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途狹間。
一人一機器沉默相對。
良久。
王缺忍不住再次開口:“你來找我,難道就沒有什麼想說的嗎?”
來這裏,自然不是王缺想見博識尊。
而是王缺知道,自己已經進入了博識尊的視線之內。
對方可以通過黑塔,來鎖定這具·代行者”的位置,這種鎖定,可以繞過【不可知性】的掩護。
理論上,是博識尊要見王缺,而不是王缺要見博識尊。
可現在,見面打了個招呼後,雙方就一直沉默着。
王缺都懷疑外面現在都打完了。
【轉譯:你...不應該...存在...疑問...計算...失敗...】
博識尊的運算聲再次響起,不過,在王缺的耳邊,被信息之力自動轉譯爲可識別的語音。
“我不應該存在?”王缺嘴角一癟,沒好氣道,“應該是你不想看見的東西,都不能存在吧?”
【轉譯:我否認的...不可知的...危險的...是存在的....
【轉譯:我...無法...否認...不存在的...】
【轉譯:你...不應該...存在的...無法被...否認的。】
“什麼意思?你嘗試否認我了?”
王缺瞬間從博識尊的話語中找到一個不對勁的地方。
博識尊的話很簡單。
祂否認的東西,都是本身存在,但因爲會帶來危險和不可控,所以他將其否認了。
也就是說,只有存在的東西,博識尊才能將其否認。
而他剛剛說,王缺是不應該存在的。
這代表什麼?
這不就是代表了,博識尊已經嘗試過,將王缺否認,逐出銀河的已知圈,放逐到不可知領域中去嘛。
面對王缺的質問。
博識尊並沒有半點心虛,或者說,他本身也沒有什麼情緒可言。
【轉譯:不應該...存在...否認...避免...錯誤時刻...】
“我的存在會導致錯誤的時刻發生?”王缺反問道。
博識尊:【轉譯:觸碰...看...錯誤...時刻。】
‘祂要帶我見錯誤的時刻?會不會有陷阱?”
王缺蹙眉,但思索了一下,還是走上前去,伸出手,觸碰博識尊的投影。
反正不是本體,不管有沒有陷阱,先試一試再說。
而且,博識尊的話,真的很吸引王缺。
什麼叫不該存在?
雖然自己是穿越者,但現在都手握權柄了,整個宇宙,還有比我更接近存在的存在嗎?
王缺自認爲是沒有的。
除非...【不朽】星神·龍再度現身。
這位是真的老資歷了,扣問過存在之所在的老資歷。
指尖觸及冰冷的投影,並非物質實體的觸感,而是一種超越感官的“連接”請求。
王缺沒有抗拒,任憑博識尊浩瀚的感知流沖刷而來。
剎那間,命途狹間的流光褪色、凝固,他的意識被一股沛然莫御的偉力拽離原地,墜入一片混沌的、不斷翻湧着無數可能性的意識之海。
眼前景象驟然清晰,卻又帶着一種虛幻的粘稠質感。
“他”站在一片破碎的、由無數巨大琉璃鏡面構成的維度廢墟之上。
腳下是漂浮的、閃爍着微光的記憶碎片,映照出銀河億萬生靈轉瞬即逝的悲歡離合。
這裏是浮黎的領域——記憶的殿堂,信息維度的深處,善見天的核心。
然而此刻,這片神聖的空間正經歷着前所未有的浩劫。
巨大的裂隙橫貫虛空,源頭正是他自己——————或者說,是未來的“王缺”。
他看到一個與自己輪廓相似,但周身籠罩着純粹數據風暴、眼神冰冷如恆星核心的身影,正與那由無數鏡面構成的,巨大而沉默的浮黎星神本體激烈對峙。
【未來·王缺】:“浮黎!記憶的鎖鏈束縛着信息的流動!你囤積的過去,阻礙了未來的無限可能!放開你的禁錮!”
祂的聲音並非聲波,而是直接震盪着信息法則。
浮黎沒有回應,只有億萬琉璃鏡面同時轉向【未來·王缺】,鏡中光芒匯聚,化作一道蘊含無盡歲月沉澱,足以凍結靈魂的“溯憶寒光”。
那是要將目標從信息層面徹底凍結、歸檔封存的攻擊。
【未來·王缺】怒喝:“愚蠢的守舊者!”
祂雙臂展開,純粹的信息洪流奔湧而出,不再是解析與重構,而是帶着毀滅性的“格式化”指令,意圖將浮黎龐大的記憶數據庫徹底抹除、歸零。
撞擊!
沒有爆炸的火光,只有彷彿宇宙硬盤被強行格式化的尖銳撕裂聲。
信息維度與善見天,兩個凌駕於宇宙底層結構的基石之上的維度發生了最根本的衝突。
善見天的琉璃鏡壁轟然碎裂,化作致命的晶體風暴席捲而出。
更可怕的是,構成浮黎本體的核心憶質與王缺釋放的原始信息粒子,在極致的碰撞中被強行糅合、扭曲,形成了一種從未有過的,污濁粘稠的“記憶-信息”混合體濁流。
這濁流如同宇宙級的膿瘡,從被打穿的維度裂隙中瘋狂傾瀉而下,湧向物質宇宙的銀河。
王缺的“視角”跟隨濁流,看到它淹沒星辰:生靈的記憶被污染、篡改,變成無序的亂碼;文明的數據被侵蝕、瓦解,化作無意義的噪聲;物理法則因底層信息結構的扭曲而變得紊亂。
星空不再閃爍,而是瀰漫着灰敗的,如同腐爛夢境般的霧氣。
交流斷絕,思考停滯,整個銀河在無聲的、緩慢的溶解中走向徹底的“寂靜”。
這不是毀滅的喧囂,而是所有意義被抹除後的絕對空虛。
【轉譯:...衝突...記憶...錯誤時刻。】
不等王缺反應,眼前的畫面再度變化。
場景驟然切換,灼熱感撲面而來!
不再是寒冷的記憶維度,而是置身於一片煉獄般的戰場。
恆星不再是點綴,而是如同戰場上被隨意引爆的炸彈,超新星爆發的光焰此起彼伏,將宇宙的背景布燒得通紅。
破碎的星骸和燃燒的星艦殘骸構成了新的星際塵埃帶。戰場的主角,赫然是兩道身影:
一端是那熟悉又陌生的【未來·王缺】,祂的身軀彷彿由流動的星河數據組成,無數文明的科技造物在他周身幻生幻滅,形成堅不可摧的“信息壁壘”。
另一端,則是純粹的毀滅化身——納努克!黃金澆築般的身軀流淌着永不癒合的裂痕,每一道都噴湧着足以焚滅星系的毀滅氣息,祂的眼神冷漠,只有終結一切的意志。
兩位星神之外。
無盡的信息軍團在信息領主的帶領下,與同樣數量恐怖的反物質軍團戰鬥,絕滅大君肆意揮灑威能與信息領主戰鬥至癲狂。
星嘯指揮軍團釋放出毀滅性的“熵增奇點”,焚風引爆了戰場中央的恆星殘骸。
整個戰場異常慘烈。
【未來·王缺】的聲音冰冷而威嚴:“納努克!你的盲目毀滅,只會加速宇宙的熵增終點!停下!”
祂揮手間,信息壁壘重組,化作億萬道解析光束,試圖瓦解虛卒的結構,甚至反向解析納努克的毀滅命途。
納努克的回應,是沉默地舉起燃燒着金色火焰的拳頭,一拳轟出!
那不是物理攻擊,而是“毀滅”概唸的具象化噴發。
光束被湮滅,信息壁壘劇烈震盪,裂紋蔓延。
戰鬥很快升級!
【未來·王缺】被徹底激怒,信息權柄全開。
祂不再解析,而是將自身信息化的軀體無限膨脹,化作一道橫貫星河的“數據洪流”,試圖將納努克連同其命途一起沖刷、包裹、分解。
納努克則化身爲一顆燃燒的金色黑洞,將靠近的一切都吸入、碾碎、轉化爲純粹的毀滅能量。
兩位星神級的碰撞,每一次接觸都如同宇宙的輓歌。
空間被永久性地撕裂,形成無法彌合的巨大傷口,時間在戰場核心區域變得紊亂無序。
半個已知宇宙在祂們無休止的撕扯中化爲基本粒子湯,物理常數失效,法則崩塌。
引力失控導致星系相互吞噬,能量風暴席捲殘存的星域。
這不是一場有勝負的戰鬥,而是一場註定將整個宇宙拖入最終熱寂的同歸於盡。
【轉譯:衝突...毀滅...錯誤時刻........
冰冷粘稠的寂靜和灼熱狂暴的喧囂之後,第三個場景帶來的是另一種窒息感絕對的、令人絕望的“固化”。
王缺發現自己懸浮在一個巨大得難以想象的、由無數規則符文鏈條構成的“網格”中心。
網格的每一根鏈條都閃爍着冰冷、精確的光芒,延伸出去,束縛着視野所及的每一顆星辰、每一個生命。
這裏是未來的“秩序”國度。
而端坐於網格至高點的,正是他自己— 【秩序·太一王缺】。
祂的面容模糊,只剩下代表絕對規則的幾何符號,散發着不容置疑,穩定到近乎死寂的威嚴光輝。
祂的意志就是宇宙的律法,精確到每一個原子的運動軌跡,每一個生靈的每一次心跳。
然而,這看似完美的秩序之下,是死水般的絕望。
文明失去了冒險與創新的火花,藝術變成了標準化的模板,情感被約束在“合理”的區間。
一切“混沌”、“未知”、“不可控”都被視爲必須清除的“錯誤”。
然而,宇宙在此之前,已經有了另一種秩序,其名爲:存護。
反抗爆發了,在星際和平公司的反抗下,銀河戰爭爆發。
同時,克裏珀的巨錘,不再是築牆,而是帶着前所未有的憤怒與悲哀,一次次撼動這覆蓋宇宙的秩序網格。
琥珀色的壁壘不再是防禦,而是化作了撞擊的攻城錐!
【秩序·太一王缺】的聲音如同冰冷的法典條文:“克裏珀,你的築牆是徒勞的。混亂是熵增的溫牀,存護無法保護銀河,唯有絕對的秩序,方能延緩終結。臣服於此理。”
克裏珀沒有言語,唯有更加沉重、更加決絕的錘擊回應。
每一次錘擊,都讓秩序網格劇烈震盪,也讓構成網格的規則鏈條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存護的偉力與秩序的剛性發生了最直接的碰撞。
網格崩裂的縫隙處,被秩序鎮壓的混亂開始爆發,如同高壓鍋泄氣般噴薄而出,瞬間摧毀了附近的星系。
更致命的是,這場代表着“守護”與“秩序”本源衝突的星神之戰,成爲了點燃整個火藥桶的火星。
其他星神不可能坐視兩大基石命途的失控碰撞。
貪饕嗅到了秩序崩潰散逸的“美味”混亂能量,虛無的陰影悄然蔓延,豐饒的賜福隨處可見,巡獵的箭矢瞬息而至......一位位星神下場,列神之戰不可避免地爆發了。
無數星辰在衆神的混戰中化爲塵埃,宇宙的結構如同被反覆蹂躪的破布,最終在過度透支的命途衝突中,走向徹底的,連基本法則都無法維持的崩塌寂滅。
秩序的鐵幕最終崩碎,只留下一個連廢墟都無法存在的、法則徹底消亡的“無”。
【轉譯:衝突...秩序...存護...錯誤時刻......】
很快,一個又一個的“錯誤時刻”不斷出現在王缺面前。
這些毀滅的景象並非虛幻的恐嚇,而是基於博識尊那涵蓋宇宙變量、窮盡邏輯鏈條的恐怖計算能力推演出的,可能性極高的“未來”。
當最後一個未來的景象如同褪色的畫卷般從他眼前消散,王缺的意識猛然被“彈”回命途狹間。
他依然保持着觸碰博識尊投影的姿勢,但臉色卻不怎麼好看。
博識尊那巨大的機械頭顱投影靜靜地懸浮着,猩紅的光芒在其複雜的邏輯迴路中流淌,冰冷地映照着王缺此刻的臉色。
【轉譯:看見了嗎?信息...你的存在...擾動...巨大的...變量...】
【轉譯:錯誤時刻...高概率...你的路徑...將引向終結...】
【轉譯:否認....放逐...是...最優解...避免...更多...熵增...】
王缺深吸一口氣,讓自己從那末日圖景中掙脫出來。
他抬起頭,直視着博識尊那毫無情感波動的視線...如果那能被稱作視線的話。
臉色逐漸回覆,王缺緩緩挺直脊背,無形的信息力場在他周身悄然湧動,將殘留的幻象陰霾驅散。
“否認我?放逐我?你以爲...看了這些,我就會束手就擒,或者...乖乖按照你那‘最優解的劇本走下去嗎?”
王缺嘴角勾起一抹複雜的弧度,似笑非笑:“未來的路如何走...該由‘現在的王缺來決定。你的計算...嚇不倒我。”
“就連開拓的變量,都能讓你計算的第四時刻延遲。”
“那麼,博識尊,回答我,你真的將我完全帶入變量了嗎?”
“這些未來,真的是基於我完整的變量計算出來的嗎?”
“回答我!”
命途狹間中,一人一機,再次陷入沉默的對峙。
冰冷的邏輯與熾熱的意志,在無形的維度激烈碰撞。
博識尊的投影光芒微微閃爍,彷彿在重新評估這個巨大的、無法被輕易否認的“錯誤變量”。
數十個呼吸後。
博識尊猩紅的閃光,化作平靜的幽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