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凡人求助,說是陰陽市的長樂坊主吸取凡人生機壽命,強拘死魂滯留人間,擾亂陰陽輪迴。”
一個身着青色道袍,樣貌和聲音都極其甜美的女修,收起通信玉牌上的任務說明,側頭問道:“大師兄,不是說陰陽市開市這一次就在這旗峯嶺裏嗎?我們都找了七座山了,怎麼還沒看到?”
聲音的來源處,一棵大樹下站着四個年輕修士,一青袍、一紅袍、一黑袍、一白袍,是此番接到凡人求救任務的仙門修士。
一身豔紅色道袍的男修手指飛快掐訣,開口金聲玉振,溫和解釋:“陰陽市顯現需要引路魂,只有剛剛死去的人的魂魄,才能引出通往陰陽市的路。”
“我們中間需要有一個人離魂引路。”
青袍女修立刻指着自己對面的黑袍男修說:“這段時日曆練都是我和師姐來做餌,這次該輪到你了!”
黑袍男修原本雙手抱臂姿態閒散地站着到處張望,聞言看向青袍女修挑了一下斜飛的長眉,下一瞬原地變臉。
他一把抱住旁邊身着白袍,戴着面紗的女修的手臂,還未開口渾身上下的骨頭就都扭動起來,靈活得簡直像一條蛇,很清越的聲線,偏偏語調帶着撒嬌的顫音:“二師姐……我的魂魄不穩,夜夜都做噩夢呢,等下我要是離魂,歸體的時候二師姐可千萬用安魂曲給我好好……”
“噦!”
青袍女修沒等黑袍男修說完話,誇張地做噁心狀,斥道:“八尺男兒總撒嬌扭屁股,你做什麼劍修啊?你去合歡宗好不啦!”
“哎,說的什麼話。”
正在掐算方位的紅袍男修聞言笑了,俊朗的眉目舒展格外溫文爾雅,他抬手朝自家師妹的腦袋上輕彈了一束靈光算作警告。
再度開口,下了決斷:“師弟你魂魄確實不穩,不宜離體。”
“還是我來吧。”
“大師兄!你別總慣着他!”
青袍女修轉身正欲阻止,紅袍男修已經雙手飛速結了離魂印,朝着自己的眉心一拍。
下一瞬,紅袍男修身形一軟,魂魄離體,朝着地面上倒去。
青袍女修連忙上前,一條纖細的手臂一攬,輕鬆就把身量比她高壯許多的紅袍男修接住。
她轉頭,惡狠狠地瞪向黑袍男修,咬牙切齒道:“就會偷奸耍滑!”
“等滅掉了長樂坊主,回去定然要師尊狠狠地罰你!”
黑袍男修目的達到,不痛不癢不心虛,慢條斯理掏出了拘魂袋,把紅袍男修的魂魄收進去,貼身放在胸口。
搖頭晃腦對着青袍女修的方向一伸舌頭:“略略略略略……大師兄寵我你管不着!”
“你不要臉!”青袍女修氣得不輕,正欲衝過來——
“好了。”一直沒有開口說話的白袍女修開口,聲若裂冰碎玉令人神魂一凜,她道,“路出來了。”
三人舉目望去,原本一片漆黑的山林不知何時亮起了懸月一般的明燈。
明燈風吹不晃,掛在樹梢上,照亮了原本漆黑的山路。
而這些明燈最終的匯聚之所,是一處在黑夜之中憑空代替連綿的山峯出現的,燈火輝煌的繁華城鎮市集。
在三人看到市集的那一刻,猶如人間市井的熙熙攘攘,喧鬧嘈雜,也隨之傳入了他們的耳中。
“找到了,找到了!”
一個形貌枯槁,瘦骨嶙峋的男子,揹着一個人,突然從幾個修士身後的一處樹叢裏面跑出來。
一邊跑,一邊狀若瘋癲地說:“夫人,你再等一等,等到了陰陽市,爲夫這一次肯定讓長樂坊主爲你多續幾年命!”
他彷彿根本看不到路上的其他人,順着明燈照亮的路,迅速跑向了熱鬧市集的方向。
“哎!”懷中抱着紅袍男修的青袍女修本能向前追了兩步,看上去想要阻攔這個執迷不悟的男人,但是她很快又停下了腳步。
因爲很快,他們的周圍,有數不清的凡人,自四面八方,潮水一樣驟然湧現在這原本荒無人煙的山林之中。
他們每一個人都帶着新鮮的屍體,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他們像被引魂燈勾着下地獄的遊魂一般,面上帶着癲狂的期盼和欣喜,朝着市集的方向奔去。
“阻止不了的,凡人心智,如何經得住惡鬼迷惑?”
白袍女修再度開口,音出醒神,她法袍面紗被夜風輕撫如雲浪滔天,氣勢凜凜,率先邁步,朝着市集的方向走去。
“待我等入了陰陽市,殺了那長樂坊主,這些人自然便無法再執迷。”
一直掐架的青袍女修和黑袍男修凝重地相互對視了一眼,扶抱着靈魂出竅的紅袍男修,隨着凡人的人潮一起,朝着市集的方向走。
走得近了,他們發現,這路上不光有急着奔向陰陽市的凡人,也有很多的凡人,帶着已經被“復活”的親人,歡天喜地地從陰陽市之中出來。
一個面色青灰的幼童,蹦蹦跳跳地牽着自己孃親的手,手中還拿着一個糖畫,一邊走一邊舔。
用稚嫩的童音,歡快地保證道:“孃親你放心,我再也不去水邊摸魚兒啦……以後我肯定都會乖乖地聽孃親的話,好好上學堂。”
做孃親的聽到了孩兒這麼乖的保證,自然欣慰極了,伸手無比溫柔地摸了摸自己孩兒依舊冰涼潮溼的小臉兒。
她慘敗如紙的面容之上已經是生機全無,卻帶着劫後餘生般的慶幸。
她牽起自己用餘生的壽命換回來的孩兒,步履踉蹌地消失在了山林之中。
而隨着衆人靠得陰陽市越近,諸如此類被吸乾陽壽生機,換回的只是一具行屍走肉的親人,還感恩戴德欣喜若狂之人屢見不鮮。
入道修煉的第一步,便是立得悲天憫人之心,最是見不得這樣邪魔惡鬼害人之事。
幾個修士一路看過來,眼中都肅冷得覆蓋了層層堅冰。
不過等他們走到市集入口的時候,卻看到陰陽市的守門鬼,在驅趕一個凡人。
陰陽市還有一個稱呼叫鬼市,鬼市一開,無分正邪,陽人陰魂,妖靈邪魔,一視同仁。
按理說,鬼市是不會阻攔任何生靈死靈出入其中的,但是這個人竟不被允許進入。
守門的幾個雖然不是人,也長得很是人模人樣,像極了城門樓子空喫了八百年皇糧不幹事兒的兵痞子。
咂着嘴,語氣非常不耐地指着那個凡人懷裏的屍體:“人都已經爛了,你纔拿過來讓我們坊主治療。就算起死回生了沒兩天也散架了,多砸俺們坊主的招牌!”
他旁邊的一個守門的也跟着說:“就是啊,去去去,你這醜八怪在哪座野墳裏刨的屍體,再說你是不是故意打扮得奇形怪狀的,你怕別是修真界仙盟派來的探子,準備混進來鬧事的吧?!”
旁邊幾個人都跟着附和:“我看像!”
真正準備混進去鬧事的幾個修士聞言腳步一頓。
因爲陰陽市是從來不攔任何人的,因此他們接了求救任務就過來了,選一個人臨時離魂糊弄下守門鬼就算了,誰也沒做凡人裝扮。
這怎麼還開始攔人了?
他們三個人腳步同時放慢……
後趕過來的人也都想進市集,大家不約而同地看向那個不被允許進入的凡人。
只見她弓着背,背後脖頸下方高高地鼓起一塊,好似有人朝着她身後扣了個盆,壓得她直不起腰。
她抱着那具鬼都嫌棄的腐爛屍體,好脾氣道:“各位大哥,我這真不是在墳裏挖的人,這人是……”
“是我……的朋友。”
“他纔剛死……不對,他還沒死,他只是昏過去了,你們摸摸,他身體還是熱的。”
遊臨湘聲音溫柔,被攔了也不急不惱,好商好量:“我覺得他還有救。各位大哥行行方便,讓我進城去吧。”
幾個守門的鬼也算是見遍人間百態,來鬼市的執念瘋魔之人多不勝數。
但他們此刻看着執着要抱着一具腐爛屍體醫治的女人,一時間俱是無語凝噎。
而這個女人不是旁人,正是誤打誤撞跟着引路燈找到這裏的遊臨湘。
齊南笙當時在山洞裏面沒了氣,遊臨湘怎麼也探不出他的脈了,把他放在那裏,打算明早再看看。
畢竟齊南笙自己說的,他的紫府沒有被毀掉,自己也沒挖,說不定這次他也沒有真的死,只是在抱元守一。
反正他每一天看上去必死無疑,第二天早上都能神奇地醒過來。
遊臨湘本來都躺下摟着齊南笙睡了,但晚上沒找到果子,樹葉子不頂飽,她肚子餓,躺下睡不着,爬起來準備再出去喫點樹葉子。
結果一出山洞,就看到林子裏面不知道什麼時候亮起了燈,照亮了一條路。
而路的盡頭,明燈成河,光耀長夜,儼然是不知道什麼時候出現的喧鬧市集,人流如織,摩肩接踵。
遊臨湘當時以爲自己出現了幻覺。
掐了好幾下自己的腿,“幻覺”也沒有消失。
她這麼多天,一直想要回到武昊城,或者隨便去一個什麼城鎮,只要能夠找到大夫給齊南笙醫治就好。
但她翻了那麼多座山還是迷失在山中,此刻卻突然有一座城憑空出現,是個正常點的人,都會覺得不對勁。
遊臨湘卻只有滿心竊喜,根本不在乎什麼不對勁。
她本來也不擅長找路。
萬一這路之前就有,是她沒找到呢?
萬一這城之前就有,是她轉來轉去繞過了沒看到呢?
懷揣着只要是能給齊南笙找到大夫治療,他說不定能恢復的想法,遊臨湘回到山洞抱起人就上了路。
路上她還碰到了來來回回的好幾撥人,那些人不畏懼她的樣子,也不覺得她抱着個人奇怪,跟她正常地搭話。
遊臨湘打聽出來,這座城的市集裏有神醫!
這簡直是打瞌睡有人遞枕頭啊!
況且神醫和神仙一樣神出鬼沒,隱藏在深山的城裏,這非常合理。
現在她好不容易抱着齊南笙到了城外,不讓她進去求醫問藥,她是不可能甘心的。
遊臨湘執着地問守門的幾個人:“所以這裏真的有妙手神醫,能讓人起死回生嗎?”
“有也不治腐爛的屍體啊,你快走吧!”
遊臨湘又問:“那需要多少金銀……或者多少靈石,才能讓神醫出手救人?”
她這麼多年沒少積攢,況且她通過靈獸,知道了遊澤藏上品白靈的倉庫。
只要對方要得出,遊臨湘自覺都拿得出來,她可以先把齊南笙放在醫館,她偷偷迴游家去取錢。
誰知遊臨湘問完了這句話,那幾個守門的嘻嘻哈哈竊笑出聲。
而後有人道:“我們坊主救人,可不收什麼俗世金銀,天品白靈擱在坊主面前,她都不眨一下眼睛!”
“想救人啊,得看你命夠不夠……”
“行了別跟她說了,趕緊把她攆走,長得也太嚇鬼了……”
有兩個守門的上前,欲要用陰風把遊臨湘給吹走,遊臨湘後退了兩步,左右看了看,其他的人分明都能正常進出。
她心頭起了火,憑什麼就針對她呢,就因爲她長得醜嗎?
真是閻王好見小鬼難纏。
她的命硬不硬遊臨湘自己確實不知道,但是她的拳頭硬不硬她很清楚。
就這幾個人連武器都沒拿,攔她?
等閒的壯漢十個八個全副武裝也是攔不住她的。
因此就在守門的上前來,鼓起腮幫子正要吹陰風時,遊臨湘從雙手抱着齊南笙到一條手臂夾着他,空出一隻手,一拳砸在其中一個守門的臉上,把他直接砸倒在地。
握拳回手又一掄,把另一個守門也揍得趴下了。
然後她抱起齊南笙就直接牛一樣往裏衝。
門口幾個守門的鬼死了幾百年,根本沒見過敢硬闖陰陽市的莽夫,一擁而上想攔,然後猝不及防被撞得四仰八叉。
甚至由於遊臨湘的力氣太大了,其中兩個首當其衝和她直面的,直接凌空飛了出去——
而遊臨湘連頭都沒回,抱着齊南笙一頭就扎進了繁華的鬧市之中,很快就沒了蹤影。
徒留門口橫七豎八哀哀叫痛的幾個守門鬼,扯着嗓子鬼叫:“是修士!是修真界混進來鬧事的修士!快通知鬼兵抓住她!”
與此同時,三個在遊臨湘身後不遠處的真修士,見她把守門鬼撞飛硬闖進去了,俱是震驚不已。
青袍女修張口結舌:“這……她是修士?”
黑袍男修接話:“肯定是了,若無靈力如何能掀飛鬼衛?”
白袍女修開口慎重道:“看來接到求助消息的不止我千玄宗,這不知何門何派的道友既然先行暴露,正好爲我等遮掩!走!”
三個人帶着一個離魂的紅袍男修,風一樣刮進了門。
而先有遊臨湘硬闖,又有三修士趁亂進入,剩下的凡人都是帶着執念和瘋魔而來,生怕等下被攔住,都開始一擁而上,朝着城中蜂擁而入。
陰陽市千年來未曾敲響的警戒鐘聲響起的時候,城內外亂成一鍋粥。
遊臨湘已經到了位於街道盡頭正中央,據說能起死回生的長樂坊前。
她仰起頭看了看,這地兒不錯,牌匾大,好找,她喜歡!
她毫不猶豫,抱着齊南笙邁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