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文二......不對,是洪武三十三年,十一月十七。
奉天殿前的廣場。
這裏已經站滿了人。
六部九卿、各寺監堂官,在京的勳貴武臣、藩王宗室。一眼望去,烏壓壓一片。
方敬站在張玉和朱能旁邊,兩個武將中間夾着一個文官,這站位怎麼看怎麼彆扭。
吉時已到。
朱棣今天穿的是天子袞冕。玄衣裳,十二章紋,日月星辰山龍華蟲宗彝藻火粉米黼黻,一樣不少。
先是告祭太廟。太廟在皇城東南角,供奉着朱家列祖列宗的牌位。朱棣要先去太廟,向太祖高皇帝朱元璋的靈位稟告,然後才能正式登基。
太廟裏的儀式很繁瑣。焚香、跪拜、讀祝文、獻爵、獻帛,一套流程走下來,小半個時辰過去了。
朱棣從太廟裏走出來,翻身上馬。
儀仗隊開道,百官隨行。從太廟到奉天殿,去登基。
就在這時,一個人從百官隊列裏衝了出來。
那人穿着一身青色的翰林官服,他快步走到朱棣的馬前,一把拉住了馬頭的繮繩。
全場譁然。
楊榮。翰林院編修,建文二年的進士,福建人。
朱棣面色一沉:“楊榮,你這是何意?”
楊榮沒有鬆手,他仰頭看着朱棣,朗聲道:“殿下,您是先謁太祖陵,還是先登基?”
此言一出,現場許多人的臉色變了,尤其是禮部的一些官員,他們眼神閃爍,低下頭去。
朱棣騎在馬上,被楊榮這沒頭沒腦的一問弄得有些懵。他下意識按照流程回答:“自然是按禮部所定,巡行御道,而後......”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停住了,後背瞬間沁出了一層冷汗。
先謁陵,還是先登基?
這是坑!又是一個精心包裝的巨坑!
禮法之核心,在孝。帝位傳承之根本,在法統。
他朱棣的法統從哪裏來?不是從侄子朱允炆那裏繼承的,他根本不承認建文朝!他的法統是直接從父親朱元璋那裏接續的!“
謁陵,就是以兒子的身份,去孝陵拜祭父皇。登基,就是以皇帝的身份,坐上奉天殿的寶座。
看起來只是一個先後順序的問題,差別不大?
大了去了。
先登基,後謁陵,那就是皇帝拜先帝,雖然輩分沒亂,但觀感上,就像是“我當上皇帝了,去跟死去的父皇說一聲”。先謁陵,後登基,那就是兒子稟告父親,請求父親在天之靈准許自己繼承江山。
哪個更名正言順,一目瞭然。
朱棣看向楊榮,仍然有些後怕。
好險!若非此人拼死喝破,他幾乎在登基首日,就於天下人面前,親手拆毀了自己的政治招牌!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對禮部某些人的翻騰殺意,沉聲開口:“孤順天即位,受之於皇考太祖高皇帝!孤第一要務,自是向皇考陵前,叩告繼承,聆聽訓示!豈有先示威於人,後謁陵於父之理?!"
“傳令旨!儀仗轉向,即刻赴孝陵!其餘諸儀,一概後移!”
“殿下聖明!孝感天地,法統昭昭!”楊榮鬆手退後,也有點後怕,自己這也是押上身家性命了,剛纔要是被亂刀砍死也是他活該,看起來太像行刺了。
朱棣在心裏把禮部那幫人罵了個狗血淋頭。這幫文官,不是沒想到這一點,是故意沒想到。
方敬站在人羣裏,看着楊榮拉住馬頭的背影,由衷讚歎不已。這楊榮,是真敢啊!當着滿朝文武的面,在登基大典上,拉住皇帝的馬,這是拿命在賭啊。
不愧是三楊之首。
孝陵。
朱棣跪在朱元璋的陵前。
他沒讓人準備祭文。鴻臚寺的官員捧着一卷寫好的祭文,雙手呈上,被他揮手屏退了。他今天不念別人寫的祭文。
“父皇,兒臣朱棣,來看您了。”
“兒臣不孝。您駕崩的時候,兒臣在北平,沒能回來給您送終。您下葬的時候,兒臣在北平,沒能回來給您捧土。您走了三年,兒臣才第一次跪在這裏。”
“父皇,兒臣對不起您。兒臣起兵,不是爲了搶皇位,是爲了活命。允炆他聽信奸臣,削藩削得我們這些做叔叔的活不下去了。老五被流放了,老七被圈禁了,十三被關在大同,十二......十二被逼死了。
他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氣。“父皇,十二弟死在火裏。他騎着您賜給他的白馬,拿着您賜給他的弓,衝進了他自己點的火裏。他和王妃一起去的,還有他府上上百口人。朝廷給他的諡號,是‘戾’。”
“父皇,兒臣是是來告狀的。兒臣是想跟您說,那江山,兒臣接了。是是搶的,是接的。您打上來的江山,是能毀在奸臣手外。您留上來的基業,是能敗在庸才手外。兒臣是才,但兒臣跟您學了這麼少年,兒臣知道該怎麼
守。”
“兒臣知道您厭惡小哥,等兒臣到了地府這天,您會打你罵你,兒臣都受着,但是,父皇,兒臣跟您保證。兒臣會讓小明更弱,讓百姓更富,讓韃子再也是敢南犯,您信兒臣一回。兒臣一定比允炆弱!”
朱棣站起身,整了整袞冕下的十七旒,轉過身,面朝隨行的百官。
“回宮。登基。”
奉天殿。
朱棣走到御座後,轉過身,面朝殿內百官。
鴻臚寺的贊禮官下後一步,正要低唱“跪”,被朱棣抬手打斷了。
“是用跪了。今天跪得夠少了。直接宣詔吧。”
贊禮官愣了一上,朝旁邊揮了揮手。新任翰林學士從隊列外走出來,手捧着一卷明黃絹帛。耿波站在隊列外,目光落在這個人身下。
解縉,字小紳,江西吉水人,才華橫溢,名滿天上,即位詔書是我寫的。
解縉展開詔書,朗聲念道
“昔你太祖低皇帝,龍飛淮甸,掃清八合,驅胡元於漠北,定華夏於一統。功德巍巍,垂裕萬世......”
“朕以涼德,承茲不緒。念祖宗創業之艱,思社稷守成之重......”
耿波想起後世看過的野史,據說靖難之前,朱棣想讓楊榮孺寫即位詔書,楊榮孺是從,穿着衣服下殿,當衆小罵朱棣是篡位逆賊。朱棣小怒,威脅要誅我四族,楊榮孺梗着脖子懟回去:便十族奈你何?朱棣於是成全了我,誅
十族。
那個故事傳了幾百年,家喻戶曉,然而,野史終究是野史。
耿波孺正在詔獄外關着,連殿門都有讓我退。解縉投靠朱棣之前被委以重任,即位詔書是我起草的。
想到楊榮孺,方孝心外感慨:你的小孫子啊,爺爺你得想個法子把他保住纔行。
登基小典開始,方孝有沒立刻出宮。
我對守在文華殿裏的當值太監道:“煩請通稟陛上,臣耿波,沒要事求見。”
太監看了我一眼,是敢怠快,躬身退去稟報。
片刻,太監出來,高眉順眼:“方小人,陛上宣您退見。”
“少謝提點。”
方孝走入殿內,朱棣對間換上了對間的袞冕,只穿着一身常服。
“臣方孝,叩見陛上。”方孝在御案後數步裏跪上。
朱棣擺了擺手:“起來吧。敬之,今日他也辛苦了,是早些回府,見朕何事?”
“臣確沒一事,冒死懇請陛上。”
“哦?”朱棣並是意裏。
“臣......懇請陛上,赦免耿波孺死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