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之外,朱雀門下。
竟然有人敢說出這句話!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
李泰駭得倒退了幾步,面上拿捏出來的親王威儀也難以維持。
便連站在李象身後的寒門士子們,都有些怔住了了。宋慎之略一猶疑,對李象道:
“殿下,此言……是否有些不妥?”
“有何不妥?因爲是造反之言嗎?”李象哼了一聲。
“那些世家大族如何勢大,當是泥捏的不成?”
“若無破釜沉舟之心,如何能夠與之抗衡?”
“況且,世族奸宦若繼續催逼,即便是真有人沿着這朱雀御街打進長安,又有什麼稀奇?”
李象怡然不懼,身後,大都不曉得大澤鄉典故的人羣還在鼓譟,韋萬石早已嚇得渾身汗透,衣袍黏在背上;李泰更是面如土色,如臨大敵,死死盯着李象,生怕這個十四歲的侄子下一刻便真的振臂一呼,帶着黑壓壓的人羣撞向朱雀城門,殺了他李泰。
就在這劍拔弩張之際,城門洞內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一名髮髻散亂的宦官連滾帶爬地衝出,氣喘吁吁。
他顧不得擦去額上的熱汗,便扯着嗓子高聲傳旨:
“奉聖諭——魏王李泰,皇孫李象,即刻上城門樓面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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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門樓上,李世民的龍袍邊角微微翻飛,他立在女牆之下,望着拾階而上的兩人。
李泰滿臉忿忿,額上沁着汗珠,體胖的身子因方纔上下城樓而微微發顫,眼底還藏着未散的驚惶。
而李象,依舊一臉吊兒郎當,雙手負在身後,腳步輕快,臉上不見半分懼色,反倒帶着幾分挑釁的模樣。
“你們都先下去。”李世民一雙狹長鳳目盯住了李象,開口對其餘人道。
“……啊?父皇,我纔剛剛……”李泰有些懵,他本就體胖,爬上爬下本就艱難。這纔剛上來……
李世民只斜乜了一眼李泰,全然不理會他的錯愕和委屈。
他在城樓上,自是將底下朱雀門外的情形盡收眼底。李泰李象的言論,自也有人實時向他傳報。
作爲手握大權、在士林之中更有盛名的魏王,居然三言兩語,就被一個十四歲的豎子奪了聲勢。
最後,更是被一句悖逆之言給嚇破了膽,吶吶不敢言。
他若是不下旨解圍,他這個魏王的名望,怕是要被一個只十四歲的豎子當衆碾碎。
可即便要解圍,他也懶得多與這個屢次讓他失望的四子多言半句——那份失望,早已壓過了身爲父親的體恤。
禁衛與內侍不敢多言,躬身退下,連帶着一臉不甘的李泰,也被李治悄悄拉着退了開去。
片刻之間,寬闊的城樓之上,便只剩下李世民與李象兩人。
“若說先時,你是爲了你父親而出頭胡爲,朕尚且能夠寬宥。”李世民看着李象,緩緩開口。
“可今日呢?”李世民語氣轉冷。
“以伏闕爲名,竟欲煽動士子百姓,衝擊皇城。”
“還口出狂言,寧有種乎?”
“豎子,你究竟要做什麼!”
“你亦姓李!怎麼,只爲一己私憤。打算反我李氏江山不成!”
李世民面上滿是怒容,眼中還夾雜着濃濃的失望。
李象卻在打量着這空無一人的城門樓,心中盤算着要是這時候“謀刺”皇帝,會不會被驚怒交加的李二給直接下詔殺了。
不過看看自己細小的胳膊,他還是明智的放棄了這個打算——怕是李二壓根不會覺得有什麼威脅,頂天了,算是個謀逆。
而謀逆,自己謀的還少了麼?
“陛下覺得是我想反李氏江山?”李象道,見他對自己的怒色絲毫不以爲意,神情中甚至還帶着嘲諷,李世民只覺額上又跳起了幾根青筋。
“可笑,只是一句‘寧有種乎’,陛下便如臨大敵,以爲我要造反。”
“如此,更能證明陛下,不過一昏君爾。”
“你說什麼?”李世民聲音一沉。
但李象仍不以爲意,他之所以這回聽李二傳召乖乖上城,爲的就是要再度戳一戳李二,又豈會懼怕他的帝威?
只見他不顧長風獵獵,走到女牆邊上,伸手指向那朱雀門外聚攏着的許多民衆:
“陛下自以爲,大唐是李氏的大唐。可我一句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陛下便驚惶失措,急急忙忙將我召之於此。”
“今日只我一人高呼而已。若是他日,千萬人一同高呼,到時,大唐還會是李氏的大唐嗎?”
李世民鳳眼眯起,目光不善。
“怎麼,你以爲,你能夠煽動百姓,聚衆爲亂,便能夠在此處威脅朕?”
“煽動?不不。”李象搖了搖頭,看向李世民的目光,嘲諷之色更濃。
“陛下是下意識覺得,百姓皆愚,百姓無智,故而,才覺得百姓容易被煽動,將百姓視爲李氏江山、大唐天下的威脅。”
“可天下阡陌田疇,辛勤耕耘,春播秋收、養活天下人的,是萬千寒門百姓;”
“邊關萬里,披甲持戈、浴血守土的,是萬千寒門百姓;”
“繅絲織布、精工造物,供天下人衣冠用度的,是萬千寒門百姓;”
“輸賦供國,撐起朝堂百官俸祿、朝廷開銷的,依舊是萬千寒門百姓!”
“這天下並非李氏之天下,而是百姓之天下!沒了李氏帝王,換成趙氏、朱氏,天下依然是天下!”
“所謂帝王,所謂李氏,所謂你李世民,不過是集天下百姓權柄,故而才能管理這個天下而已!”
“大唐,是百姓的大唐!天下,是百姓的天下!若無百姓寒門擁護,何來的帝王權柄?”
李世民微微動容,李象繼續道:
“陛下身居高位久了,自高自大,看來是忘了百姓,看來,是下意識將百姓視作螻蟻。”
“王侯將相,寧有種乎,這句話不是什麼反賊的悖逆之言,而是天下人心中共認的真理!”
“我只是爲民請命,只是將這份真理說出來了而已。”
“只是如此,陛下便覺得惶然。這豈不正說明,陛下心中,亦知自己苛待了寒門百姓。”
“生怕我一言,將百姓喚醒,掀翻了你的大唐嗎!”
“胡言亂語!”李世民一振袍袖。“朕如何不知民爲水、君爲舟之理?”
“只是世家之疾,積弊已深!非一朝一夕可解。朕欲循序漸進,你卻糾集寒門士子胡鬧,煽動百姓妄爲!”
“不過是逞一時之快,只會壞了朕之大計!”
“好一個循序漸進。”李象撇了撇嘴。“是要如選擇儲君那般,又來養蠱練毒,挑唆其自相殘殺;還是要搬出帝王心術,玩朝堂制衡、權術平衡那一套?”
“手持天下權柄,喊着民爲水、君爲舟的口號,卻只敢藏在深宮之中,操弄些陰謀詭計?”
“陛下若是老了,何不早日退位!霸佔着皇位不放,是要耽誤天下人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