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塔說阮·梅過幾天會來空間站,實際上,在她說完後的第二天,阮·梅便來了。
當王缺收到通知,來到禁忌艙段的時候,最先映入眼簾的並非素雅的實驗臺,而是一團團毛茸茸的、移動的“色彩”。
幾隻貓貓糕正圍着阮·梅的腳邊打轉。
它們有着糯米餈般軟糯的圓潤身體,走起路來蹦蹦跳跳的,同時發出類似貓貓的細微“咪嗚”聲。
一隻芝麻餡似的墨色貓貓糕正努力磨蹭阮·梅淡青色的衣襬,另一隻奶黃流心的則蜷在她鞋面上,抱着尾巴打盹,隨着呼吸,身體微微起伏。
阮·梅正半蹲着,伸出一根纖長白皙的手指,輕輕點在面前一隻好奇仰頭的抹茶色貓貓糕鼻尖,可能是有些癢了,貓貓糕打了個噴嚏,小小的身子往後打了個滾。
而它讓出來的位置,立馬被另一隻貓貓糕佔據。
這些小傢伙,確實非常喜歡它們的造物主。
阮·梅沒有穿做實驗的實驗服,而是一襲繡有淡雅竹紋的月白長衫,外罩青紗,長髮鬆鬆綰起,幾縷髮絲垂落頸邊。
她的動作不急不緩,指尖與貓貓糕接觸時,眉眼低垂,脣角噙着一絲極淡、卻如江南春水化開般的溫潤笑意。
那神情不像在檢視造物,倒像在欣賞一株悄然綻放的幽蘭,或是輕撫一池被風吹皺的靜水。
暖融的燈光灑下,爲她周身鍍上一層柔和的暈彩。
貓貓糕們細軟的叫聲、笨拙滾動的模樣,與她身上那種沉靜如古卷、婉約若水墨的氣質奇異地交融在一起,竟讓這間往常略顯冷寂的禁忌實驗室,無端生出了幾分午後庭園般的寧謐與生機。
說起來,阮·梅和申鶴的氣質其實很相近的,兩者都有那種傲雪寒梅的氣質。
只不過,阮·梅的冷,是漠然的冷。
而申鶴的冷,更多的是從小被紅繩縛魂所帶來的影響。
二者相近,卻又天差地別。
大概是感知到王缺的到來,她起身轉向王缺,微微頷首,眸中清寂如月下寒潭:“你來了。”
王缺跨過自動滑開的艙門,腳步聲在空曠實驗室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掃了眼滿地打轉的貓貓糕,眉梢微挑:“你這羣‘新品’倒是越來越活潑了。”
一開始,阮·梅的貓貓糕數量不多的,但明明追求完美生命的她,卻似乎意外的喜歡這種小傢伙,於是,貓貓糕的數量越來越多。
當然,在外人看來,是這樣的。
而在王缺看來,貓貓糕其實是阮·梅對不同存在的生命形態的探索。
所以,每一隻貓貓糕都通常會有一個作爲模板的真實人物。
“只是基礎生命模塊的擴展。”阮·梅垂眸看向腳邊蹭動的奶黃糰子,語氣平靜無波,“它們喜歡你的氣息一 上次交換留下的信息殘留,對它們具有天然親和性。
“正常,你如果出現在我的眷屬面前,她們也會天然親近你的。”王缺在她面前三步處停住。
他身上有阮·梅的氣息,阮·梅身上也有他的味道。
這種氣息和味道是非常淡的,外人根本察覺不到。
但貓貓糕作爲阮·梅的造物,它們對阮·梅的氣息太熟悉了,所以才能察覺到王缺身上的這份氣息。
同理,王缺的眷屬們也可以在阮·梅身上‘聞’到王缺的味道。
略過這個話題,王缺看向阮·梅:“黑塔說你的課題突破了。看來我們那場“互相解剖’沒白費。”
“確切而言,是你的存在形態提供了關鍵參數。”阮·梅抬眸,目光似能穿透表象,“生命與信息的疊加模型...比預想中更接近宇宙底層規則。我重構了第七千三百版模擬圖譜,誤差率降至兆分之一以下,才着手完成了課題的突
破。”
“需要我配合驗證?”王缺問道。
“不僅僅是驗證,我希望可以進行更進一步的交流。”阮·梅聲音溫婉清冷,目光卻帶着濃郁的渴求。
她從自己的實驗室裏出來,來空間站,自然不可能是單純找王缺驗證一下課題數據。
數據這東西,大不了直接發給王缺就好了,反正兩人也算知根知底的,完全沒有必要親自跑一趟。
她來這裏的目的很簡單,再和王缺進行一次生命形態的交換。
“進一步的交流...”王缺遲疑了一下。
阮·梅將手裏的貓貓糕放下:“有困難嗎?”
王缺搖搖頭:“困難倒是沒有,只是我最近的生命形態並沒有變化,你知道的,我走的是另一條路,雖然借鑑了你的思路,但本質是不一樣的。”
停頓了一下,王缺用勸說的語氣道:“而你不一樣,你已經完成了課題的突破,在生命形態上更近一步了,所以...如果再進行交換,你會很虧。”
阮·梅的外表雖然還是和以前一樣,一副溫婉的江南水鄉姑娘一般,但她並沒有在王缺面前有所遮掩,所以在王缺的視角下,她已經大變樣了。
如果說,上次見面,阮·梅還是無數生命形態的堆疊狀,那麼,如今的阮·梅便將這些生命形態給‘消化’了。
她近乎完成了從一到萬,再從萬到一的過程。
若不是王缺能看見阮·梅生命形態上的一絲不和諧,王缺都以爲阮·梅要完成那個完美生命的課題了。
“你知道我想要什麼,只要能夠進步,這點所謂的“虧”,對我而言不算什麼。”阮·梅輕聲說道。
王缺目前還有些商人思維,對於利益得失算的很清楚。
但阮·梅不一樣。
阮·梅是一個真正的科學家,甚至還是瘋狂科學家。
對於阮·梅來說,無論是金錢,還是自己的研究數據,甚至是自我的形態數據,都可以視作籌碼。
而她這個籌碼,是不計算數值的。
只要是她認可的,能讓課題進步的東西,她都願意換,無論是否等價。
兩人的價值觀完全不一樣。
聽阮·梅這樣說,王缺凝視着阮·梅周身收斂的生命信息場,語氣轉爲學術化分析:“從·萬態堆疊’到‘萬態歸一,你已完成初步融合。但我感知到一處幹涉點——那是不屬於你的生命形態殘留,它阻礙了最終統合。”
阮·梅也認真起來,指尖輕觸空氣,淡青色的能量流在兩人之間勾勒出三維生命圖譜:“這是基於你提供的【信息】特性構建的新模型。”
“我參照你的信息態生命形態,將我擁有的生命形態進行瞭解構,然後重新進行【信息】化的組合,將其融爲一體。”
“然而,就像你剛纔說的那樣,這些解構後的生命形態出現了問題,它們具備其來源的本質,這些本質讓我難以消化。”
原本阮·梅是將她創造的生命形態疊加在她的生命形態上,不斷的堆疊下,阮·梅的生命位格被累加到了一個很恐怖的地步。
而得到了王缺的信息態生命圖譜後,阮·梅對其進行瞭解讀,以目前阮·梅課題突破的情況來看,她大概完成了對信息態生命的破解。
這倒沒有出乎王缺的預料。
對於一個精通生命形態的天纔來說,不管是的信息態,還是量子態,又或者是憶質模因,都不算什麼無法逾越的山峯。
更何況,和阮·梅交流的時候,王缺確實是沒有隱藏什麼的,對方相當於拿到了王缺的身體數據。
所以,阮·梅掌握信息態生命,是很正常的事情。
她的問題,大概是出在進一步的生命形態轉化上。
阮·梅應該是在基於王缺的信息態結構上,建立了一個屬於她自己的生命形態圖譜。
然後她將過去掌握的生命形態進行解構,重新填充在這個新的生命圖譜上。
在這個過程中,她順利突破了原本的生命形態限制,但也出現了一些問題。
有些生命形態,在解構後,無法融入她的新生命圖譜中。
比如說,阮·梅解讀了很多天才的生命形態,甚至復活過天才【拉姆】,只是拉姆選擇了再度消失,於是阮·梅後面製作了貓貓糕【拉姆之友】。
言歸正傳,這些天才的生命形態中,包含了他們的一些本質。
這些本質,之前在堆疊生命形態的時候,並不起眼。
可如今,阮·梅要統合它們,就出現了問題,它們難以被阮·梅消化,和阮·梅的生命圖譜格格不入。
也就是王缺之前看見的,那一絲不和諧。
“懂了,你是想要更深層次的信息解構能力。”王缺微微點頭,說道。
阮·梅頷首:“這些不和諧的東西...直接清除會破壞結構完整性,但如果暴力解構,又會丟失特性,這和我原本的目標不符,所以,我想再深入你的生命形態,進行觀測,看看有沒有辦法解決。”
她似乎認定了王缺的身上,有解決她問題的答案。
“哈,既然你不覺得自己喫虧的話,那自然是可以進一步交流的,反正我對你目前的情況,也很好奇。”王缺直接道。
阮·梅改進了他的信息態生命,進而對自我進行改造。
王缺內心也很好奇,心裏癢癢的。
要知道,信息態生命的本質,是從物理存在的個體,轉化爲概念上的存在。
就連王缺自己,在轉化信息態生命的時候,也只能按照其原本的生命形態進行轉化。
就像都摩那個步離人一樣,轉化爲信息態後,他依舊具備步離人的特點。
而阮·梅,居然改進了王缺本身的信息態,讓這種形態可以匹配她自己。
這代表有人在信息態生命進化的課題上,走出了一大步,對王缺來說,絕對是一個重大利好。
“那就去實驗區吧。”阮·梅起身,走向禁忌艙段的深處。
王缺也隨之跟上。
禁忌艙段·深層實驗室
艙門無聲閉合,隔絕層啓動,實驗室陷入純粹的虛數能場籠罩下的靜默。
阮·梅立於場中,月白長衫無風自動,衣襬的竹紋泛起幽微流光。
她抬眸看向王缺,目光清澈如鏡,卻又深邃似星淵:“開始吧。”
王缺不再猶豫,點頭應下:“那就開始吧。需要給你構建什麼觀測環境?”
“維持現狀即可。”阮·梅的聲音依舊平靜。
她輕輕抬手,指尖在空中虛點,淡青色的能量流從她周身悄然浮現,交織成複雜的立體光紋——那是她此刻生命形態的全息投影,卻又不僅僅是投影。
光紋緩緩旋轉,其中數以億萬計的數據節點明滅閃爍,每一處都代表一種已被她解構、重組、並初步融入的生命形態概念。
王缺沒有開啓任何儀器。他眼中的銀藍色微光漸亮,屬於【信息】的感知無聲鋪開,如一張無形巨網溫柔覆蓋整個艙段。
兩人幾乎同時解除了對外的一切防禦。
瞬間——
王缺“看”到了。
上一次交換,阮·梅的生命形態是“堆疊”。無數生命特徵如同厚重書頁被強行壓合,雖有序,卻仍能清晰分辨每一層的邊緣與重量,是“萬”的集合,帶着某種非人的、龐大到令人窒息的“量”的恐怖。
王缺當初將其稱之爲【古神】。
而此刻,呈現在他感知中的,卻是一種“融合”。
那億萬種生命特徵並沒有消失,但它們已不再以獨立個體的形式存在。
它們被徹底打碎,研磨成最基礎的【生命概念】——“生長”、“代謝”、“遺傳”、“適應”、“演化”、“感知”、“意識誕生”、“羣體協作”、“文明火種”...這些抽象的概念在某種超越常理的內在規則驅動下,自組織,自排列,形成了
一個完美、統一、自治的循環系統。
阮·梅此刻的形態,已非血肉,也非純粹能量或信息。
她更像是一個“活着的生命哲學模型”。
她的存在本身,就是對“生命是什麼”這一終極問題給出的一個具體答案——一個由無數答案的碎片融合而成的,更高維度的答案。
那些曾經屬於不同物種、不同文明、甚至不同維度生命的獨特屬性:
步離人的狂暴適應性、仙舟人的漫長壽命與豐饒詛咒、智械的邏輯結晶、反物質軍團的毀滅衝動、乃至星間遊牧巨獸的星辰感知...
全都被提煉、提純,剝去具體的外殼與個體意志的雜質,只留下最核心的“概念特性”,然後以完美的比例融入這個統一的模型之中。
她的“身體’沒有固定的物質形態。
在王缺的信息視角下,她是一團不斷流動、變化,卻又遵循着嚴格內在數學規律的概念雲。
雲中星光點點,每一個光點都是一個微縮的生命循環,無數光點協同共鳴,奏響一曲宏大而和諧的生命交響詩。
這種形態,已無限接近於對“生命”命途本身的一種具象化模擬,或者說,是一個微型的,屬於阮·梅個人的“生命星神雛形”。
這種從“堆疊”到“融合”的質變,無疑借鑑並超越了王缺的信息態思路。
信息態是讓存在脫離物質基礎,化爲可編輯的信息流。而阮·梅更進一步,她不僅將自身化爲信息,更將信息升維,使其承載抽象的哲學概念,並以概念爲基礎重構存在。
這是一種從“實體->信息->概念”的驚人躍遷。
“了不起......”
王缺下意識地低語,眼中銀藍光芒流轉如星河,貪婪地記錄、解析着每一個細節。
天才的智慧,即便在如今的他看來,也是無比珍貴的。
他看到了阮·梅如何利用信息態的“可編輯性”,對解構後的生命概念進行“編程”,設定它們之間的相互作用規則。
看到了她如何建立“概念諧振場”,讓不同甚至相悖的生命概念在其中達成動態平衡。
然而,正如阮·梅自己所言,也正如王缺最初驚鴻一瞥感知到的,在這近乎完美的概念融合體中,存在着極其細微的“不和諧音”。
那並非錯誤,也不是雜質,更像是...過於堅固的命途概念體。
幾處特別明亮、特別穩定的概念節點頑固地保持着一定程度的獨立性。
它們與其他概念節點的“交流”與“融合”程度明顯偏低,像是河流中幾塊特別堅硬的礁石,雖然被水流環繞,卻始終無法被完全侵蝕、同化。
王缺將感知聚焦其上,瞬間辨認出其中蘊含的、令他都有些心驚的本質氣息 -那是屬於某些極端強大或特殊存在的生命印記中,最根源,最不可磨滅的部分。
僅僅是王缺可以分辨出來的,就有【繁育】【智識】【存護】【毀滅】【豐饒】等諸多概念。
這些概念體本身無比珍貴,是阮·梅從無數生命形態中萃取出的精華之精華。
但它們太“硬”了,硬到以阮·梅目前構建的這個生命圖譜的消化能力,無法將其完全分解、打散、重組爲更基礎,更通用的生命概念單元。
它們就像食譜中最頂級的食材,卻因爲質地過於堅韌,無法被現有的廚具和烹飪手法完美處理,融入一鍋本應渾然天成的濃湯。
即便如此,阮·梅如今的生命形態,也讓王缺看得如癡如醉。
這不僅是生命形態的展示,更是一場關於如何定義、解構、重組【生命】核心概唸的頂級思維盛宴。
阮·梅的道路,正在從“掌握生命形態”向着“定義生命本質”的星神領域邁出堅實而可怕的一步。
王缺完全可以借鑑她的思路,將掌握的命途概念進行剝離,然後進行定義【存在】概唸的實驗。
這對王缺來說,並不算難。
畢竟,阮·梅遇到的瓶頸,恰恰是王缺可能提供幫助的關鍵——————對“信息”更深層的解構與重塑能力。
解構和重塑,本來就是王缺最擅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