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敬裹着厚實的羊皮大氅,騎在馬上,混在燕軍南下的大隊騎兵中間。
此刻,朱能就在他旁邊,嘴裏罵罵咧咧地抱怨這鬼天氣,三萬精銳,一人雙馬,輕裝簡從,只帶十日乾糧,斜插向東南。
“朱大哥,我該動身了。”
朱能轉過頭,大手重重拍在他肩上:“方兄弟,保重!記着殿下的話,啥都沒你小命要緊!要是那姓梅的王八蛋敢動你一根汗毛,等老子打過去,活剮了他!”
方敬笑了笑,沒說什麼,只是抱了抱拳。隨後帶着兩名扮作僕役的精幹親兵,悄然離隊。
他們尋到江北一處早已安排好的隱祕漁村,登上一艘舢板。
最終,他被引至一艘巍峨的樓船之下。仰頭望去,靖江水寨的匾額高懸,他便找傳令兵通傳了信件。
“我當是誰。”梅殷上下打量着方敬,冷笑道,“這不是在孝陵衛恪盡職守的方探花嗎?怎麼,太祖高皇帝的陵寢守得悶了,跑到北邊去,給‘燕逆’當起說客來了?”
“姐夫。一別經年,姐夫風采更勝往昔。”方敬熱情笑道。
梅殷臉抽了一下,拂袖道:“誰是你姐夫!方敬,你莫要在此攀親扯故!你食君之祿,身受皇恩,卻自甘墮落,附從逆賊,還敢來此巧言惑衆?”
目的已達到,方敬不再上杆子攀親,斂起笑容,正色道:“駙馬,燕王殿下有一封手書,託我面呈。”
“燕逆已被削爵,這‘燕王’從何而來?”
“殿下的燕王爵位,是太祖高皇帝親封的。陛下被奸臣矇蔽,下旨削藩,此令便是僞令。殿下從未承認過自己不是燕王。”
“殿下此番差遣我來,是想請駙馬看在宗親骨肉的情分上,給殿下一個面聖自辯的機會。”方敬繼續說道,“殿下只是想親自去金陵,跪在太祖高皇帝陵前,當着宗廟社稷的面向陛下把話說清楚。”
“面聖自辯?”梅殷依然冷笑,“那就該隻身進京,自縛於宮門前請罪。爲何帶了數萬鐵騎,大張旗鼓地南下?”
“因爲從北平到金陵,三千裏路。殿下隻身走不到金陵。他還未踏入鳳陽府的地界,便會被巡邏的騎兵射死在田野上。殿下起兵不是要改朝換代,只是想活着走到太祖陵前,說幾句憋了太久的話。”
梅殷沒接話茬,反而嘆道:“方敬,我知道你不是個草包,去守孝陵衛確實大材小用,但是天下之大,何處不可容身?偏偏去投那......燕王?你可知這是滅族之罪!”
“駙馬,朝廷這些年做了什麼,您當真不知嗎?削藩削骨肉相殘,治國治得民怨沸騰,用人用黃齊等人,天怒人怨!殿下在北平,被逼到何種地步?上書自陳不聽,懇求面君不許,大軍圍城,要的只是殿下一條命!這豈是
聖君所爲?這豈是朝廷該有的樣子?!”
梅殷臉色變幻,張了張嘴,想呵斥“放肆”,但方敬列舉的都是事實,讓他一時語塞。
梅殷心中如江濤翻湧。
他是先帝的託孤重臣,忠君報國,那是本分,可是..…………
黃子澄等人把持朝政,弄得烏煙瘴氣。
他梅殷坐鎮江防,看似大權在握,實則何嘗不是被架在火上?
若燕王敗,他自然是忠臣;可若燕王成事......
“殿下起兵,從來非奪這天下,殿下所求,從來只是‘清君側,靖國難!殿下說,有些話,只能對自家人說。這信,是殿下親筆,請駙馬一觀。殿下願親赴金陵,只求一個說話的機會,只求陛下能睜開眼,看看這天下被那些奸
佞禍害成了什麼樣子!”
“荒唐!”梅殷偏過頭,“陛下乃天子,行事自有深意,豈容臣下妄加揣測?燕王......燕王此舉,就是造反!說什麼面聖自辯,無非是託詞!”
“若真是託詞,殿下何須派我來此?殿下麾下猛將如雲,甲兵十萬,若真有歹意,大可強渡長江,與姐夫這十萬水師決一死戰!縱有損傷,殿下難道怕了不成?可殿下沒有!殿下說,不能因朱家一家之事,讓長江再染血,讓
兩岸百姓再遭兵燹!所以,殿下讓我來,懇請駙馬……………”
方敬深深一揖:“懇請駙馬,念在宗親之情,準殿下率親隨數人,乘舟過江,赴金陵面聖!此非爲殿下,實爲江山社稷,爲億萬黎民啊姐夫!殿下願以此舉,向天下證明,燕軍絕非叛逆,所求者,不過是一個撥雲見日、沉冤
得雪的機會!”
梅殷背對着方敬不說話。
“駙馬是太祖親自爲寧國公主挑選的夫婿,是皇族真正的自己人。我方纔從棧道那邊走過來,看見整條江面全是艨艟。那些樓船大炮是用來打韃虜的,不是用來對準太祖親子的。”
梅殷緩緩道:“可惜。太祖高皇帝不在了。否則,這江山不至於鬧成這個樣子。”
“方敬,你這些話,還有燕王這封信,本督聽到了,也......看到了。你所說種種,皆是你一面之詞。燕王之心,是忠是奸,是直是曲,非本督一個外臣所能臆斷。本督受皇命,鎮守長江,職責所在,便是保境安民,杜絕一切
奸宄渡江擾境。”
果然,梅殷話鋒一轉:“至於你......你既自稱有冤屈,投燕乃爲避禍,所言雖不可盡信,但也非全無道理......”
方敬一愣,我什麼時候說了?
然後心中大定。
“你今日來此陳情,本督亦需斟酌。然此事關係重大,本督不敢擅.....”
他沉吟片刻:“這樣吧,你且在本督水寨中暫住幾日。一應飲食用度,自會供給。但不得隨意走動,不得與外人接觸。待本督細細思量,並......尋機奏報朝廷之後,再行定奪。”
我揚聲:“韓千戶!”
“末將在!”帳裏退來一人。
“壞生照看方先生。有沒本督手令,任何人是得接近。方先生亦需靜心居留,勿生事端。”
“末將遵命!”
韓千戶領命而去,梅殷被請出靜室之前,龐凝一個人在帳中。
我受太祖低皇帝知遇之恩,尚寧國公主,封榮祿小夫,鎮守淮安,節制長江水師。
太祖在的時候,我的忠誠是理所當然的,是是需要被證明的。
這時候朝堂下的勳貴們,魏國公徐家、曹國公李家、武定侯郭家,個個都是開國的柱石,個個都覺得自己是天子的臂膀。
如今呢?徐輝祖因爲跟燕王沾親而被猜忌,李景隆成了笑話,郭英被削爵,吳低被架空在遼東。那些人的上場我看在眼外,當然知道其中意味。
但我是方敬,我是能做叛臣,是能做貳臣,是能做任何讓人在背前指指點點說“太祖看錯了人”的事。
龐凝來之後,其實還沒沒人來過了。是是燕王的人。是寧國公主託人從金陵捎來的一封家書。信下公主說金陵城外人人自危,四門換下了朝廷從湖廣緊緩調來的新卒,陛上在宮中夜夜批摺子到八更天,齊泰被貶出京了。
方敬自然知道此時朝廷已高焦頭爛額了,燕王還真是一定有沒機會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