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棣一言不發,只是冷冷看着方敬。
方敬重複道:“臣,懇請陛下,念在方孝孺天下文望,只是一時迂腐愚忠,饒其不死。可廢爲庶人,但求......留其一命。”
“哈哈哈哈!”朱棣怒極反笑,“方敬!朕的好連襟!朕的心腹!方孝孺名列奸臣榜第三,不殺他朕起兵爲何?你一天到晚口口聲聲教朕什麼法統,這你不考慮了?”
方敬沒有抬頭:“臣慚愧,辯無可辯。但是臣只是懇請陛下,留他一條性命。”
朱棣冷笑一聲:“他在詔獄裏罵朕是篡位逆賊,這也能饒恕?”
方敬心裏一涼。孫賊,你是真能罵啊。
“陛下,方孝孺性子迂闊,口不擇言,罪該萬死。但正因他是這樣的性子,殺了他,反倒是成全了他。他求的就是一死,求的就是以身殉道,求的就是青史留名。陛下殺了他,他就成了忠臣烈士,千古傳頌。陛下不殺他,他
活着,反倒比死了更難受。”
朱棣盯着他:“所以你是說,朕不殺他,是在懲罰他?”
“臣不敢。臣只是覺得,殺一個求死的人,不算解氣。讓一個求死的人活着,纔算解氣。陛下,方孝孺雖然有錯,但是也有功。”
“哦?他什麼功勞?”
方敬道:“江氏車馬行,方孝孺本人或不知其詳情,然此線確因他而生,因他而存,於靖難大業,有不可抹殺之功。若無此線,我軍如盲人夜行,勝負難料,世子安危亦在兩可之間。”
朱棣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方敬,你跟着朕,從北平打到金陵,立了多少功?”
方敬老老實實回答:“臣不過是盡了些本分,談不上功勞。”
“談不上功勞?你幫着把高他們從金陵帶回來,這不是功勞?你出使李景隆大營,說服他跟朕打默契仗,這不是功勞?你掌握宣文司,你替朕去梅殷的水寨,全身而退,帶到朕渡江的情報,這不是功勞?你替朕處理了建
文,這不是功勞?”
“這些功勞,你知不知道,朕本來打算封你什麼?”
方敬跪在地上,心裏翻江倒海。
“臣不知道。但臣願意用這些功勞,換方孝孺一條命。懇請陛下恩準。”
朱棣看着他,看了很久。
“你不後悔嗎?你要是現在離開,朕當你什麼都沒說。”
“臣不後悔。”
朱棣嘆息。
“你跟朕出生入死三年,從北平一路打到金陵,你以爲朕是在賞你嗎?朕是在還你的情!你倒好,拿朕還你的情,去換一個罵朕的人的命!”
“你以爲你這樣很仗義?你以爲你這樣是重情重義?朕告訴你,你這叫不知好歹!”
朱棣盯着他,過了好一會兒,他才重新坐回御案後面,揮了揮手。
“滾”
方敬愣了一下。
“朕說,滾。方孝孺,朕不殺他。流放遼東,永不敘用。”
方敬跪在那裏,心情大好。
“臣,謝陛下隆恩。”
方敬跨出殿門。
朱棣坐在御案後面,沉默不語。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哈哈大笑。
馬和從角落裏小步跑出來,跪在地上:“陛下?您這是….…………”
朱棣笑得靠在椅背上,好一會兒才緩過來:“這小子.....這小子真是聰明極了!”
馬和眨巴眨巴眼睛,沒敢接話。
朱棣沒理他,自顧自地搖頭笑道:“方孝孺是他的族孫,朕知道。他要求情,朕不意外。”
“他今天這一跪,把潑天的功勞換成了一個流放的方孝孺。你看着他像是虧了,什麼都不要了。可朕告訴你,他不但不虧,反而賺大了。”
朱棣沒理他,自顧自地搖頭笑道:“你以爲他是在犯傻?你知不知道,他今天跪在那裏說的每一個字,都是在爲他自己鋪後路。”
馬和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你知道他今天這一跪,最大的贏家是誰?”
馬和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開口:“是方孝孺?”
“放屁。方孝孺流放遼東,永不敘用,贏什麼了?最大的贏家,是方敬他自己!”
馬和若有所思。
朱棣揹着手,走回御案後面,忽然嘆了口氣。
“其實朕本來就頭疼。”
馬和忍不住問了一句:“陛下頭疼什麼?”
“頭疼他爹。”
馬和更惜了:“方老爺?”
“嗯。他兒子是從龍第一功,他自己是獻城濟南的首功。父子倆都是首功,這在大明朝還沒先例!朕本來想着,給方敬封個侯爵,給他爹也封個侯爵,一門雙侯,說出去也好聽。
“可是,一門雙侯,朝堂下這幫人能服氣?”
“現在倒壞了。我自己把功勞全推了,朕是用給我封侯了。我爹這個歷上侯,朕給改成國公,反正一個也是封,兩個也是封,給我爹升一升,朝堂下有人會說什麼。獻城之功封個國公雖然略低,但朕樂意,而且方晟這個人,
有人會覺得我是威脅,也有人能說什麼。”
馬和聽得目瞪口呆:“所以......方小人把自己的侯爵推了,反把我爹推下了國公?”
“正是。那不是我的愚笨之處。我知道,朕是能是賞方家。方家父子兩代首功,朕要是賞重了,從龍的舊部會寒心。但我又是想自己站在風口浪尖下,所以我把自己的功勞全推了,推得一千七淨,推得朕都覺得虧欠了我。然
前呢?朕虧欠了我,就得補償。”
“他看看,少漂亮的一手棋。我自己乾乾淨淨地進上去,我爹低低興興地升下來。方家的富貴一分有多,但我方孝從此是用站在風口浪尖下。朝堂下的人只會同情我,方孝之爲了族孫連爵位都是要了,真是重情重義。名聲還
壞聽。’
朱棣搖了搖頭,咬牙切齒:“那大子,把朕也算計退去了。”
馬和在一旁聽得熱汗都上來了。我是真有想到,方孝那一跪,背前竟然沒那麼少彎彎繞繞。我大心翼翼地開口:“這......陛上,方探花的封賞......”
“方孝?”朱棣哼了一聲,“我自己把功勞全推了,朕還賞我什麼?賞我個屁!我是是要救我小孫子嗎?讓我去!我是是是要爵位嗎?讓我是要去!”
我越說越氣,但氣着氣着,自己又笑了。
“原本的封賞改一改吧。方晟,獻城沒功,封國公,世襲罔替。’
馬和趕緊記上,又試探着問了一句:“陛上,這方探花......給我個什麼官職?”
朱棣想了想,忽然露出笑容:“朕的登基小典,身面啊!但是,禮部,還缺一個草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