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透過客棧木窗的格柵,在房中灑下細碎的金斑。
人間煙火正漸次甦醒。
申鶴先醒了——她素來覺淺,但今日喚醒她的並非習慣,而是枕邊人平穩悠長的呼吸聲。
她側過身,看見王缺還在睡。
幾縷黑髮散在他安靜的眉眼間,海燈節前王缺一直在忙碌,此刻他難得顯出些柔軟的倦意。
申鶴沒有動,只是靜靜看着,看光塵在他睫毛上細微地起伏,看自己一縷銀髮不知何時與他墨色的髮絲交纏在枕上。
直到王缺在夢裏無意識地動了動手指,輕輕勾住了她搭在枕邊的手。
他眼睫顫了顫,睜開時還有些朦朧,卻在聚焦於她面容的瞬間漾開笑意。
“…早。”聲音帶着剛醒的微啞,卻溫軟得像今日第一縷照進璃月港的陽光。
“早。”申鶴輕聲應,任由他握緊自己的手,“海燈節快樂,師弟。”
他眼裏的笑意更深了,湊近些,額頭輕貼了貼她的,呼吸溫熱地拂過她頰邊:“海燈節快樂,師姐。”
窗外隱約傳來早市漸起的喧鬧,鍋竈聲、吆喝聲、孩童追逐的笑聲,混着淡淡早點香氣飄進窗隙。
但屋裏很靜,只有彼此交握的掌心溫度,和目光裏映出的、對方眸中清晰的自己。
因爲海燈節的緣故,王缺和申鶴沒有住在浮空城,而是像是最初的樣子,在【冒險優選】的樓上休息。
唯一和曾經不同的是,當初第一次來,兩人還是分房睡的,而現在,已然同牀。
“行秋約了時間。”王缺說,指尖輕輕摩挲她手背,“還早。再躺一會兒?”
海燈節要聚會,這是很久前就已經約定好的。
行秋大包大攬,說是今天的聚會全部由他來安排。
王缺倒也沒有拒絕,反正他也懶得去弄,讓行秋安排也挺好的。
申鶴點頭,往他肩窩靠了靠:“聽你的。”
他順勢將她圈進懷裏,下頷輕抵她發頂。
遠處港口傳來一聲悠長的船笛,驚起幾隻停歇的團雀,撲棱棱飛過窗前,剪影掠過相擁的兩人。
又是一年海燈時。
…
半個時辰後。
兩人簡單洗漱,王缺又替申鶴將那一頭銀白長髮梳理整齊,用一根簡單的木簪綰起。
推開房門,木樓梯在腳下發出熟悉的吱呀聲。
樓下【冒險優選】的店面已經開了。
池韋正站在櫃檯後,招呼幾個夥計清點着貨架上的貨物,佈置各種海燈節裝飾,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臉上立刻堆起恭敬的笑容:“東家,夫人,海燈節安康!”
“海燈節快樂。”王缺牽着申鶴走下最後一級臺階,環顧着收拾得井井有條的店面,滿意地點點頭,“辛苦你了,海燈節還這麼早來店裏。”
“應該的應該的。”池韋連忙擺手,語氣裏多了幾分親近,“夫人看着氣色真好,今日海燈節,街上可熱鬧了。”
申鶴微微頷首,算是回應。
她雖依舊不怎麼愛說話,但眉眼間那份拒人千裏的孤寒已然融化了許多。
王缺走到櫃檯前,手指輕輕敲了敲檯面:“池韋,今天過節,店裏早點安排,午後申時就讓夥計們下班吧,工錢照全天算——大家辛苦一年,也該陪陪家人,看看晚上的霄燈。”
【冒險優選】的夥計,都是簽了契約的,類似學徒工,甚至已經有人從這裏一路爬到了金錢商會的中層。
沒辦法,即便溫石頭再這麼公平,面對從【冒險優選】中出來的人,他還是會偏心幾分的。
這裏可是王缺夢起航的地方,也是金錢商會起航的地方。
池韋眼睛一亮,臉上笑容更盛:“東家仁厚!還不謝過東家!”
周圍幾個夥計也都對着王缺拱手:“謝東家。”
王缺擺擺手:“都是自家人,不用客氣。”
池韋笑着:“東家,今天街上人多,緋雲坡那邊聽說還有從沉玉谷來的雜耍班子,您和申鶴姑娘出門可得當心些,別被擠着了。”
“知道了。”王缺笑着拍拍他的肩,又想起什麼,“對了,石頭那邊有安排海燈節的禮品,你記得去領,再通知一下章丘和巖大、巖二。”
溫石頭,章丘,池韋,巖大,巖二…王缺最初的五個員工。
雖然這五人現在職位各不相同,但每年,溫石頭都會代王缺準備一份禮物,發給大家。
池韋神色感動:“我記得的,東家。”
“那就好。”王缺點點頭,不再多問,轉身牽起申鶴的手,“那我們先出去了,店裏就交給你了。”
“東家放心!”
…
走出店門的一剎那,屬於海燈節的喧囂熱浪便撲面而來。
長街上早已是人聲鼎沸。兩側的店鋪門口都掛起了紅燈籠和綵綢,賣糖畫的老人手腕翻轉間便勾勒出麒麟、祥雲的形狀;
蒸點心的攤子冒着滾滾白氣,甜糯的香氣混着油炸果子的焦香在空氣中瀰漫;
幾個孩童舉着新買的魚燈追逐跑過,清脆的笑聲像鈴鐺一樣灑了一路。
“讓一讓!讓一讓嘞!”一輛堆滿新鮮蔬菜的板車從人羣中費力地擠過,車伕高聲吆喝着。
“剛出鍋的摩拉肉!海燈節特供!客官來一份?”早點攤的老闆娘繫着圍裙,手上動作不停,嘴裏還熱情地招呼着過往行人。
賣花的阿婆籃子裏裝着今早才採的清心琉璃百合,花瓣上還沾着晨露;
看見茶館門口的說書人已經擺開了架勢,醒木一敲,周圍便聚攏起一羣聽得入神的茶客;
更遠處,緋雲坡的方向傳來隱約的鑼鼓聲,大概就是池韋說的雜耍班子已經開始演出了。
申鶴被王缺護在身側,目光安靜地掠過這鮮活的一切。
往昔和王缺一起逛街的記憶,又浮上心頭。
“人真多。”她輕聲說,手指不自覺地收緊了些。
王缺感覺到她細微的動作,側過頭對她笑了笑,將她往自己身邊帶了帶:“先去喫點早飯?有什麼特別想喫的嗎?”
申鶴搖搖頭,目光落在他含笑的眉眼上:“沒有,你安排就好。”
即便早已是管理整個金錢商會的申鶴祕書,但只要王缺在的時候,申鶴總是想要‘偷懶’。
他在,他安排便好。
王缺笑容溫和,點點頭:“行,那就老位置,許久沒有喫包子了,去看看。”
“嗯,好。”
兩人沿着長街慢慢往前走。
沿途不少街坊認出王缺,都會笑着打招呼:“王老闆早!申鶴姑娘早!海燈節快樂!”
“王老闆和申鶴姑娘真是郎才女貌啊。”
“王老闆,聽說您和申鶴姑娘喜事將近了?”
“王老闆,須彌來的香料能便宜點不,最近這價格有點貴啊。”
“……”
人聲鼎沸,各不相同,但言語間都帶着善意。
“諸位早,海燈節快樂。”
“承您吉言。”
“確實將近了,到時候我在街上擺上席面,大家都來。”
“哈哈,買賣的事情我不管,回頭你去找石頭,都是街坊,讓他給你多弄點贈品。”
王缺一一回應,申鶴便在他身側微微頷首。
周圍人目光裏有好奇,有驚豔,但更多的友善的笑意。
璃月港的煙火氣像溫暖的潮水,將兩人包裹在其中,讓人暖心。
走到常去的那家早點攤時,攤子前已經排起了小小的隊伍。
老闆眼尖,看見王缺便笑着招手:“王老闆!今日帶了申鶴姑娘一起來啊?快進來坐,老位置給你們留着呢!”
“老闆海燈節生意興隆啊。”王缺牽着申鶴穿過人羣,在角落那張小方桌前坐下。
桌上已經擺好了兩副碗筷,乾淨得發亮。
“託您的福!”老闆利落地擦了擦手,湊近些壓低聲音,“今天有海燈節特供的‘金玉滿堂粥’,用松茸、瑤柱和新鮮河蝦熬的,香得很!還有‘如意糕’,是跟着總務司今年推出的新樣式做的,討個好彩頭——給您二位上一份嚐嚐?”
王缺看向申鶴,見她微微點頭,便笑道:“行,那就來兩份粥,再加一籠鮮肉包子,一碟如意糕。”
“好嘞!”
老闆娘轉身去忙活了。
王缺提起桌上的茶壺,倒了兩杯溫熱的清茶,將其中一杯推到申鶴面前:“先喝口茶。今天估計得逛一天,中午和行秋他們聚會,晚上還得看霄燈——師姐要是累了就和我說,咱們隨時回來。”
申鶴端起茶杯,氤氳的熱氣模糊了她清冷的眉眼。
她抿了一小口,才抬起眼眸看他:“不累。”
頓了頓,她又補充了一句:“和你一起,不累。”
王缺眼裏頓時漾開深深的笑意,他伸手,輕輕握了握她放在桌面的手。
“來咯——金玉滿堂粥,鮮肉包子,如意糕!兩位慢用!”
老闆端着熱氣騰騰的木質托盤快步走來,將食物一一擺好。
那粥盛在青瓷碗裏,米粒晶瑩,瑤柱與粉嫩的蝦仁點綴其間,香氣撲鼻;
包子白白胖胖,褶子細密,隱約能看見內裏琥珀色的湯汁;
如意糕則做成元寶形狀,米糕鬆軟,頂上點着一抹喜慶的紅。
“小心燙。”老闆笑着提醒一句,又匆匆去招呼其他客人。
王缺將粥碗往申鶴面前挪了挪,又夾起一個包子放到她手邊的碟子裏。
“師姐,嚐嚐這個‘金玉滿堂’,名字喜慶,用料也實在。”
他自己也夾起一個包子,熟練地在邊緣咬開一個小口,輕輕吮吸。濃郁的湯汁帶着肉香湧入口中,他滿足地眯了眯眼:“嗯,還是這個味兒。”
還是他當初從總務司客棧出來喫的那個味道。
申鶴學着他的樣子,小心地咬開包子皮。溫熱的湯汁流淌出來,鮮香瞬間盈滿口腔。
她細細品味,嚥下後,才輕聲道:“很鮮……比記憶裏的,更暖。”
不知道是包子暖,還是身邊的人暖。
“那就好。”王缺笑着,又將一塊如意糕夾給她,“嚐嚐這個,討個好彩頭。”
“你也嚐嚐。”申鶴同樣給王缺夾了一塊。
兩人安靜地用餐。
街上的喧囂成了背景音,碗筷輕微的碰撞聲,粥羹入口的細微動靜,交織成一段平實的晨曲。
申鶴喫得慢,但很專注,偶爾抬起眼看向王缺,見他嘴角沾了一點粥漬,便自然地拿出一方絹帕,輕輕替他拭去。
王缺不閃不避,理所當然的接受申鶴的細心,眼裏卻漾開暖意,並未多言,只是將粥碗向她那邊又推近了些。
直到最後一口粥喝完,碟中也空了。
王缺放下筷子,看向申鶴。
申鶴也正好用完,拿着絹帕輕拭嘴角,對他微微點頭,表示自己喫好了。
“老闆,結賬。”王缺揚聲招呼。
老闆樂呵呵地過來:“王老闆,喫好了?味道沒變吧?”
“沒變,味道還是老味道,這特供粥尤其香。”王缺一邊付錢一邊笑道,“今年都還好吧?”
“哈哈,好着呢,家裏孩子讀書不錯,聽說能去教令院做交換生,我也想多賺幾個摩拉,好讓他在外寬裕些。”
老闆接過摩拉,說着孩子的事情,臉上眼裏都是幸福的味道:“兩位以後也常來啊。”
王缺和申鶴點頭:“嗯,回來的!”
老闆臉上的笑容更盛,連連道:“好,好!兩位慢走,海燈節玩得盡興!”
“也祝您今日生意紅火,財源廣進!我們先走了。”
“借您吉言!慢走啊!”
道別聲中,王缺牽着申鶴,再次匯入長街上海燈節熙攘而喜慶的人流。
走到喫虎巖入口,三碗不過港的地方。
王缺停住腳步,看見了幾個熟悉的身影。
“欸,是王缺和申鶴!”對面的人也看見了王缺。
“好久不見,熒,派蒙,還有雲堇,田師傅,也好久不見,大家海燈節快樂啊。”王缺走過去,笑着打招呼,接着又看向她們身邊的‘陌生人’,“還有這位新朋友,海燈節快樂。”
派蒙連忙道:“茲蹻,這位是王缺,這是申鶴,也是我們的朋友。”
被派蒙稱之爲茲蹻的存在,是一位高挑的女性,白金色長髮和金色瞳孔,身着白色蓑衣,形象飄逸,具有獨特的仙俠氣息。
白馬仙人,茲白的下屍神茲蹻。
茲蹻看向王缺,眼裏閃過一絲遲疑:“你…”
王缺微笑:“我居於璃月,也是璃月的一份子。”
茲蹻猶豫了一下,還是點點頭:“吾乃白馬仙人。”
王缺露出笑容:“仙人好,海燈節快樂。”
茲蹻似乎有些意外,比起之前的幾位,只有王缺沒有質疑她的身份,微微遲疑後,她也開口道:“海燈節快樂。”
王缺點點頭,看向其他幾人:“你們在這裏幹什麼呢?”
雲堇拿出一張紙:“我們在看這首詩。”
王缺伸手接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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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唔,很古老的祭祀詩。”王缺微微頷首,輕聲道。
派蒙瞪大了眼睛:“你能看得懂?”
她語氣最後充滿了驚訝。
王缺同樣很驚訝:“艾爾海森不是給你報了課嗎?對於知論派來說,解讀古文應該是本職課題纔對啊。”
派蒙小臉一紅,躲開了王缺的視線:“那個,那個…我還在申請學籍啦…”
見派蒙一副羞愧的樣子,王缺也沒有追着殺,將古詩還給雲堇,然後看向幾人:“今晚有聚會,你們記得來。”
“欸?你不幫忙解讀一下嗎?”派蒙下意識道。
王缺擺擺手:“正主都在這裏,我就不插手了。”
然後看向茲蹻:“你或許已經有了決定,今晚的聚會,也會給你留一個位置。”
說完,王缺拉起申鶴的小手:“我就不打擾你們了,再見。”
他纔沒時間陪熒玩組裝遊戲呢。
有那個時間,不如陪陪師姐。
王缺走後,茲蹻看向熒和派蒙:“他是?”
“王缺嗎?哎呀,一句兩句說不清,總之,他是很厲害很厲害的人啦。”派蒙解釋道,“不過,茲蹻,剛纔王缺說,正主?”
茲蹻微微點頭:“這首詩,是寫給我的。”
“啊?!”
……
另一邊。
王缺帶着申鶴離開喫虎巖,沿着緋雲坡的道路,來到飛雲商會。
臨近海燈節,行秋也收了心,沒有再去忙巡海遊俠的事情。
此刻,他正站在庫房門口對着一本厚厚的冊子指揮夥計搬運貨箱。
見兩人到來,他立刻合上冊子,臉上揚起標誌性的爽朗笑容:“正唸叨你們呢!王缺,申鶴,海燈節快樂!”
“海燈節快樂。”王缺笑着拍了拍行秋的肩膀,“看你這麼忙,晚上的事都安排妥當了?”
“那是自然!”行秋眉眼間滿是自信與期待,他抬手做了個“請”的手勢,“走,帶你們去瞧瞧場地——保準滿意。”
三人從飛雲商會離開,一路往下,來到璃月港的北碼頭。
平日裏,這裏堆滿貨箱、停泊着商船,此刻卻煥然一新。
每年海燈節,這裏都是主會場,明霄燈都是從這裏升起的。
而今年的明霄燈,是一匹馬。
它代表的身份,就是王缺剛纔見過的白馬仙人。
而行秋準備的位置,就在主會場的邊上,一個碼頭區域被細緻地清理出來,數十盞大型霄燈早已懸掛在半空的繩索上,燈面繪製着璃月山水、祥雲瑞獸,雖未點亮,在午後的陽光下也顯得色彩斑斕、精緻非凡。
碼頭邊緣的欄杆系滿了七綵綢帶和精巧的琉璃風鈴,海風拂過,叮咚之聲清脆悅耳,與遠處海浪聲相應和。
最引人注目的是碼頭中央那片寬敞的佈置:幾張長桌拼合成巨大的“回”字形,桌上鋪着繡有金色雲紋的深藍桌布。桌上分門別類地擺放着各式聚會物品:
遊戲區:一側整齊陳列着數套精美的“七聖召喚”卡牌,牌盒嶄新,旁側還貼心地備有規則說明冊與計分板;另一側則擺開了璃月千年棋的巨大棋盤,玉石雕琢的棋子已按開局陣勢擺好,在陽光下溫潤生光。更有幾副嶄新的葉子牌,牌面用金線勾勒,整齊疊放。
手作區:準備了空白霄燈、顏料、毛筆和各色剪紙,供來賓自己繪製專屬霄燈。
飲食預備區:留出了寬敞空間,堆放了許多食材和廚具。
行秋解釋道:“我請了新月軒和琉璃亭的師傅們傍晚過來,食材都是今早最新鮮的。酒水飲料也已冰鎮好了。”
“當然,要是香菱願意露一手,或者有人想自己玩,那也是可以的。”
此外,場地角落還設置了舒適的休息區,擺放着軟墊靠椅和小幾;幾處立柱旁立着取暖用的石燈,確保入夜後也能溫暖如春。
“如何?”行秋語氣難掩自豪,“霄燈我特意選了不同樣式,晚上點亮效果纔好。遊戲都備了多套,免得大家爭搶。喫的喝的管夠,我還從沉玉谷訂了一批特色點心,保準沒幾個人嘗過。”
王缺目光緩緩掃過這處處透着用心的場地,看到那些爲聚會精心準備的細節——尤其是那些顯然考慮到不同人喜好、周全安排的遊戲與舒適角落。
他輕輕頷首,對行秋道:“何止是‘妥當’……行秋,你這手筆,這份心思,晚上大家來了,怕是驚喜得都不想走了。”
“要的就是這份熱鬧和盡興!海燈節一年一度,老友相聚更是難得,自然要辦得漂漂亮亮。”行秋抬頭看了看天色,“時辰尚早,二位不如先回去歇歇,或者再去逛逛。等日落燈起,咱們這裏,定是璃月港最熱鬧溫馨的一角。”
“好,晚上見。”
……
暮色四合,最後一縷霞光沉入雲來海的波濤,璃月港卻在此時驟然亮起。
主會場旁側,行秋精心佈置的聚會區域,此刻也迎來了客人。
“哎呀,本堂主可是第一個到的!”
胡桃的聲音總是先於人影而至。
她像一陣紅色的旋風,從碼頭階梯上一躍而下,穩穩落在鋪着深藍桌布的長桌前。
梅花瞳滴溜溜一轉,掃過滿桌琳琅,最後落在那些嶄新的“七聖召喚”卡牌上,嘴角勾起狡黠的弧度:“喲!行秋破費了啊,這卡牌是楓丹最新限定款吧?今晚誰跟我打擂臺?輸了的人可得幫我試用新研發的‘往生堂海燈節特別優惠券’哦!”
話音剛落,重雲便緊跟着出現,手裏還小心翼翼地捧着一個蓋着棉布的食盒。
“胡桃,你慢點……”他有些無奈,目光卻不由自主地飄向取暖石燈——即便已是春日,海燈節的夜晚仍帶着涼意,而他對“熱”的敏感一如既往。
“重雲,來得正好!”行秋從燈火通明處迎出,一身水色長衫外罩着繡有飛雲紋樣的薄氅,笑容溫潤,“帶了什麼好東西?”
“是…是白朮先生讓我帶的。”重雲將食盒放在飲食預備區,揭開棉布,露出裏面碼放整齊、晶瑩剔透的“梅花糕”,糕點中央點綴着細碎的冰霧花粉末,在燈光下泛着微藍的涼意,“白朮先生說,喫些涼食,可以中和烤物的燥熱。”
“白朮先生總是這麼細心。”行秋笑道,隨即看向胡桃,“胡堂主,既然來了,不如先幫我看看這幾處懸掛的霄燈角度可好?我怕晚些起風,光影效果不佳。”
胡桃的注意力立刻被吸引:“交給我!本堂主對光影的藝術最有研究了——尤其是那種朦朧朧朧、似真似幻的效果!”
她蹦跳着去調整霄燈繩索,重雲則鬆了口氣,開始好奇地打量起手作區的空白霄燈和顏料。
人聲漸密。
香菱幾乎是和鍋巴一起“滾”進來的——她肩上扛着一個幾乎比她人還大的包袱,裏面鍋碗瓢盆叮噹作響,鍋巴則抱着一筐新鮮蔬菜跟在她腳邊,哼哧哼哧。
“我沒來遲吧。”香菱臉蛋紅撲撲的,不知是趕路熱的還是興奮的,“我帶了好多絕雲椒椒的改良品種!還有從沉玉谷淘來的新香料!今晚的燒烤,保準香掉眉毛!”
行秋搖頭:“沒,你來的比較早。”
“那就行。”
她直奔飲食預備區,開始風風火火地卸貨、整理,動作麻利得像在萬民堂的後廚。鍋巴默契地配合着,遞工具、搬食材,偶爾“盧盧”兩聲,表達對即將到來的美食的期待。
緊隨其後的是雲堇。
她今日未着戲服,一身鵝黃配月白的常服,髮間簪着一支素雅的珠花,步態輕盈婉約。
看見香菱,她眼睛一亮:“香菱,需要幫忙嗎?”
“雲堇來啦!”香菱從一堆食材裏抬頭,“幫我看看這香料配比如何?我總覺得還差一點‘驚喜’。”
雲堇湊近,細細嗅聞,秀眉微蹙又舒展:“加少許碾碎的琉璃百合幹瓣如何?取其清雅香氣,可解油膩,也與海燈節‘浮生如花’的意境相合。”
“好主意!”
兩位少女頭碰頭研究起來,鍋巴歪着腦袋看,場面溫馨。
“辛焱!這邊這邊!今天有表演嗎?”
辛焱的到來引起了小小的騷動。
她揹着她標誌性的火焰紋路吉他,一身勁裝。
不少水手和碼頭工人對她揮手。
辛焱咧嘴一笑,露出閃亮的虎牙:“喲,大家,今天休息,明天南碼頭見。”
她和周圍的人打了個招呼,然後就走向了雲堇和香菱所在的地方。
刻晴也來了,她換了便裝,紫色長髮簡單束起,幹練中帶着幾分節日難得的鬆弛。
先向行秋頷首致意:“行秋,費心了。”
隨即目光如電,迅速掃過整個場地,尤其注意了取暖石燈的位置、懸掛物的穩固程度,以及疏散通道是否暢通——玉衡星的本能即使在休假時也難以完全關閉。
行秋失笑:“刻晴,放鬆些,今夜此處只有朋友,沒有公務。”
刻晴微微抿脣,似乎想說什麼,最終化作一聲輕嘆,嘴角卻有了些許上揚的弧度:“……是我習慣了。有什麼我能幫忙的?”
“不如去和香菱一起準備食材?”行秋建議,“她說要弄些新花樣,多個人把關也好。”
刻晴點頭,挽起袖子走向香菱,很快便傳來她認真詢問“肉片厚度是否均勻”、“火候分區是否合理”的聲音,嚴謹得像在審批工程項目。
輕柔的腳步聲響起,甘雨和煙緋並肩而來。
甘雨依舊是一身藍白相間的衣裙,髮間麒麟角在燈光下泛着溫潤的光澤,神色溫和含蓄。
煙緋則活潑得多,抱着她那本厚重的法典,東張西望,看到熟人便笑着揮手。
“甘雨,煙緋,歡迎。”行秋上前。
“行秋,你這佈置得真漂亮。”煙緋讚歎,“法律上對於民間自發組織的節慶聚會雖然條款不多,但像你這樣考慮周全、安全措施到位的,絕對是典範!”
甘雨微微點頭,目光柔和地掠過熱鬧的場面,最後落在正和刻晴討論烤串的香菱身上,露出一絲極淡卻真實的微笑:“大家…都很開心。”
“甘雨能來,大家會更開心。”行秋真誠道。
不遠處,休息區的陰影微微晃動,夜蘭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一張軟墊旁,手裏把玩着骰子,嘴角噙着一抹看戲般的笑意,向行秋遙遙舉了舉杯,算是打過招呼。
她的存在感時而稀薄時而鮮明,如同她手中變幻的絲線。
當然,並非只有璃月面孔。
海風送來一陣悠揚的笛聲,混雜着輕快的節奏。
阿貝多牽着可莉的手,緩緩走下碼頭臺階。
可莉今日穿着紅彤彤的、繡着小炸彈圖案的新衣服,雙馬尾上繫着金色的鈴鐺,一蹦一跳,鈴鐺便“叮鈴鈴”地響。
“阿貝多哥哥,可莉聞到香味了!是烤肉!還有……還有甜甜的點心!”可莉的大眼睛在璀璨燈火中閃閃發亮,努力吸着小鼻子。
阿貝多依舊是一貫的沉靜模樣,白衣金紋,氣度從容。
他先向行秋及衆人微微欠身:“諸位,海燈節快樂。叨擾了。”
他和可莉其實是王缺邀請來的。
“阿貝多先生,可莉,歡迎之至!”行秋笑道,“可莉,那邊有特製的‘蹦蹦糖果’,還有‘兔兔伯爵’形狀的糕點,要不要去看看?”
行秋有專門給孩子準備點心。
“要!”可莉歡呼,但還是先抬頭看阿貝多。
阿貝多輕輕鬆開手:“去吧,別跑遠,不要碰任何你不瞭解的東西。”
最後一句囑咐得格外溫和,卻意味深長。
可莉用力點頭,像顆小炮彈似的衝向飲食區,很快便和鍋巴“盧盧”地交流起來——儘管語言不通,但關於美食的興奮似乎是共通的。
更令人意外的客人接踵而至。
優菈·勞倫斯獨自一人站在碼頭入口處,冰藍色長髮在夜風中微揚,抱着手臂,神情依舊帶着那份特有的高傲與一絲不易察覺的侷促。
她似乎猶豫了一下,才邁步走來。
“哼,璃月的海燈節……果然喧鬧得讓人無法忽視。這個仇,我記下了。”經典的臺詞,但語氣卻比平日鬆弛。
行秋顯然提前知曉,迎上去時笑容不變:“優菈小姐,歡迎。煙緋和阿貝多都在,請放心遊玩。”
聽到煙緋的名字,優菈嘴角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她在璃月認識的人不多,煙緋算一個,這次也是收到了煙緋的邀請,纔會來的。
“…多管閒事。”她嘴硬着,“不過,既然來了,品嚐一下璃月‘過分熱情’的待客之道,也算合理,我先過去了。”
她腳步輕快的往煙緋那邊走去,很快傳來輕鬆的說笑聲。
另一邊,神裏綾華在托馬的陪同下款款而至。
白鷺公主身着繡有椿花紋樣的淡紫和服,外罩羽織,手持摺扇,儀態萬千,每一步都優雅如舞蹈。
她向行秋及衆人行了一個標準的稻妻禮:“諸位,海燈節安康。冒昧前來,還請見諒。”
神裏綾華是來璃月訪問,然後被行秋邀請的,誰讓行秋參加過稻妻的活動呢。
而神裏綾華聽說熒也會來,便答應了行秋的邀請。
“神裏小姐能來,是我們的榮幸。”行秋回禮,“希望璃月的燈火,能帶給您不同於稻妻祭典的體驗。”
綾華掩扇輕笑:“已覺目不暇接了。貴港之繁華盛景,無愧‘提瓦特商都’之名。”
她的目光很快被手作區和雲堇吸引,流露出濃厚的興趣。
托馬則爽朗地笑着,已經開始和香菱、鍋巴搭話,討論起燒烤技巧,很快就熟練地幫忙翻轉起肉串,彷彿已是老朋友。
很快,須彌的朋友,楓丹的朋友,納塔的朋友,諾德卡萊的朋友…
越來越多的人來到現場。
王缺和申鶴到來時,聚會已臻高潮。
他們攜手從燈火闌珊處走來,申鶴一身素雅白衣,銀髮如月華流瀉,清冷容顏在暖色燈光下柔和了幾分;王缺則穿着常服,笑容閒適,目光掃過濟濟一堂的夥伴與來自各國的友人,眼中滿是欣然。
“諸位,海燈節快樂!”王缺朗聲道,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剎那間,各種問候與歡笑如潮水般湧來。
“王缺!申鶴!快來嚐嚐我剛烤好的絕雲椒椒祕製肉串!保證夠味!”香菱揮舞着刷子。
“王缺,小姨。”重雲早已爲他們預留了休息區最舒適的位置。
可莉蹦跳着撲過來,手裏舉着一塊沾滿糖霜的糕點:“王缺哥哥!申鶴姐姐!喫糖!甜的!”
申鶴微微彎腰,接過糕點,對可莉輕輕點頭:“謝謝。”
王缺也揮揮手,和周圍的大家一一招呼。
行秋走到王缺身邊,低聲道:“都按你說的,給‘那位’留了位置。”
王缺點頭,目光看向天空,月亮上,陰影已然出現:“那就好。”
衆人歡樂,直到天色漸暗,到了放飛霄燈的時間。
所有人都雙手捧着自己做好的霄燈,緩緩放飛。
同時,《琅風·茲白》之聲,也隨之響起。
“月出恆兮,有女琚兮。茲我葛桑,爲綌是怡…”
這古老的祭詞彷彿帶着某種韻律與重量,一出口,便引動了空氣中某種難以言喻的共鳴。宵燈內浮生石的光芒似乎明亮了一分。
“月出虹兮,有女瑳兮。茲我葛麻,爲絺是佗…”
彷彿是信號,一個又一個聲音加入了這古老的吟誦。
“茲粟茲菽,其苗綿綿。茲黍茲稌,其實若若…”
隨着每一句詩文的誦出,每個人手中霄燈的光芒便愈發溫潤明亮。
光芒並非刺眼,而是如同月華般柔和皎潔,絲絲縷縷的光點從燈中升起,並非立刻飛向高空,而是在衆人頭頂上方緩緩盤旋、匯聚。
“取實獻醴,爲饗爲酢。烝畀彼君,以洽百禮…”
光點越聚越多,漸漸形成一條朦朧的光帶,彷彿一條發光的河流,蜿蜒着、上升着,目標直指天穹那輪被陰影覆蓋的明月。
王缺緊握着申鶴的手,目光如炬,望向天際。
他能感覺到屬於“茲白”的那縷微弱氣息,正隨着衆人的吟誦而微微發燙,與天上那輪月、與衆人匯聚的願力產生着奇妙的呼應。
聲音陡然拔高,充滿了祈願與呼喚的力量:
“彼君僊僊,胡然而天?彼君皎皎,胡然而稷?”
幾乎所有人都不自覺地跟着重複或默唸這最後的問句,心中的願望達到頂峯——願那高潔的仙人,重歸天宇!願那皎白的身影,再護稷土!
“我願于飛,以祈維祺!”
最後一句,異口同聲,響徹雲霄!
“轟——!”
並非雷鳴,而是一種無聲的震撼在每個人心間響起。
那匯聚了數百上千人純淨願力的光之河流,猛然加速,如同逆飛的銀河,筆直地衝向月亮表面的陰影!
陰影劇烈地扭曲、掙扎,試圖抵抗,但在那凝聚了璃月港今夜最真摯祝福的光流衝擊下,它如同被陽光照射的冰雪,迅速消融、崩解!
“咔嚓……”彷彿琉璃碎裂的輕響在靈魂層面迴盪。
月亮上的陰影徹底破碎,化作無數黑色的光點,消散在純淨的月光與願力光流之中。
與此同時,璃月港上空,驟然爆發出前所未有的璀璨白光!
這光芒並不刺眼,反而帶着生命的溫潤與磅礴的仙靈之氣。
光芒中,隱約可見三道虛影自不同方向速匯聚,融合在一起。
似有白馬橫空。
它昂首發出一聲清越如金石、又縹緲如雲霧的長嘶,然後化作明亮的光。
光團逐漸收縮、凝實,最終化作一位身着飄逸白衣、白金色長髮流淌如月華、金色眼眸深邃寧靜的女性身影。
她足踏微光,緩緩自半空降臨,落在玉京臺。
正是三屍歸一,古老的白馬仙人——茲白,於此海燈佳節,藉由萬民祈願與古老詩篇的呼喚,得以真正重生。
……
半柱香後。
熒和派蒙帶着一位依舊自稱是白馬仙人的女子,來到了聚會之上,與大家一同歡度佳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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