進了長樂坊裏面,像遊臨湘這樣帶着人來看病的人多不勝數。
長樂坊的正堂空間非常大,設置了很多牀鋪,遊臨湘和身邊同樣來看病的人搭了兩句話,知道了想要請神醫賜藥救自己帶來的人,只需要去排隊簽訂一份交易的契約就可以領藥了。
長樂坊的坊主便是神醫本人,她憐憫求藥之人救人心切,但凡是來此之人,都是先發藥治病,再去後院內見神醫支付“診金”。
遊臨湘把齊南笙好好地安置在其中一張牀上,隨着其他的人一起去排隊領藥了。
在排隊的途中,遊臨湘看到了幾個排在前面拿到神藥的人,他們或欣喜若狂,或激動流淚,拿着治病救人的神藥,急不可耐地給他們帶來的人喝下去。
遊臨湘正排着隊,沒有辦法湊近去看,但是她抽了抽鼻子,仔細嗅了嗅沒有聞到什麼類似草藥的味道,反倒是聞到了一股帶着腐臭的血腥味道。
很像給齊南笙換藥時候的味道。
活着腐爛的味道。
不過遊臨湘的疑慮還沒等升騰起來,就看到那些喝下了神藥的人,確確實實在眨眼之間甦醒睜眼,起死回生!
正堂之中一時間吵鬧不已,失而復得的歡叫和喜極而泣的哽咽,再加上圍觀者的驚呼,交織成了令人振奮的鼓點。
遊臨湘混在其中,也被衆人欣喜若狂的情緒所感染,迫不及待的想要拿到神藥。
她看向齊南笙躺着的方向,勾脣笑了笑。
她和齊南笙雖不像這些人一樣,是什麼至親,更不是海誓山盟的愛人,但是他們同生共死過,有共同的仇人,相處也非常融洽,也算是話本子裏面說的……刎頸之交了吧?
他自己傷重瀕死,卻還念着把紫府給她刨出來煉製法器,讓她得以自保,這份關切迴護之情,遊臨湘從未遇到過,自認無以爲報。
這神醫不收金銀靈石,收的是人身上的生機,據說也是用來製藥救人。
遊臨湘不吝自己身上的一點生機,生靈生在天地之間,只要是活物身上都有生機,損失生機會在短時間內影響身體、氣運,嚴重了可能會折損一部分壽命。
但是隻要及時得到滋補溫養,是不礙事的。
這神醫果真慈悲心腸,倘若她真的收取金銀靈石,這坊內的尋常人,恐怕沒有幾個能支付得起診金。
很快隊伍就輪到了遊臨湘,她按照負責分發藥物的人說的,戳破了一點手指,將血滴在一份攤開的,畫着看不懂的符文的契約之上。
而後就拿到了神藥!
遊臨湘一手拿着剛籤的契約,一手小心地捏着一個拇指大小的白瓷瓶子,快步回到了齊南笙的牀邊上。
她把那份契約隨便朝着齊南笙的身上一放,小心翼翼地拔開瓶塞。
一陣比方纔離遠了嗅到的氣味濃重數倍的血腥和腐朽味道直衝鼻腔,遊臨湘捏開齊南笙僵硬下頜的動作微微遲疑。
這神藥,究竟是什麼東西?
正遲疑間,遊臨湘眼看着有先領到了神藥,救活親人的人,竟然不打算履行契約去交付自身的生機,而是拉着親人假借下地活動,到門口後一溜煙就跑了!
而其他的人見有人跑,也都開始蠢蠢欲動,有直接衝出去的,也有戰戰兢兢朝着門口蹭的。
遊臨湘被這些人的無恥所震驚,瞪大眼睛,等着坊內忙活的夥計追出去抓人。
但是坊內的夥計忙着分發藥物和輔助拿到藥物的人喚醒親人,注意到了門口有人跑了,也只是掀開眼皮極其淡然地瞥了一眼,就繼續忙手頭上的事情。
遊臨湘停頓半晌未見有人追出去,內心對這長樂坊的坊主好感倍增,這世道並非所有人都信守不渝,真正心善之人,便應如此犯而不校纔是真寬仁。
她不再遲疑,將瓶內的神藥盡數傾倒進入齊南笙的口中。
神藥入口,齊南笙並沒同其他的病人一樣立刻睜開眼睛。
遊臨湘半伏在牀邊急切等待,一錯不錯地看着齊南笙緊閉的雙眼。
手心都緊張得冒汗,猜測着齊南笙睜開眼後,究竟能恢復多少,也能像他人一樣自由地下地行走嗎?
也能……正常地看見嗎?
他那天“見”了她,他能認出自己嗎?
應該認不出吧……畢竟摸只能摸到輪廓,是摸不到臉上遍佈的紅斑的。
遊臨湘調整成側身站着,將面上紅斑比較少的那一側臉對着齊南笙。
又等待了差不多一刻鐘,齊南笙還是沒什麼反應,連眼睫都沒有動一下。
遊臨湘實在着急,找個坊中的夥計過來,問一問究竟怎麼回事。
那夥計跟隨着遊臨湘過來朝着齊南笙看了一眼,表情微微扭曲。
誰把這個人給放進來的?
搗亂的嗎?!
這屍體都爛成這樣了,也不知道死了多久,魂魄怎麼可能招得回來?
招得回來身體也根本用不了啊!
但是這夥計接待的凡人多了,見到的執拗瘋子也多,也算見多識廣,很快壓抑住了臉上的扭曲。
處理起來這種事情很是嫺熟,面不改色地對遊臨湘說:“這位……郎君傷勢太過嚴重,藥效恐怕沒有那麼快,需要抬到後院去稍作休息。”
“姑娘別心急,可以先把他交給我們照看,你先去交付診金,待到他甦醒,我們自然會通知姑娘。”
夥計說着,便招呼了兩個人過來抬齊南笙。
趕緊把這爛屍體扔了去!擱在這裏不是砸坊主的招牌嗎!
遊臨湘不疑有他,齊南笙看上去相較其他的人,確實傷得比較嚴重。
但是她並不放心齊南笙離開自己的視線,因此一路上跟着抬齊南笙的夥計進了後院。
幾個夥計阻攔她,對她說:“姑娘留步,交付診金在那邊,這位郎君我們照看就好,會給他請個長老過來專門輔助治療,保證藥到病除,等一下姑娘出來就能看到活蹦亂跳的郎君了!”
遊臨湘心懷感激,對每一個人都認真地致謝。
但是她還是忍不住問:“你們要把他送去哪裏?我還是跟着到了地方,再去交付診金吧。”
長樂坊的夥計可不是什麼善男信女,有一個算一個都是惡鬼。
但是他們也像城門守門的幾個鬼守衛一樣,很快領會到了遊臨湘的厲害。
那就是他們誰也攔不住牤牛一樣力大無窮的她。
有人攔她,她一推拒,能給人推拒出三丈遠,有人擋着她,她一扒拉,能把人扒拉成陀螺。
她硬是跟着夥計們到了一間院子裏面,看着他們把齊南笙安置在一個雅間之中。
而後有人氣急敗壞地切齒道:“我去請長老!”
“謝謝謝謝,麻煩小哥跑腿嗷……”遊臨湘聲音柔和婉轉,禮貌道謝。
只不過她不知道,這“小哥”去請長老,可不是來給齊南笙專門治療,而是來收拾遊臨湘這個不守規矩,他們這羣小鬼又對付不了的悍婦的。
遊臨湘渾然不知危險即將降臨,彎腰給齊南笙整理被子和他散亂的頭髮。
弄好了之後一挪腳步,踢到了什麼,低頭一看,是先前簽訂的交付生機的契約。
這契約先前放在齊南笙的身上,應該是夥計們抬着他過來,不小心弄掉地上了。
遊臨湘絕對是個守信的人,她珍重地撿起契約,拿在手上本能打開想翻看一下。
正這時候,她餘光之中捕捉到了牀上有什麼動了。
遊臨湘愕然瞪大眼扭頭看去,便正對上了齊南笙瞪大的,也同樣盛滿驚愕的眼睛。
遊臨湘頓時什麼都顧不上,欣喜地朝着牀的方向一撲,近距離地看着齊南笙歡喜道:“你醒啦!”
齊南笙滯澀地轉動已經渾濁泛白,很難調動的眼球,看向了撲過來的人。
對視後短暫的寂靜,而後便是遊臨湘洪水開閘一般的言語傾瀉。
她將自己怎麼發現了山中城鎮,怎麼跟隨人潮找到了神醫,怎麼拿到了神藥給他治療,都竹筒倒豆子一般地砸在齊南笙耳朵裏。
迅速解釋清楚目前的所有狀況,遊臨湘又殷切的問:“你怎麼不說話,是有哪裏感覺不舒服嗎?”
齊南笙越聽越是肝膽俱裂,但是他幾次動了嘴脣,確實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很確定自己已經死了。
甚至因爲道基的崩碎,他的神魂也跟着碎裂,並沒能如願地變成厲鬼。
他在死去後,連完整的意識都沒有,可是現在,他碎裂的魂魄,竟然被一股力量給強行召集,生生地拉回了他腐爛的軀殼之中。
人死不能復生,否則便是陰陽逆亂,輪迴崩盤!
這根本不是什麼神醫手段,這是邪祟手段!
而且山中爲何會憑空出現一座城?
又爲何城中恰好就有什麼能讓人起死回生的神醫?!
齊南笙根據遊臨湘的描述,已經確定了這裏恐怕是陰陽市。
陰陽市邪修雲聚,更是山精鬼怪的老巢,修士進入其中交易改容換貌隱姓埋名尚且危機重重,這裏豈是凡人能來的地方?
這傻子又是受了什麼邪祟惡鬼的蠱惑,付出了什麼代價才施行了鬼邪手段,強召回了他的碎魂?!
齊南笙急得魂魄險些再碎一回,可他屍身已經高度腐壞,即便勉強回魂,卻根本無法調動喉舌,不能言語。
遊臨湘看着齊南笙的眼睛驚恐亂轉,嘴脣顫抖,還以爲他不明所以,在警惕害怕。
靠近他耳邊柔聲哄他:“你不用擔心嗷,你傷得比較重,等一下會有這裏的長老醫師過來,給你專門診看的……”
說話間,真正的坊內長老已經被請過來了。
齊南笙此時不人不鬼,正在生與死的邊界之上,他的生魂透過他的死屍眼,一眼便看穿來人身上濃重到猶如陰雲壓境的鬼氣。
來人哪是什麼醫坊長老,這是個高階的惡鬼!
齊南笙艱難地調動眼球,轉向側面,緊盯遊臨湘,用力到快把自己的眼球擠出來了——走!
跑!
快跑!
跑啊你個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