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沒有資格,論魏王之罪?
甘露殿中,長孫無忌目光閃動,神情怪異。
他無論如何也想不到,到得此時,竟是這悖逆皇孫李象,出面爲魏王說項。
雖然聽他本意,其實主要還是痛斥陛下......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殿中,忽然響起了李泰的笑聲。
他先是低低失笑,笑聲沙啞乾澀,如同破鑼裂帛,隨即越笑越烈,仰頭放聲狂笑,笑得身軀劇烈顫抖,笑得淚水縱橫滿面。
“快哉,真是快哉!”
“孤說,是你逼我,是你害了我與承乾。你無動於衷,你不信。”
“現在,你的孫兒也告訴陛下,告訴天下人,孤之錯,始於陛下!孤之反,始於陛下!”
“你養我、寵我、縱我,讓我以爲儲位可期,大業可成!待我深陷其中,樹敵滿朝、進退無路之時,你再反手將我打入深淵,斥我不孝,罪我謀逆!”
“好一個聖明天子!好一個父愛深沉!”
李泰越笑越瘋,笑中帶淚,聲線嘶啞破裂,在空曠肅穆的甘露殿中反覆迴盪,淒厲刺骨。
“如今想來,孤當真可笑至極!十餘載曲意逢迎、小心翼翼,唯父皇馬首是瞻。
“到頭來,不過也是你制衡朝堂,玩弄子嗣的一枚棋子!”
御座之上,李世民雙目赤紅,鬢邊白髮微微顫動。
他的心口驟然絞痛,喉間湧上一股腥甜,險些壓制不住。
他不是不痛苦,不是不悲慟,而是不願再輕易流露出身爲帝王的脆弱。
嫡長子謀反未成,已是引發軒然大波。嫡次子又深夜闖宮,一個儲位引發如此動盪,他又何嘗不知,此等大事,已是足以動搖李氏根基?
也正因如此,他才強自壓下心中悲慟,展示鐵血手腕,立時斬殺鄭仁則,召重臣入宮相商,想要在最快的時間內,將這件事的影響縮減至最小。
正如原先歷史上李泰帶兵入宮,直接被飛快制止,將帶兵入宮的反狀輕描淡寫,而後飛速貶斥、幽禁,與李承乾一南一北遠遠發配。
雖說原先歷史上的李泰在第二道門永安門就被攔下,現在李泰的罪行,則比原先歷史上更重了許多。
但,李世民確實,想的也是這般處置:儘快大事化小,小事化了。
然而李象卻在告訴他:不行!這般處置,只是在逃避根源!
他耳邊想起了李承乾昔日的自白:謀反是爲了自救,自救必然冒犯根源!
而根源,就是他李世民自己!
“你要朕如何做。”李世民的胸膛劇烈起伏着,他擺了擺手,掙脫開了李治的攙扶,站起身來。
他瞪視着李象,幾乎是一字一句,從牙縫裏蹦出字來。
“陛下應下詔罪己!”李象毫無懼色,大聲說道。
若說最開始時,李象偶爾還會顧忌到李世民龍威,對李世民的帝王壓迫下意識有所忌憚。
那到了現在,他早已不會因李世民的怒視而有所動搖了。
天可汗又咋的,有種你就一字一句的反駁我啊,我說的是事實我怕誰。
“三子皆反,古今罕聞!陛下失德,上負祖宗,下負子嗣!”
“上不正,則下必歪!陛下以身壞禮,以身辱德,不受懲戒,不知悔改,後世子孫,天下臣民,自然視禮教仁德爲無物!”
“陛下理應親往太廟,自辭帝位,席藁謝罪!不如此,怎平息天下百姓,後世之人紛紛議論!”
“不如此,安能昭示天下,李唐仍有道德禮制?”
“陛下不認罪,陛下不自辭,道德禮制,就始終是個笑話!”
“陛下連兒子們的父親都做不好,逼得兒子們競相背叛。”
“竟還奢想做天下人的君父嗎!!”
李象擲地有聲,痛斥道。
李世民的臉色,難堪的無以復加。李象的指斥,簡直就是當庭罵他,是個無禮無德之徒,是大唐禮崩樂壞的根源,是罪孽深重的暴君!
大唐乃中原正統,中原正統,都是要以儒家道德治國的!
李世民以往,也一直在以儒家標準,扮演一個聖君,明君。他所爲所盼,就是希望在自己身後,能有一個好些的身後名,好能遮掩住他在玄武門時不堪的過往。
而現在,李象卻在對他說,他李世民的存在,就是在昭示後世和天下人,禮與德只是裝裝樣子的表象?
這無疑是,扯開了李世民最爲在意的,名聲的根基!
若是從前,他還可以反駁,還可以較爲理直氣壯的駁斥李象:他上位,定然比大哥李建成對天下百姓更好;太子反叛,是因爲太子自身悖逆,太子本身聲名狼藉便是佐證......
但一個皇帝,連兒子都要反他,還是接連三個兒子!
其中甚至還有魏王......魏王,可是素有聲名的賢王!甚至這聲名,還是他李世民自己吹起來的!
李世民渾身顫抖,站在原地,本能的想要申斥李象。
但卻是腦袋發暈,天旋地轉。
他發現自己百口莫辯!
“狂悖!”見李世民久久無言,長孫無忌跳了出來,指着李象的鼻子斥道:
“無官無職,若非陛下厚愛,汝安能憑汝之淺薄見識,在此殿中狂言!”
“無君無祖,不孝不忠,安敢指斥社稷,安敢逼君!”
“無官無職,便不能指斥社稷社稷?笑話!”
見李世民似乎快繃不住了,長孫無忌卻跳將出來給李世民洗地,李象便也將矛頭轉向了長孫無忌。
“豈不聞天下興亡,匹夫有責!我雖無官,我雖年少,卻敢直言此弊,好過長孫公日日在陛下身邊溜鬚拍馬,粉飾太平!”
“所謂’居廟堂之高則憂其民,處江湖之遠則憂其君,長孫公居高位,卻不知,可曾想過我大唐百姓,當以何立身?”
“可曾勸誡過君王,要自思己過?”
“不,長孫公沒有,長孫公一門心思,只會順應君王。長孫公一門心思,只想着爭取,保住一門一戶之富貴,心中何曾有天下!”
“長孫公自己並無公心便也罷了,卻還出面指斥於我,只因我直言進諫皇帝?今上,不是素來標榜勤於納諫嗎?如今話中聽,長孫公便要出面攔下了?”
“如此善於逢迎,我看長孫公,做這三公實在是屈才了。應當做個公公,常侍陛下左右!”
“將這司徒高位,讓給其他憂國憂民的有能之士,豈不妙哉!”
李象小嘴了毒一般的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