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玄齡怔了一怔。
自己正爲房府上上下下百餘口日後禍福懸心,如坐鍼氈,滿心皆是儲位風波裹挾全族的危局。
眼前這豎子,反倒閒逸自在,拿着一把銅壺在窗邊,琢磨什麼天上飛虹的來由。
一股鬱結悶氣頓時堵在胸口,方纔朝堂上思慮的萬般兇險、家族存亡的重壓,盡數化作幾分恨鐵不成鋼的惱火。
他緩步踏入屋內,眉頭緊鎖,沉聲道:“你這逆子,整日裏不思正事,又在耍什麼花樣?”
見房玄齡不配合自己,房遺愛也不着惱,反倒洋洋得意,道:“阿耶吼。且看孩兒能耐。”
說着,提起銅壺,對着壺嘴鯨吸一口,而後轉過臉,對着窗外噗的噴出......
此時恰值夕日斜落,房遺愛噴出的水霧穿破金光。房玄齡驚訝的看到,一縷淺淺的七色弧光,果真憑空浮現在院落半空,轉瞬又隨水汽消散。
“這......?”
饒是房玄齡智冠天下,驟然見到此景,也是愣了半響。
房遺愛何曾見過自家智計高絕的老爹,露出過這般模樣?不由洋洋得意。
他一擦嘴角水漬,故作高深的一笑,搖頭晃腦故弄玄虛道:“阿耶。傳說天上飛虹,是真龍飲水所化。”
“您瞧,我今日噴出飛虹,豈不是說我乃......”
這話尚未說完,房玄齡面色驟然鐵青。方纔尚且步履需人攙扶的老者,此刻動作迅捷,抬腳便蹬下腳上布靴攥在手裏,怒氣衝衝往前邁步。
“混賬東西!滿口狂悖妄言!”
“我讓你口無遮攔!今日便好好教訓你這不知天高地厚的孽畜!”
方纔還在故作高深,賣弄玄虛的房遺愛見狀魂飛大半,哪裏還敢有半分張揚,慌忙丟下銅壺,腳下一滑,拔腿便繞着廳堂倉皇逃竄。
房玄齡提着布靴緊追不捨,奈何年歲已高,氣血衰敗,繞屋追了兩圈,非但沒能追上精力旺盛的幼子,反倒累得氣喘吁吁,胸口發悶,陣陣發虛。
房遺愛雖頑劣浮躁,心性卻至純至孝,見老父氣息紊亂、身形搖晃,頓時停下逃竄的腳步,主動折返近身,滿臉擔憂地問道:“阿耶,你無事吧?”
“阿耶,你無事吧?”
“你......唉!孽障!”
房玄齡將那靴子一丟,長長嘆息起來。這逆子雖是愚笨,對父母卻是至孝......見了他那擔憂的模樣,房玄齡心中有多少苛責,也說不出口了。
清官難斷家務事啊。
“說罷,你是何處學來的這江湖把戲?”
“這可不是江湖把戲,阿耶,這是一門學問!”房遺愛頓時來了精神,把今日在承光樓裏,從李象處旁聽來的那些話兒,盡數轉述給了房玄齡。
“阿耶,那皇孫李象還說了,若是有琉璃,他還能造出能看到幾十裏外的千里鏡!”
“阿耶,我記得陛下賞過你一個淨光琉璃佛鉢,若是拿給那皇孫李象,或許真能造出那千里鏡來!”
房遺愛一臉躍躍欲試道。
房玄齡一聽,又是一愣:那琉璃淨光佛鉢,乃是天竺烏荼國供物,不似其他琉璃器具那般渾渾翳翳,通體通透如水,光可透人。
便是在一衆大內琉璃供物之中,此物亦是絕無僅有,價值連城。乃是昔日長孫皇後仍在時,聽聞他親近佛事,因而特意從大內一衆供物之中挑出賞賜的。
當年陛下聞聽皇後要將此物賞人,都曾老大的不願意,足見其貴重。
房玄齡亦極愛此物,將其置於內書房架上,時刻賞玩,連日常養護亦不假他人之手,而是親自以精綢拂拭,唯恐劃花了去。
而這逆子,竟想拿這房價值連城的傳家寶琉璃體,去造什麼勞什子的千里鏡?
“你這敗家子……………”
想到這,房玄齡頓覺一陣肉痛,哆哆嗦嗦,就想撿起那靴子再抽房遺愛一頓。
卻聽房遺愛道:“阿耶。我想跟着那皇孫李象學這門學問。”
“我感覺這門學問......比那些四書五經,高深有趣得多!”
看着房遺愛眼中閃爍着的光芒,房玄齡再一次怔住了。
自家這個小兒子,自小頑劣,不似父祖。
他這二子,生來便與書香門第的家風相悖。身量魁梧、天資鈍滯,蒙學尚且讀得磕磕絆絆,更談不上金榜題名,承襲父業。
房氏宗族支脈繁多,族中子弟個個聰慧勤學,唯獨遺愛常年被人鄙夷排擠,始終抬不起頭。
房玄齡與老妻心知他難走仕途正路,只得費盡心思爲他求取駙馬尊位,只求憑着駙馬身份,能在自己二老百年之後,也護得他一生安穩無憂。
奈何所娶高陽公主心高氣傲,素來鄙薄粗鈍無文之人。遺愛滿心愛慕,爲博公主青睞,百般討好、苦讀詩書,奈何天資所限,終究學無所成,只落得愈發自卑。
他親近魏王,結交魏王府文士,說到底,不過是想沾染幾分文名,盼着能被世人高看一眼,能得妻子正眼相待。
可他一片赤誠,換來的依舊是魏王府世家子弟的暗中輕視與嘲弄。
半生笨拙、半生卑微,難得有一事能讓他這般眼中有光,滿心熱忱。房玄齡作爲老父,又何忍斥罵責怪?
他張了張嘴,苦口勸道:“爲父知你有向學之心,然這什麼光學,聞所未聞。”
“且那皇孫李象悖逆,數度辱罵陛下,又得罪士族與魏王,與他交好………………”
話音至此,房玄齡腦中電光石火一閃,話音驟然一頓。
魏王勢大、盛極而驕,早已被陛下暗中忌憚,儲位之路已然走到盡頭。房家早已被遺愛數年往來,牢牢綁在魏王這艘即將傾覆的大船上,進退兩難,無路可退。
可李象......
李象悖逆、離經叛道,得罪士族、得罪魏王。
其父又是已與儲位無望的廢太子,滿朝文武人人避之不及,視其爲禍水。
可正因如此——李象無黨、無勢、無派系,與魏王一黨徹底割裂!
若是遺愛能夠跟着那皇孫李象,從此不與魏王廝混,甚至爲魏王所恨…………
那便是房家徹底切割魏王派系、跳出儲位漩渦、洗清朋黨嫌疑的唯一生路!
房玄齡一雙老眼驟然亮了起來。
只是,想起那淨光琉璃誦鉢,房玄齡仍是忍不住一陣肉疼:“二郎,非要那琉璃誦鉢不成嗎?”
“家中還有些其他的琉璃器......”
“不行,那皇孫李象說了,造千里鏡的琉璃,需得通透方成。”房遺愛道。
他不在意地擺了擺手,全然不懂老父心中的珍視與肉痛,語氣輕快隨意:“阿耶,左右不過一尊佛鉢罷了,日後,孩兒給您再買十個八更好的便是!”
“您那佛鉢,便先借我一用,也好試試那皇孫究竟是真有通天學問,還是空談虛言。”
房玄齡望着幼子一臉天真無畏,不知珍寶輕重,更不知朝堂兇險、家族浮沉的模樣,心中五味雜陳。
一邊是傳承數載,萬般珍視的傳世至寶,一朝便要付諸未知;一邊是家族滿門百餘口的生死榮辱,全繫於這一場看似荒唐的破格之舉。
他半生謀算江山、看透人心百態,算盡朝堂風雲,規避萬般禍事,到頭來,終究算不透自家兒孫的前路,躲不開家族的牽絆。
良久,房玄齡閉上雙眼,輕輕搖了搖頭。
罷了,罷了,身外之物,能討得這孩兒一夕歡欣,也好。
一聲輕嘆,滿是疲憊與無奈:
“便由你,由你.....兒孫皆是債,半點不由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