“你!”
饒是李世民事前已經做了心理準備,但真正對上李象這張嘴,還是被氣的分分鐘頭風復發。
“你放肆!”
不是狂悖就是放肆,你倒是直接殺我一次啊!李象絲毫不隱晦的翻了翻白眼,將李世民氣得渾身打顫。
他一隻小嘴仍不停歇,繼續道:“你就是老了!你不僅老了,你還沽名釣譽,戀棧權位!”
“你留戀帝王權位,見太子已壯,自己已老,心忌憚之!”
“你扶持魏王李泰,牽制太子,坐視孔、於一羣老狗攀誣太子聲名,打壓太子,不顧後世隱憂,不顧太子受屈,只想着坐穩你的皇位!”
“住嘴……”李世民深吸一口氣,閉上眼睛,強自忍耐着滔天的怒意。
“……你深知世家勢大,知曉若開罪世家,天下必起波瀾。所以你選擇向世家妥協,想要苦一苦寒門百姓,只要能坐穩你的皇位!”
“……你如冢中枯骨,毫無銳氣!只能拖着你那垂垂老矣的身軀,躲在深宮裏,如陰暗的毒蛇一般謀算着詭計陰謀,擺弄些見不得人的制衡之術!卻已經失去了直面強敵的勇氣!”
“你住嘴!”李世民額前青筋根根暴起,肉眼可見的突突狂跳,只覺太陽穴嗡嗡作響。
“朕銳氣仍存,朕一直都是朕!”
“不!那個馳騁天下的秦王已經死了!李世民已經死了!”李象斷然道。
“面對王世充,面對竇建德,秦王李世民沒有說循序漸進;手中只有三千兵馬,虎牢關面對十萬敵軍,秦王李世民沒有說循序漸進!”
“而現在坐在皇位上的,說着‘循序漸進’的,只是一個掂着肚腩、貪圖安逸、戀棧權柄,只敢欺負自己可憐兒子的昏庸之主!”
“他自以爲自己仍是明君,整日裏懷念着自己昔日的榮光。卻只是流連於深宮婦人的肚皮!在她們的吹捧與阿諛中,自以爲自己仍有昔日的雄風!”
“你……”李象的斥罵,竟讓他幾乎已經壓制不住的怒意直接凍結住了。他感覺到心底深處,竟是泛起了一份被戳破痛處的羞惱。
而後,這份羞惱,化作了更加磅礴、猶如海嘯山崩一般的滔天之怒!
“我說錯了嗎?”李象上前一步,未長成的身高分明只到李世民胸口,氣勢卻絲毫不遜色。
“世家侵佔科舉,寒門名額日減,每一年科舉中試的名單都會擺上你的案頭!”
“這般明目張膽,你卻視而不見,不就是因爲你失去了勇氣,不敢直面那些世家。連任官舉士的權力,都委於世家,做一點事,都要畏首畏尾,懼怕世家不快。”
“還說這江山是李氏的江山?別招笑了。”
“知道爲什麼你修氏族志,那些世家沒把你李氏當一回事嗎?因爲你這個皇帝,分明就是世家大族的一條供在門面上的狗!”
“是給他們看守權勢財富,他們丟給你一塊名爲‘皇位’的肉骨頭,你就洋洋得意的看門狗!”
“你李氏要娶個五姓女,人家都覺得這是下嫁!因爲你不配!”
“你李世民,甚至不配與世家共天下,只是在爲世家打天下,守天下,而已!!”
“李象!!!!”
一聲咆哮,簡直如同有一條惡龍驟然探出烏雲,現於世間。帶着怒意的惡龍不斷喘息着,似乎在下一刻,就要將李象整個吞入腹中!
李象更興奮了。
“怎麼,不敢欺辱世家,卻敢來欺辱於我?”李象嗤笑,面上的嘲諷更加濃郁了。就差沒把“殺了我”寫在臉上。
“欺子,欺孫,卻不敢欺世家,這正證明了我此言不虛!”李象一攤手。
“要麼,你怎麼不對我阿耶‘循序漸進’,不對我‘循序漸進’,卻偏要和士族講什麼‘循序漸進’?”
“你既然開始‘循序漸進’了,就別怪寒門百姓,和你講‘寧有種乎’!”
李世民呼哧呼哧喘着粗氣,他只覺得眼前一陣陣的發黑,只有扶住女牆,才勉強維持住身形沒有倒下。
有一瞬間,他甚至覺得額上的血管會立刻爆裂開來,好半晌之後,他方纔勉強緩過了神,卻只覺得渾身汗如漿下,身上的精氣神似乎都沒了九分。
看着面前這個銳氣十足、不斷頂撞的孫子,再看看城樓下,那仍然聚在一處,不斷張望城樓,等待自己命運的寒門士子以及百姓們。
李世民忽然覺得心底一陣疲累。
“豎子……逆孫!”
“你可知,管理這江山社稷,非是戰陣殺敵。”
“沒有刀槍箭矢,卻更兇險十倍!”
“你想如何,你以爲你能如何!”
他抬頭,看到的卻依舊是李象撇了撇嘴,年輕的臉上,滿是掩蓋不住的銳氣。
“嘖。”
“所以我說你老了。有個什麼貞觀盛世,就志得意滿。正是因爲丟了進取之心,所以才只會去琢磨那些彎彎繞繞。”
“那些世家大族,哪一個不是成了精的妖怪?一代一代琢磨這些陰謀算計,琢磨數百年。李唐才建國幾年?和他們比算計,算計得過他們百年的底蘊?”
“奸臣已經自己跳出來了,把柄已經給你找好了。陛下卻還猶猶豫豫,瞻前顧後,不敢下手。”
“哼。”李世民冷哼一聲。“你可知,世家大族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
“那又如何?”李象道。“殺一百或許動盪,殺一千,一萬,十萬,那羣富貴了數百年、抱着富貴不肯撒手的纛蟲,難道還有勇氣豁出命去反抗?”
“既是一羣纛蟲,殺光了纔好。免得他們蛀蝕大廈,損公肥私!”
李世民怔住了,這一刻,他在李象的眼中,看到了那個自己素來不喜的長子李承乾,那份癲狂的影子。
他忽然想起了片刻之前,自己還在想着若是長子,面對國子監排擠寒門之事,會如何作答。
現在,他似乎知道答案了。
“我若爲帝,當肆吾欲。不從者,即殺之!殺五百,豈不定?”
這句曾經讓他極爲不喜的狂言,就是長子,還有這個孫兒的的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