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5月。

北電，階梯教室。

老舊的水泥地面，被拖得鋥亮，上方的老舊座椅不堪重負，偶爾發出吱嘎的刺耳聲。

上面長條形的熒光燈光佈滿了灰塵，幾個風扇在旁邊快速地轉動着，儘管看起來很賣力氣，但因爲人太多，屋裏的溫度還是很高，不少學生額頭上出現細微的汗水，不過卻沒有人離開。

二十幾個導演系、節目製作、攝影系以及文學系的學生在最前面，分爲兩排，面對面的坐在一起。

後排是各個系其他的學生，有今年即將畢業的，也有一部分是新生。

寬大的教室坐滿了人，這是一節大課，或者說，是一場辯論。

黑板上的幾個大字寫得蒼勁有力，一看書寫者就有書法功底。

“中國電影在新時代的機遇及發展方向！”

黑板旁站着一個頭發花白的教授，他是北電導演系的教授、博士生導師，同時也是中國第四代導演，謝飛，他的作品不高產，但都經典。

《香魂女》思琴高娃主演，獲得了柏林金熊獎，《本命年》姜紋主演，獲得了柏林電影節銀熊獎。

這是一位很有成績的北電教授。

而前排坐着的幾個辯手，也正在‘交鋒’。

正方辯手：程餌、烏爾扇、陸釧...

反方辯手：徐告峯、楊雷、蘇南...

辯論內容：電影是否應該全面學習西方、好萊塢？

雙方都是未來電影、電視劇行業的知名人物，此時雖然還沒出名，但也有着自己獨特的見解，幾乎每個人都眼神敏銳而充滿攻擊性。

只有節目製作系的蘇南低着頭，也不知道在想什麼。

這話題有些沉甸甸的，但卻是一個沒辦法逃避的現實。

謝飛身爲第四代導演，也是北電的知名人物，雖然年紀大了，但卻精神奕奕，似乎期待着雙方有不同的見解。

最先說話的是陸釧。

“電影是西方創造發明的，反方辯手可有不同見解？”

反方辯手都微微皺眉，似乎知道對方的攻擊路數，但面對這個答案，也沒辦法辯解，只能紛紛點頭。

陸釧輕笑一聲，年輕的他看起來意氣風發，面對今天的辯論，也似乎勝券在握。

“所以，全面學習西方電影的各種模式，這是勢在必行的，而且我看更加看好歐洲的藝術電影，探討人性...”

陸釧輕描淡寫的話，讓仔細旁聽的學生們一片譁然。

這其中還包括表演系的學生們。

左小清、陳昆、黃小明、海晴等，有的是表演系大四學生，有的則是大一新生。

不過這時候的他們還略顯稚嫩，都在仔細旁聽。

“反對！”

攝影系的楊雷（作品：三體）立馬反對，但卻遲遲沒有說下去。

一旁的徐告峯（作品：一代宗師、師父）仔細地思索對方話裏的破綻。

謝飛嘆息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什麼心思，看徐告峯沒有說話，將目光看向了最後一個反方辯手，蘇南，這位節目製作專業成績第一的學生。

其他系的教授和學生，也隨着目光看了過去。

96級‘節目製作’專業的學生，並不是傳統意義的北電導演系，而是爲了適應電視發展專門設立的專業。

謝飛仔細看了看蘇南，隨後微微皺眉，因爲眼前的學生，微微低頭，閉目，似乎在養神...也好似睡着了一般！

其他人也發現了不對，有的人嘴角帶着嘲笑，有的人差點憋不住笑。

這時候睡覺？

彷彿感受到了其他人的目光。

蘇南猛地睜開眼睛，一瞬間，他的眼神是茫然的。

給我幹哪來了？

這四周陌生又熟悉的畫面，蘇南腦中迅速截屏，然後開始對比記憶。

1998年？還沒畢業的那場辯論會？

昨天晚上喝酒的時候，不是還在2026年嗎？

自己...不是因爲得罪了金主，連拍攝網劇的導演資格都被撤了？

喝酒的時候，跟幾個圈內朋友正在大罵這些資本，還藉着酒勁兒說自己曾經跟楊磊、陸釧、徐浩峯等人辯論過——儘管被酒友當做是吹逼。

怎麼吐着吐着，還回來了？

蘇南眉頭逐漸舒展開，剛纔發生的事情湧入腦海中。

上一世的自己沒什麼亮眼的發言，一直都被正方壓着打。

其他的先不管，這抑鬱幾十年..有些話不吐不快！

“反對！”

蘇南忽然大喊一聲，將所有人嚇了一跳。

陸釧等人的目光看了過來。

蘇南對這一幕很熟悉，也一直後悔當初沒將心中所想說出來。

“蘇南同學，反對不用說兩遍的，直接陳述觀點就行。”

陸釧推了推眼鏡，看似‘溫和’的說道。

這氣質...就差個三七分了。

“電影是否是文化入侵？”

蘇南語出驚人，眼神也逐漸凌厲了起來。

程餌一愣。

他仔細琢磨了一下，發現眼前這小子的角度有點刁鑽。

“反對——”

程餌還沒等說話，陸釧倒是先發言。

然而還沒等陸釧說完，蘇南就直接反駁了。

“正方辯手應該回答問題，正如我方剛纔承認西方發明了電影。”

蘇南的眼神出現了光芒，跟剛纔有些迷茫的樣子完全不同。

整個人彷彿寶劍出鞘一般，不光是眼神，語氣也凌厲了起來。

電影是否是文化入侵？

這本身不難回答，大部分觀衆或許認爲有些誇大其詞了，電影的劇情，無論是悲傷、高興甚至是恐怖的，只要提供了相應的情緒價值就足夠了。

但身爲北電導演系或者是文學系的學生，就要謹慎回答了。

要說不是，會顯得自己無知。

電影的類型有很多種，有些就是帶有政治目的的，而且是潛移默化的那種。

一時之間，程餌和陸釧面面相覷，問題的角度有點刁鑽啊！

“是！”

一旁的正方選手烏爾扇見己方氣勢稍弱，聲如洪鐘地回答。

這個憨逼！

陸釧和程餌瞬間就無奈了，這是辯論啊！

“很好。那我們要學習文化入侵的對手？而且要全面西方化？”

蘇南展開了攻勢。

楊磊和徐浩峯眼前一亮，這句話，算是完全扭轉局面了。

辯論不是罵街，被人堵在衚衕口能大罵、吐口水，不行還能拍板磚。

這種公開辯論，就算是狡辯，也要讓旁觀者信服你的理念纔行。

這一次的辯論不是同屆學生爲練習口才隨機分組的，而是辯手真的認同自己的辯題。

‘電影是否是文化入侵’，本身就極具爭辯性。

“反對！電影不能算是文化入侵，頂多是文化交流，若是不學習，怎麼會進步？難不成要故步自封？”

陸釧反應也很快，說話的時候，依然保持着‘翩翩君子’的樣子，

但在蘇南看來，就這幅吊樣子，還有臉談什麼文化交流？

蘇南想起了他最具爭議的作品，眼中出現了壓抑不住的憤恨。

“交流的核心是什麼？是平等、雙向、自願、互鑑！而不是單方面的吹捧！”

蘇南的語氣有些波動。

面對年輕的陸大佐，他實在是有點壓不住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