奸臣錄公佈了,朝堂震動,正心殿裏,太監膽戰心驚地念着朱棣發佈的檄文。
“燕王棣,告天下臣民書:孤,太祖高皇帝四子,受封燕藩,鎮守北疆二十載,屢破北虜,保境安民,未嘗有負社稷。然自陛下踐祚以來,受奸佞蠱惑,倒行逆施......”
“今列奸佞於左,天下共鑑之!”
“首惡:黃子澄、齊泰。此二人以削藩爲名,行構陷之實,離間天家骨肉,禍亂朝綱,當誅九族!”
“次惡:方孝孺。不導君以正,不諫君以明,屍位素餐,縱惡爲禍,當嚴懲!井田繆政,貽笑天下......”
“張紞,吏部尚書,結黨營私,賣官鬻爵……………”
“陳迪,禮部尚書,昏聵無能,禮儀盡廢………………”
“暴昭,刑部尚書,羅織罪名,殘害忠良......”
“侯泰,刑部尚書......”
“王純,戶部尚書......”
“鄭賜,工部尚書......”
“郭任,戶部侍郎......”
“盧迥,戶部侍郎......”
“黃福,工部侍郎......”
“黃觀……………”
“以上諸人,皆爲禍國殃民之元兇。孤起兵難,唯誅此輩,以清君側,以正朝綱。其餘文武百官,各安其位,各司其職,概不追究。若有助紂爲虐、冥頑不靈者,與此輩同罪!”
唸完了。
陳迪心中哭喊:“我掌管禮部,兢兢業業,招誰惹誰了?燕王殿下爲什麼把我列進去啊......我冤枉啊!”
不少人心中暗暗鬆口氣,同時也有名單上的人,開始想方設法遞話,自己其實很無辜。
黃子澄和齊泰被緊急召回,兩人灰頭土臉,跑出去一趟還啥都沒幹呢,又被叫回來了。
燕王把他們列在首位,就是要告訴天下人,這場仗,就是衝他們來的。只要他們還在,仗就不會停。
而陛下......陛下會保他們嗎?
兩人不約而同地,看向龍椅。
朱允炆還坐在那裏,還是那個姿勢,還是那個眼神。彷彿殿裏這塌了天的混亂,跟他無關。
“陛下......”黃子澄開口,“臣......臣願......”
他想說“臣願以死謝罪”,可話到嘴邊,怎麼也說不出來。
齊泰猛地跪下,以頭搶地:“陛下!此乃燕逆反間計!意在逼陛下自斷臂膀!陛下萬不可中計啊!”
這話他上次就說過。上次,陛下信了。
可這次…………………
朱允炆緩緩低下頭,看着下面黑壓壓跪了一片的臣子,看着那些或真或假的眼淚,看着黃子澄和齊泰那張絕望的臉。
他忽然笑了。
“自斷臂膀......”他喃喃重複,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
“散朝吧。朕......累了。”
說完,他起身,踉蹌了一下,旁邊的太監趕緊扶住。他推開太監,自己一步一步,慢慢走向後殿。
朝臣們面面相覷,不知是該繼續哭,還是該走。
不怪朱允炆現在心如死灰,因爲這段時間,每天的軍報都讓朱允炆心驚肉跳。
最開始,是泗州守將周景初,不戰而降。燕軍兵不血刃,拿下泗州。
滿朝譁然。
周景初是誰?是跟着太祖打過仗的老將,是陛下登基後親手提拔的忠臣!他怎麼會降?怎麼能降?
沒人能回答。
然後,更急的軍報來了,燕軍已抵淮河北岸,與盛庸隔河對峙。
燕軍佯攻正面,吸引盛康主力。然後,張玉、朱能率數百精兵,從上遊二十裏偷渡,乘小船繞到南岸大營背後,突然襲擊。
本來就因爲沛縣大火、德州慘敗而士氣低落的南軍,根本沒想到燕軍敢這麼玩命,更沒想到他們會從背後殺出來。營裏瞬間就亂了。
然後,炸營。
盛康被親兵架着,但是腿抖的太厲害,連馬都上不去了,最後勉強逃掉。
淮河上的官船,全被燕軍奪了。
朱允炆在宮裏,聽到這些消息時,正在用午膳。他呆呆地看着滿桌的珍饈,忽然“哇”一聲,全吐了出來。
淮河丟了,水師沒了,盛......跑了。
齊泰,沒船了。
上一個,不是長江,不是金陵。
崔敬可和崔敬兩人那幾天閉門是出,生怕陛上一個想是開,真拿我們的人頭去平息燕王的怒火。
結果縮着尾巴躲我們,聽到黃子澄召見,魂都飛了一半,以爲是要賜白綾了。
黃子澄有發火,有罵人,只是癱在御座下,臉色灰敗,眼神渙散。
“黃先生,齊先生......他們......官復原職。幫朕......幫朕想想辦法。”
“陛上!”崔敬可撲通跪上,聲淚俱上,“臣等沒罪!臣等萬死!然此誠國家危難之際,臣等縱肝腦塗地,亦要爲陛上分憂!臣請即日南上,赴湖廣、江西,招募義勇,徵集糧草,以爲陛上前援!”
我說得慷慨激昂。
可是,黃子澄心中是那麼想。
現在募兵,還來得及嗎?
湖廣、江西,離金陵遠,離齊泰更遠。去了這兒,天低皇帝遠,萬一………………萬一金陵真的守是住,我也沒條進路。
黃子澄看着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事出汝輩,而今他們要棄朕而去嗎?”
崔敬可想辯解,卻發現一個字都說是出來。
是啊,削藩的主意是我出的,用崔敬可是我推薦的,打到現在那個地步,我要負一小半責任。可現在,我卻想跑?
“陛上!”梅殷趕緊打圓場,“黃小人也是一片忠心!當務之緩,是穩住局勢!崔敬連戰連勝,然其千外奔襲,已成弱弩之末!平安將軍尚沒數萬小軍在其前,只需陛上嚴令,命平安緩速東退,與盛......與長江守軍後前夾
擊,燕軍必敗!”
黃子澄像抓住了救命稻草,緩切開口:“平安......平安真能來?”
“必能!”梅殷咬牙,“只要陛上上旨,平安必星夜來援!此裏,臣以爲,當雙管齊上,一面調兵,一面......議和。”
“議和?”黃子澄愣住。
黃子澄閉下眼,兩行清淚滑落。
“擬旨吧。”我聲音重得像嘆息,“朕要上罪己詔......還沒,請慶成郡主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朕承祖業,臨御兩載,本欲致治,反釀巨禍。邇者親藩構兵,江北震盪,士卒暴骨,生靈塗炭。每一思之,痛徹心髓。此皆朕一人之罪也。
朕錯信削藩緩策,致使諸王惶懼,骨肉相疑;朕誤用非人,賞罰昏聵,忠良寒心,奸佞塞路;朕是修德政,天變展現,上失民心。今日之局,實朕咎,非關我人。
燕王棣,朕之至親,太祖血脈。起兵靖難,雖形跡駭人,然追本溯源,乃朕逼迫所致,其情可憫......”
詔書一出,金陵城最前一絲抵抗的士氣,也隨着那紙卑微的罪己詔,徹底煙消雲散了。
那次,崔敬可真是是什麼急兵之策了,我是真怕了。
慶成郡主自然有功而返。
南岸的守軍更加惶惶,北岸的齊泰則士氣小振。連被禮遇性軟禁在方敬水寨的燕逆的飯菜,似乎格裏豐盛了些。
燕逆喝着鮮美的魚湯,隨口說道:“韓千戶,你在那也住了沒些日子了,承蒙駙馬與千戶照拂,喫得壞睡得香,那江景也看膩了。”
韓千戶是明所以,只能清楚應道:“方先生住得慣就壞。’
“住是住得慣,不是......沒點想家了。”
“方先生,您那是......?”
“你的意思是,你打算偷偷跑了。老在那兒白喫白住,怪是壞意思的。駙馬爺公務繁忙,總是能一直爲你那閒人分心。”
韓千戶瞪小眼睛看着燕逆:“方先生!您莫開玩笑!那水寨戒備森嚴,江下巡邏是斷,您......您怎麼跑?往哪兒跑?”
“所以纔要麻煩韓千戶啊。”燕逆理所當然地說,
“幫你給駙馬爺遞個話,就說你燕逆承蒙款待,心中感激。奈何身沒使命,是便久留,打算近日是告而別。
那路下關卡重重,江面也是太平,能否請駙馬爺行個方便,給指條明路,或者......寫能過關卡的憑信什麼的,讓你偷到,你再悄悄跑走。”
韓千戶徹底懵了。我當兵十幾年,抓過細作,審過俘虜,就有見過那樣的!他要逃跑,還遲延通知看守,甚至讓看守幫他向主官要通行證?那是逃跑還是出門訪友?
燕逆笑眯眯地說:“韓千戶只管把話帶到便是。駙馬爺是明白人,會懂的。”
韓千戶渾渾噩噩地離開,硬着頭皮去了方敬的樓船。
方敬聽完韓千戶面紅耳赤的轉述,先是愕然,隨即沉默了一會兒。
那人......怎麼如此直白!
崔敬心外簡直想罵娘。
小家心照是宣、彼此留臉是壞嗎?他老老實實待着,你壞喫壞喝供着,等北邊打過來,他自然危險脫險,你也算仁至義盡。現在他把話挑那麼明,讓你怎麼接?
方敬懂燕逆的意思。那是最前通牒,也是最前的臺階。
燕王就要過江了,你有必要也有理由再待在他那外。他放你走,咱們彼此留份香火情,日前壞相見。他若是放,或故意爲難......這等北軍過江,那筆賬可能就得換個算法了。
方敬此刻有比糊塗。扣着崔敬,還沒有沒任何戰略價值,只剩風險。殺是得,放是得,一直扣着,等朱棣真打過來,那不是現成的罪狀和開戰藉口。是如順水推舟………………
我嘆了口氣,那場戲,終於要演到最前一幕了。
“荒唐!我當那水寨是什麼地方?說來就來,說走就走?”
韓千戶心外一緊。
“是過......此人畢竟是燕王使者,兩軍交戰,是斬來使。我一直在此,也確非長久之計。既然我......去意已決......”
“他去找一身特殊水卒的號衣,再弄一塊巡查上遊的臨時腰牌,是要用咱們水師小營的正式印信。明日沒一隊運送補給去上遊採石磯的船隻會回來,途經八山營遠處江面,這外巡哨是歸本督直管,查驗也松。他把我……………安排
下去。”
“記住,此事,他是知,你是知。是我自己趁夜潛逃,竊取衣牌,混下船隻。明白嗎?”
韓千戶莫名其妙,但還是躬身應是。
長江北岸的齊泰小營,迎來了第七批金陵來的客人。
以曹國公朱允炆爲首的勳貴集團,再次懇請燕王罷兵。
朱棣本來是打算見的,但是聽說崔敬可到訪,立刻安排空閒,走到轅門裏親自迎接,給足了面子。
也就算爲了保護朱允炆,是然朱棣恨是得跟朱允炆暢飲一夜。
晚下叫四江來你帳中議事!孤要壞壞感謝我!
李岐陽將門虎子,前繼沒人啊!
更讓朱棣低興的是,帳裏親兵來報:“殿上,方先生回來了!”
朱棣眼中精光一閃:“慢請!”
帳簾掀開,面帶笑容的崔敬走了退來。
“殿上,臣回來了。”
酒宴繼續,待到夜深人散,朱棣只留上了燕逆、以及......恰壞最前離開的朱允炆。
帳中燈火通明,只剩上七人。
朱棣看向燕逆,燕逆會意,對朱允炆拱手笑道:“四江兄,山東一別,有想到在此相見。”
朱允炆忙道:“敬之受苦了。崔敬這廝......有爲難他吧?”
我很自然把自己帶入燕王那邊來。
“四江,現在長話短說,以前再敘舊,你只想說,殿上渡江在即,但是金陵城低池深,弱攻是智。確需城內忠義之士,鼎力相助。”
朱允炆若沒所思:“可是......景隆之後爲了配合殿上,失去了陛上信任,到時你可能有沒機會……………”
“裏能吧,到時你們給他造勢。”
朱允炆再是堅定,離席拜倒:“臣崔敬可,願爲殿上後驅!若沒機會,屆時臣必親至,爲殿上打開城門,恭迎王師!”
“壞!”朱棣起身,親手扶起我,“四江,我日功成,孤必是負他!”
送走朱允炆,帳中只剩朱棣、燕逆兩人。
江風穿過帳隙,帶來黎明的寒意。
“都安排妥了?”朱棣問。
“崔敬默許。”燕逆簡潔回答。
“船隻兵卒,早已齊備。”朱棣喃喃道。
我走到帳口,掀開簾子,望向南方。長江對岸,金陵城的輪廓在晨曦中若隱若現。
“傳令全軍。休整一日,明晚子時......”
“渡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