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罪?
給陛下論罪?
此言一出,本來都各自低垂着頭,不敢說話的殿中衆人,竟是驚愕的齊齊抬頭,看向李象。
當是時,李世民剛剛纔下令殺人,逼着鄭仁泰斬殺族弟,煞氣正盛。
甘露殿的地上,甚至還殘留着幾滴鮮血——這是方纔濺在鄭仁泰身上的鮮血滴落下來的,觸目驚心,使得殿中所有人都噤若寒蟬,連呼吸都要低聲。
李象竟敢在這樣的氛圍裏,高呼要論治陛下的罪?
李世民皺着眉頭,瞪着完全不懂得察言觀色的李象。
現在更深露重的,隆慶坊又剛生了亂象。又念及這豎子方纔前來救駕,纔沒有將他趕回隆慶坊。
卻不料,這豎子蹬鼻子上臉,竟又故態復萌,質問起他來。
“......朕正商議正事,沒有問你。”
李世民撐着御座,乾脆不去理會氣勢洶洶的李象,視線越過李象,看向下首的長孫無忌、丘行恭等諸人。
“諸卿,你等以爲,魏王其罪,當如何?”
殿中,氣氛越發詭異,衆人互相面面相覷,偷偷交換着眼神。
“我之所言,便是最爲緊要的正事!”
李象乾脆離開席位,走到甘露殿中央,直視着李世民。
“陛下莫非,還想着繼續自欺欺人?齊王謀反,陛下尚可以高坐御座,自欺欺人告訴自己是偶有子嗣不孝。
“太子謀反,陛下亦可以高居御座,告訴天下人是太子本就心性陰鷙,不學無行,故行悖逆。’
“如今,魏王亦反,陛下又想要如何堵天下人悠悠衆口?”
“陛下此前,還日日誇讚魏王學而有術,日日誇讚魏王實乃至孝!”
“現在是要改口,說魏王亦悖逆無行?還是說魏王不當人子?”
“天下人何人會信?後世之人何人會信?”
李泰嘴角略抽了抽——怎麼覺得這豎子,是在藉機罵他呢。
不過,李象的質問,倒是讓李泰心中亦生出些暢快之感。
他努力昂起頭,也看向了御座之上的皇帝,想要聽聽,他究竟會如何回答。
李象直接走到甘露殿正中,直視着李世民,幾乎讓李世民避無可避。
李世民面色鐵青,他的嘴脣略略顫抖了一下,復又抿緊,勉力道:
“此事暫不必議。當務之急,乃是此局面如何處置...……”
“陛下此言,何其謬矣!”
“名不正則言不順,言不順則事不成!陛下膝下,已有三子相繼謀反,不思反思原因,卻還想着要繼續矇蔽天下人嗎?”
李象絲毫不給李世民逃避的機會,而是繼續直指核心,咄咄逼人道。
“養不教,父之過!陛下仍以爲自己絲毫無錯嗎?”
“陛下既然不肯自省,那我李象,今日便替天下人,替後世史書,在陛下面前說個通透!”
“三子接連悖逆,根源從來不在諸子天性歹毒,而在陛下!”
“在陛下一生兩大病根,今日禍及子嗣,而明日,更要亂我大唐朝綱!”
李象抬手,指向殿外沉沉夜色,聲音鏗鏘,震徹殿宇:
“第一處病根,始於玄武門!”
“陛下當年玄武門喋血,手足相殘,逼父退位,一舉登臨九五。世人皆頌陛下開疆拓土、貞觀盛世。”
“但——也是陛下親手奠定了大唐後繼之君繼承儲位的規矩!”
“自古立儲,立嫡長、君位天定!可陛下用刀兵告訴天下人:儲位可爭,皇權可奪,兵強馬壯者便能坐龍椅!”
“所以齊王一朝幻夢,便要起兵奪位,甚至還有一批死忠相隨!正因陛下屁股底下的這皇位,也是這般奪來的!”
“你做得玄武門奪位之舉,從無愧疚,又憑什麼苛求你的兒子們守禮安分,甘居人下?”
“你親手給大唐宗室立下了最壞的榜樣,讓天下皇子皆知,禮法可破、倫常可棄,唯有那張龍椅,纔是真實!”
“陛下既未認錯,齊王、太子、魏王,又有什麼錯?”
“大唐的儲位繼承,非由嫡長,非系儲君,遵循的乃是玄武門繼承法......這條祖制,不是陛下你自己定下的嗎!”
“說的好!”魏王李泰,本已滿面頹喪,此時卻是雙目放光,看向李象的眼神,簡直是壓制不住的認同與欣賞。
先前只覺得這豎子分外討厭,可當自己也做了反賊,才感覺到這豎子當真是反賊嘴替啊!
就是就是,造反的事父皇你自己做得,憑什麼旁人做不得?
我再悖逆,那也是你教的!
言傳身教!
李象無語的憋了李泰一眼,李二還沒什麼反應,倒是把你這死胖子先給說嗨起來了。
他可沒有什麼給李泰站臺的心思。只是屁股決定腦袋,誰反李二,他就站誰罷了。
不過質問的那些,倒也都是事實。誰讓李二自己屁股不乾淨呢?
一褲襠的黃泥巴,留下了一堆禍根,還妄圖只洗乾淨了臉,就沽名釣譽自稱千古一帝......不把李二的兜襠布給掀了,都對不起來這貞觀年間穿越一場。
李世民身軀低沉着雙目,身軀微顫,只覺腦袋一陣絞痛,深吸一口氣,想要強自冷靜。
而李象話音未歇,卻是繼續步步緊逼,指着李世民,再度痛斥:
“第二病根,便是陛下數十年偏心濫賞、爲父失格!”
“朝野皆知,太子居東宮,謹守儲君本分,並無大過之時,陛下便因自身之喜好,日日冷淡,處處苛責!”
“反觀魏王李泰,陛下寵冠諸王,逾制封賞,破格禮遇,衣食規制、府邸品級,幕僚配置,盡數比肩東宮太子!”
“滿朝文武看在眼裏,誰不心下猜度?魏王與太子一母同胞,若無父親偏心挑唆,豈有同胞兄弟生來就要手足相殘之理?”
“是你一次次打壓太子,坐視沽名釣譽之豎折辱太子,坐視太子如坐鍼氈,孤立無援,以致只爲求活,鋌而走險!”
“是你一次次縱容魏王結黨攬權、結交士族,默許他覬覦儲位,讓他誤以爲太子之位可以經營而得,伸手可取!”
“一個被打壓到逼至絕境,一個被寵至狂妄失度!君臣猜忌、兄弟反目,這同室操戈的禍根,是陛下自己埋下!”
“太子何錯?他只是要活!魏王何錯?是你告訴他他能當儲君!”
“你心無親情,操弄二子相爭,這不正是陛下自己一手促成的結局嗎!”
“現在卻要高居御座之上問罪?問誰之罪?後世李唐,還有誰會相信天家尚有親情?”
“局勢?天家盡失親情人心,這纔是最爲危險的局勢!”
“而變成如此,究竟是太子的錯,抑或是魏王的錯。”
“還是,陛下自己的錯!”
“陛下有錯,更有罪!罪在——開奪權之惡例,亂儲君之定規,偏私愛之厚薄,壞家國之根基!”
“有此四罪,陛下沒有立場,更沒有資格——”
“論太子,論魏王之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