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媽聽出丈夫語氣裏的不對勁,下意識扭頭看向喬建國:“什麼意思,你知道這個程序員?”
喬建國點點頭,素來嚴厲的面容上也難免浮現起一絲欣慰。
“知道,前段時間局裏開會 ,我聽說了這個新興職業。”
喬媽:“啊?還是新興職業?”
“對。這是一個近兩三年纔開始在深市逐漸發展起來的職業。”
喬建國道:“你們都還記得華強那片兒地嗎?”
“就是爸你說那片兒高新產業園區?”
“就是那裏。局裏現在已經開會確認,將來那片兒地,就是專門給這些‘程序員’們工作創業的。”
“……我靠,真的假的?”
喬小龍越聽越覺得不對勁,忍不住抬眼看向正朝桌上火腿片伸筷子的妹妹,驚訝道:“難不成還真給你吊上個金龜婿?”
喬燕白他一眼:“你說話能不能好聽點兒?”
搞得碗裏的火腿都不香了。
喬小龍嘿嘿笑着:“你哥我是個粗人,說不了好聽的話。反正在家裏,你就直說吧,這個男人到底是不是金龜婿!”
喬媽也看着喬燕,方纔還充滿了譏笑憤怒的眼裏此刻充滿了殷切。
似乎所有人都在等着喬燕點頭,說:“沒錯,我就是給咱家找了個金龜婿”,除了宋珍珍。
但很可惜,一家人的願望要落空了。
喬燕道:“他是程序員沒錯,但絕不是你們想要的金龜婿。”
一聽這話喬小龍立刻沒了興趣。
不是金龜婿那就無所謂了,是金龜婿的話還能讓妹夫整個寶馬過來玩玩。
他沒了興趣,開始專心喫麪。
喬建國此刻的反應卻恰恰相反,只見他露出相當不贊同的表情,嚴肅臉斥責兒子:“什麼金龜婿不金龜婿的,一點兒思想覺悟都沒有。我的話你根本沒聽懂,他現在有沒有錢不是重點,重點是程序員是一門未來會被政府扶持,有着無限發展可能的職業,今後但凡他勤勤懇懇在這個行業深耕,將來定有一番成就。”
“……”
喬媽被這一句“定有一番成就”給“定”住了。
雖說她到現在還不理解到底什麼是程序員,也還不理解什麼叫網絡科技公司,但她相信丈夫的眼光,也相信政府的決定。
畢竟你看,當年遷居深市的時候,那些街坊鄰居都不看好他們。可現在看呢?
深市的發展簡直要把老家甩出十幾條街。
也因如是,喬媽對喬爸所說的深以爲然,連帶着對趙縉的反對都稍弱了點。
“那照老喬你這麼說,這個小夥子還是個潛力股,有前途?”
喬建國點點頭:“不錯。”
喬媽的眼睛轉了轉,得到肯定後,扭頭看向女兒的眼神便變了幾分:“燕燕,那你有沒有打聽過,他現在一個月的工資能拿多少錢?”
喬媽很實際,什麼前途不前途的,最終還得看人民幣!
喬燕道:“問了。”
喬媽追問:“多少?”
“五千。”
喬燕沒提獎金的事情,卻也沒想過隱瞞。
畢竟她當時是當着劉美霞的面問的,就算是想隱瞞也不可能,劉阿姨改天絕對會打電話告訴她家裏。
所以與其到時候讓劉美霞通風報信,不如現在喬燕就直說了。
而果然,直說的結果就是在場所有人都喫不下去飯了。
“……多少?五千!”
“不可能吧,怎麼可能這麼高的工資!喬燕你吹牛吧?”
“我也覺得不太可能,是不是多看了一個零?”
面對衆人的質疑,喬燕不急不徐,仍是專心喫着碗裏的西紅柿雞蛋麪,吸溜了老大一口後,才顧得上回答一家人此起彼伏的問題。
這一回答,便又是語出驚人——
“我又不是傻子,五百五千都分不清!”
宛若一顆驚雷平地炸開。
喬家上下不淡定了。
宋珍珍不淡定了,首先是自家弟弟肯定是沒戲了,其次一個月五千的工資,又有九十平米的大房子,她現在羨慕地酸水都要冒出來。
喬小龍不淡定,五千塊,這麼多錢!那他的寶馬是不是有輪胎了?
平時喬家最穩重的喬建國此時也不太淡定。
雖說他人在體制內,非常瞭解深市的發展速度,對未來程序員的美好前景也有一定程度的瞭解。
但他也是着實沒想到,這個行業現在就這麼賺錢。
五千塊……這是局裏五個人的工資了。
雖說私企的福利待遇肯定及不上公務員,但工資這麼高,換誰都要猶豫猶豫。
難怪大會上領導輪番強調要產業轉型,要大力發展高新技術行業……高新技術行業就是賺錢。
而此時,最不淡定的那個當然要數喬媽。
變臉最誇張的也要屬喬媽。
原本對女兒這樁婚事持極度反對意見的喬媽這下是徹底被那五千塊的工資說服了。
只見她張着嘴巴瞪直了眼睛,老半天都沒反應過來。
直到飯桌上喬小龍已經興致勃勃地問喬燕要起未來妹夫的工資安排來,喬媽方恍然回神。
而這一回神,果不出喬燕所料,喬媽的第一個反應跟劉美霞一模一樣——
“真的假的,他萬一騙你怎麼辦?給你看工資條沒有?”
一碗麪已經下去大半。
不得不說喬媽做麪條的手藝還是蠻好的,這一碗手擀麪筋道極了,咬在嘴巴裏竟然有彈牙的感覺。
西紅柿雞蛋的滷子也調的極好。
西紅柿去了皮,已經燉的完全軟爛,現煎後炒的雞蛋大塊兒大塊兒吸飽了西紅柿酸甜可口的湯汁。
再配上一口辣椒油,毫不誇張地說,這是喬燕迄今爲止喫過最好的一頓飯。
不過……再好喫的飯被全家人用這樣的眼光盯着也沒了心情。
喬燕草草喫完了碗底剩餘的麪條,試圖跟喬家人商量:“老爸老媽,咱們以後能不在飯桌上說事兒不?”
這也太影響食慾了!
但顯然,答案是不行。
喬媽對她步步緊逼,一雙精明又飽經風霜的眼跟鷹眼一樣死死盯着她:“你還沒告訴我他的工資是真的假的,看過工資條沒?”
“看了看了,什麼都看了,連他存款單我都看了。”
喬燕無奈,只能跟她保證:“他的工資的的確確就是五千,如果你不信的話,可以找劉阿姨問問。”
喬媽喜笑顏開,瞬間笑出聲來:“哎呀你看這事兒整的,不用,媽不用問,相信我閨女。”
喬燕,喬小龍:“……”
這就是閨女,不是死丫頭了?
兄妹倆彼此對視一眼,眼神裏都寫滿了無奈。
喬媽此時卻又緊張起來,忽然從飯桌上坐了起來:“不行不行,我還是得跟劉美霞通個電話,這麼好的對象,萬一被人搶走了怎麼辦?”
說着她就要起身拉凳子。
喬建國看她一碗飯還連一口都沒喫,想勸她至少把麪條喫完了再去。
耐不住喬媽的性格從來是這麼風風火火,喬建國剛想開口勸,那邊兒電話號碼都已經播了出去。
沒辦法,只能由着她去。
其他人則繼續留在飯桌上喫麪。
這一碗麪喫的所有人心裏五味雜陳的,那頭,衆人沒看見的是,拿起電話的喬媽臉色變了又變。
“嗯嗯,好,謝謝美霞姐。”
“你說的對,我知道!唉,這事兒搞得……”
“行,我知道了。”
掛斷電話,喬媽的臉色已經徹底由晴轉陰,等她再度走到飯桌上的時候,臉色難看的把所有人都嚇了一跳。
“媽你這是怎麼了,又有誰惹你了?”
喬小龍忍不住率先開口詢問道。
此時的喬媽卻顧不得關心自己最愛的兒子,一張夾雜着悲憤,愁苦的臉直直對準喬燕。
“媽告訴你,這事兒不成!”
衆人:“……”
“怎麼忽然又不成了?”喬建國皺起眉心,剛剛不還好好的,妻子看着很滿意的樣子。
喬媽仍舊盯着喬燕,言語激烈:“你問問你的好女兒都答應了什麼事情!真是笑話,我王德容的女兒,竟然不配擁有一個婚禮!”
“什麼?沒有婚禮?!”
“……沒有婚禮。”聽到這話,本來已經打算離席的宋珍珍也不由得頓住腳步,饒有興致地打量喬燕的表情。
可又一次地,她失望了。
喬燕還是那副老樣子,淡定,從容,彷彿根本不把喬媽的話放在眼裏。
“急什麼呀老媽,我才正要告訴你呢。”
喬燕道:“沒錯,趙縉確實跟我表示過,他可能沒辦法舉辦婚禮。這事兒我是知道的,只是還沒來得及告訴你。”
喬媽眼眶刷地一下又紅了,咬着後槽牙:“這麼大的事兒料你也不敢隱瞞。”
喬燕先是點點頭,然後遞給喬媽一張紙巾:“別哭媽媽,你聽我解釋。趙縉不是故意的。你也知道,他父母早早離婚了,現在都各自有家庭,所以根本不可能出面操辦他的婚禮這是其一;其二,趙縉也不想讓他父母出面,不願意讓父母出面。”
“對於趙縉來說,這世界上他最親的人就是他的外公,可外公前兩年也走了。所以你看,如果我倆將來辦婚禮,咱家是好說了,大姑小姑反正也都在深市,過來很方便。可他家呢?”
“總不能婚禮只有一方熱熱鬧鬧,另一邊兒無人問津吧?”
“所以趙縉很早就決定不辦婚禮了,不管跟誰結婚都是這樣。他也沒有存心欺騙我,我們倆第一次見面他就把這事兒告訴了我,我同意了。”
“……你同意了?”
一片沉默中,宋珍珍感到震驚,又感到有一絲暢快得意。
她斜眼睨着喬燕:“這事兒你都能同意?”
喬媽的眼淚則已經是嘩啦啦地流淌了出來。
飯桌上,同爲女人的二人自然更能共情理解喬燕的處境。
男人,譬如喬爸,雖說也覺得不辦婚禮有些不妥當,但當喬燕說出理由以後,也能勉強選擇理解。
喬小龍就更覺得沒什麼了。
“不辦婚禮就不辦唄,這玩意現在就是走個形式,純浪費錢。”
喬小龍話沒說完媳婦兒宋珍珍就踹了他一腳,喬小龍還覺得委屈:“你踹我幹嗎?本來就是這樣,只有你們女人想辦所謂的婚禮。”
宋珍珍饒是再不待見喬燕也覺得喬燕可憐了。
“你懂什麼?婚禮是女人一輩子的事情,這事兒要放在前些年,沒辦婚禮就等於沒結婚呢!”
喬媽一聽這話更替女兒委屈了,附和道:“就是,就是!不辦婚禮就等於沒結婚,你這樣讓其他人怎麼看我們家?”
喬燕無辜攤手:“想怎麼看怎麼看唄,我又不活在別人的眼光裏。”
喬建國冷靜開口:“燕燕你跟家裏說實話,不辦婚禮你真的一點兒都不生氣?”
喬建國的意思很明顯,如果喬燕不接受這一點,他們喬家又不是賣女兒的人家,斷然不可能就因爲一點兒工資把女兒這樣草率的嫁出去。
可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喬建國把話都說到這份上了。
喬燕仍是那副淡定至極的表現。
“嗯吶,不生氣。”
喬燕道。
“沒什麼好生氣的,婚禮只是一個形式,既然趙縉有顧慮,那我們就不辦了。更何況——”
說着喬燕忽然話鋒一轉,勾脣,露出一個情不自禁的甜美笑容來:
“他說了要用彩禮補償我,十萬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