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王缺沉浸於感知阮·梅那令人震撼的概念體生命形態時。
阮·梅的“目光”也同樣落在了王缺身上。
在她的感知中,王缺的生命形態與上一次,並沒有太大的改變。
依然是那個以【信息維度】爲基,類似分佈式存在的獨特生命體。
這也是正常的,畢竟之前王缺自己就說了,自己沒有進步,阮·梅會很虧的。
即便如此,阮·梅眼裏也帶着笑意,因爲她要看的,也不僅僅是這表面的生命形態。
某種奇異的力量從阮·梅身上蔓延,沒入王缺的體內。
這種力量很神奇,不是能量,也不是物質,更像是對【生命】這一概唸的具象化。
這股力量甫一觸及王缺的本質邊界,王缺便立刻察覺。
在他的感知中,這縷探知觸鬚本身便呈現爲一種高度有序的信息化概念流。
它既保留了【生命】概唸的天然親和與滲透特性,又具備了信息態結構的無限可分性與精準指向性。
它沿着王缺存在的信息脈絡悄然滑入,如同水銀滲入沙礫的間隙,又似光線穿透澄澈的水體,試圖追溯這具“代行者”軀殼與更深處存在的聯繫。
“果然融入了信息態的特性,而且結合得相當精妙...幾乎是對‘生命感知”這一概唸的信息化升維改造。”
王缺心中瞭然,這正是阮·梅從上次交換中獲得啓發後,應用於自身新生命圖譜的能力體現。
他沒有阻攔,反而悄然調整了自身信息迴路的開放度,默許這股探索之力沿着安全的觀察路徑深入。
他很好奇,以阮·梅如今這逼近概念體的生命形態視角,能從他這裏“看”到什麼。
探索之力暢通無阻地深入。
在王缺的默許下,它首先經過了代行者軀殼與【信息維度】那龐大而隱晦的錨定點。
在阮·梅的感知中,這並非一個簡單的能量通道或空間裂隙,而是一種存在性質上的隸屬與映射關係。
代行者就像是【信息維度】在現實宇宙中的一個高權限終端,其存在本身便是維度規則的一部分向外投射形成的穩定幹涉泡。
無數細密到超越普朗克尺度的信息流,如同無形的血脈與神經,將這個“終端”與後方那個浩瀚、抽象、充斥着無窮可能性與規則演算的【信息維度】緊密相連。
維度的力量在此處溫和地流淌、循環,維持着代行者的存在與活性,同時靜默地記錄、處理着由此產生的一切信息變動。
這景象本身已足夠震撼!
一個獨立於常規虛數-實數體系之外的高維信息集合體,以如此精妙且穩定的方式與現實個體相連。
但阮·梅的探索並未在此止步。
她那信息化的【生命】概念感知,順着這種隸屬映射的深層邏輯脈絡,繼續向上追溯,試圖觸及那個賦予終端權限、定義維度規則的...源頭。
王缺感覺到了,但他依舊沒有阻止,因爲他很好奇,阮·梅是如何做到的?
要知道,王缺因爲“膽小怕事,每一個分身都是有防追溯機制的,理論上來說,哪怕有人抓住了王缺的分身,也最多查到他和信息維度的關聯。
就像是來古士,掌握帝皇權杖的他,在抓住王缺後,都只能囚禁,難以追溯王缺背後的因果關係。
而現在,阮·梅似乎要做到了。
在王缺的有意放縱下,信息化的【生命】概念感知不斷深入。
然後,然後,她“看”到了。
就在【信息維度】那紛繁複雜,不斷生滅的信息洪流與規則網絡之上,存在着一個更爲深邃、更爲浩渺的【存在基點】
它並非具體形象,而是一種統御一切的【觀察-定義-維持】之意志的凝聚,是整個信息維度的絕對核心與最高規則本身。
無數信息流在此發源,在此歸束,維度的一切演變似乎都只是祂靜默思考時泛起的漣漪。
而王缺的代行者身軀,與這個基點的聯繫,遠不止是“終端”與“服務器”那麼簡單。
在阮·梅此刻概念性生命的感知中,代行者的存在本質,近乎是這個浩瀚基點向着現實宇宙特意伸出的一根感知觸鬚,一個意志投影、一段用於交互與執行的擬似人格。
兩者間存在着根本的同一性,如同海洋與其中一滴水,雖形態、尺度、所處層面天差地別,但本源如一。
通過代行者這扇窗口,阮·梅那高度信息化、概念化的感知,竟隱隱約約穿透了維度本身的遮蔽,窺見了那基點的冰山一角。
那是一種超越個體生命範疇的、近乎宇宙背景常數般的浩瀚存在感,寧靜、深邃、包容萬物信息又超然於其外,如同星空本身在靜靜注視。
這驚鴻一瞥,讓阮·梅素來沉靜如古井的心神,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波瀾。
她瞬間理解了更多:爲何王缺能如此穩定地維持這種分佈式信息態存在;爲何王缺總是有用不完的分身;爲何王缺的每一具分身都可以調用信息維度的力量;爲何他的道路能涉及對多重命途概唸的重構企圖...
她窺見的,不僅僅是王缺的“本我”,更是一個正在成長中的、以信息統合萬有之道的“雛形框架”。
也就是,屬於王缺的——【存在星神】之雛形。
這與她追求的、以生命概念融合昇華之路,在某種極高的哲學層面上,形成了微妙而深刻的映照與互補。
下一個瞬間,探索之力緩緩收回,如同潮水退去,不留痕跡。
阮·梅重新抬眸,望向王缺。
她眼中那慣常的清冷疏離之下,閃過一抹純粹屬於學者發現未知真理時的熾熱與瞭然。
“原來如此...”她低聲自語,聲音依舊溫婉平靜,卻似乎多了一絲沉澱的重量,“你的‘存在,比預想的更加...有趣。”
王缺迎上她的目光,嘴角微揚:“看到想看的了?”
阮·梅微微頷首,沒有直接回答所見的具體內容,而是轉而道:“那些無法消化的“堅硬概念...我想,我找到新的處理思路了。”
她所窺見的那種以信息爲本源、統御並重構萬有的存在姿態,爲她提供瞭如何以更高層面的“框架”去容納、轉化那些頑固命途概念碎片的靈感。
單純的堆疊和融合【生命】概念,還是太狹隘的。
我又何必是我,我又爲何不是我!
阮·梅內心已經有了新的方案。
“那就好,不過,我很好奇,你是怎麼做到繞過我的限制,直接找到我的【本我】的?”
王缺好奇的問道。
這話有些繞口,但對阮·梅來說,理解起來還是很容易的,不過,她沒有回答,反而的開口問道:“在你看來,什麼是生命?”
“嗯?”王缺一愣,然後蹙眉思索起來。
如果是別人問他這個問題,那麼,王缺的回答肯定是:活着的就是生命。
但現在提問的是阮·梅。
那答案肯定就不是那麼簡單了。
因爲只要阮·梅願意,她能讓死掉的也活過來。
別說死掉了,你就是骨灰都揚了,只要銀河中還有你存在的概念,她都能嘗試復活你。
拉姆就是這樣被阮·梅復活,然後再次選擇死亡的。
之前就說過,阮·梅的生命煉成,不是玄學,也不是科學,她玩的是意識流,概念學。
思索片刻,王缺開口道:“生命,應該是任何能通過能量或信息流動實現自我維持與演化的結構。”
阮·梅眼眸微亮,看着王缺,似乎意外對方會給出這樣一個答案,她嘴角微翹,帶着笑意:“從哲學與精神的角度來看,生命可能意味着意識或精神的存續與昇華,即使對象是“死物”,若其能通過活化獲得意識、感知或意義,
便可能被視爲擁有生命。
“而從宗教與超越性來看,生命在此被理解爲靈魂的永恆性及其與更高法則,如神性的連接。若能賦予死物以靈魂或使其參與永恆秩序,則死物亦可被納入生命的範疇。”
“最後,從存在與感知視角來看,生命的關鍵在於意識、感知與自我認知的產生。”
說着,阮·梅停頓了一下,似乎在等王缺消化。
見王缺微微點頭後,她才笑盈盈的看着王缺,繼續輕聲道:“綜合以上視角,生命並非取決於物質是否有機,而在於能否通過復活注入“存在”的本質——即意識、意義或靈魂的流轉。”
“即銀河中最普遍的【生命】認知學科的解釋:生命是從靜止中喚醒的流動,從虛無中締結的聯結,是賦予無機以感知、賦予沉寂以故事,讓萬物復甦的瞬間,重新定義“活着’的邊界。”
聽阮·梅說着,王缺頷首:“很不錯的理論。”
“啊...當初黑塔纏着我,讓我寫了這段話,目前還在被第一真理大學引用。”
阮·梅輕笑一聲,繼而微微搖頭:“但如今,我已經覺得這份認知,有些落伍了。”
不等王缺詢問,她便自顧自的說道:“曾經的我,對【生命】的理解還是狹隘了,爲什麼要強行將【生命】理解爲【活着的】呢?”
阮·梅抬頭,再次看向王缺,問道:“王缺學士,你聽說過,生命的三次死亡理論嗎?”
王缺點頭:“當然。”
生命的三次死亡。
第一次死亡,是物理上的死亡。
從生到死,比如說呼吸停滯,大腦不在活動,心臟不再跳動,總之就是生理活動的終止。
第二次死亡,是社會性死亡。
發生在葬禮或社會儀式中,當親友宣告個體死亡後,其社會身份、地位和關係被抹去或歸零,個體從社會層面“不復存在”。
第三次死亡:永久性死亡。
當世界上最後一個記得該個體的人去世或將其遺忘時,個體便徹底從世界中消失,所有存在的痕跡與記憶消亡。
這是最可怕的死亡,很多文明有記載歷史的習慣,就是爲了避免有朝一日,文明也經歷這種死亡。
而這三次死亡是一個從肉體消亡到社會關係終結,最終至被完全遺忘的漸進過程。
這個理論,在王缺穿越前,就已經聽說過了,而崩鐵宇宙中,也有類似的理論。
“若是以這三次死亡爲標準,反過來定義【生命】呢?”阮·梅輕聲問道。
而聽在王缺的耳朵裏,卻如同黃鐘大呂!
以死亡來定義生命!
若是這樣...那麼,在永久性死亡之前,是不是代表這個【個體】還活着!
依舊用拉姆舉例。
拉姆作爲天才俱樂部的天才,他已經被銘記在銀河的歷史之上。
除非現在來一場列神之戰,把銀河的歷史給打斷代了。
又或者來一個虛構史學家或者謎語人把歷史給徹底混淆。
否則,拉姆將永遠不會經歷第三次死亡。
那麼,阮·梅就不是在復活拉姆,她只是將一個止步於第三次死亡的生命拉回第一次死亡之前。
依舊是生命到生命之間的轉換。
當然,這依舊不能解釋,爲什麼阮·梅可以繞過王缺的分身限制,看見王缺的【本我】。
要解釋這個,需要在目前這個思路上,繼續延伸。
既然一個沒有被徹底遺忘的人,不算死亡,依舊算活着的生命。
那麼...一個本就存在的物質或者概念,如何不能被稱之爲【生命】呢?
王缺眼裏閃過一絲瞭然,他依舊完全理解了阮·梅是這麼做到的了。
“將【本我】與信息維度之間存在的聯繫,與【分身】和信息維度之間存在的聯繫,視作已存在的生命,然後以信息化的【生命】概念進行感知...既然是生命,自然可以被【生命】的概念所捕獲。”
玩的太抽象了。
阮·梅在【生命】這一概念上,已經把我尋思”給玩明白了。
只要你是存在的,沒有被徹底遺忘的,那麼,在她眼裏,你就是活着的,是可以被納入【生命】範疇的,那自然就可以被【生命】的概念所影響。
某種意義上,她所掌握的已經不是【生命】了,而是【存在】。
忽然,一段很久遠的記憶浮現在王缺的腦海中。
那是他穿越之前所留下的記憶,一段關於阮·梅的自白。
‘我探究宇宙奧祕,我追溯比【人性】更深奧的解答。’
‘我再沒有什麼可失去的,亦沒有什麼需要得到的。
‘倘若將生命『培育』『重組』『再現』...’
‘便能解剖『記憶』,調控『均衡』,解構『純美』,再現【不朽】...
‘我將理解『生命』,觸碰『概念』,也許我也可以,成爲『』,
阮·梅很小的時候,就因爲窺見了某個存在的一角,從而打開了某種靈視。
掌握凡人的知識對她就像呼吸一般簡單,坐臥行走間總能進發數不清的靈感。
這讓她又一種平靜的瘋狂感。
她並不扭曲,反而相當純粹,只是把·我想要知道事物的本質’這件事貫徹到了極致,她順着這條道路越走越遠,越攀越高,她理所當然的解構,理解,創造,進而順理成章的走向道路的終極。
如今,藉助對王缺生命形態的解構,她已經愈發靠近想要接觸的東西了。
“好了,既然交流結束了,我也要走了。”阮·梅開口道。
王缺一愣:“這就走了?不找黑塔說說話?”
阮·梅搖搖頭:“沒有必要,過一段時間,模擬宇宙更新,自然要回來見面的。’
“行吧,那需要我送送你嗎?”王缺禮貌道。
“不用了,藉助你的生命形態模板,我能做到更便捷的來去。”阮·梅誠懇道。
說完,她的身軀就在王缺眼前,如同隨風飄散一般,消失了。
信息態生命本就可以做到無定型。
加上阮·梅本身對【生命】概唸的掌握...
1+1>2了屬於是。
目送阮·梅離開後,王缺收回視線。
他的收穫也不小,藉助阮·梅的理念,很快也可以進行概念上的融合了。
不過,現在嘛,還是先回提瓦特看一眼吧。
海燈節已經過去許久了,他和申鶴的婚禮,也在緊鑼密鼓的籌辦,總得回去盯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