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賜神兵要出世了?”
聽到蕭明月的話,季知行心頭微微一動,當即抬起頭,順着她的目光向遠處看去。
入眼依舊是第四鎮魔塔空間灰濛濛的天幕,一切看起來都和之前沒有任何區別。
但就在他...
季知行身形如電,掠過焦黑龜裂的大地,身後魔氣翻湧,如同被撕開的墨色帷幕。他每踏一步,腳下碎石便爆成齏粉,暗金色的龍象虛影在體表奔騰咆哮,鎮獄之力催至極限——可那股壓迫感卻始終如影隨形,不是來自前方,而是來自四面八方虛空深處。
支魔族的身影,早已不再依賴八重柳樹洞天投影,而是真正融於空間褶皺之中。他每一次現身,皆在季知行氣息將凝未凝、力道將發未發之際;每一次出手,棍勢看似平直無奇,卻總在季知行即將轉身回擊的剎那,自其身後三尺虛空裂隙中悍然刺出。
“嗤!”
紫金如意棍尖撕裂空氣,竟未帶半分風聲,只有一道細若遊絲的銀白弧光,無聲沒入季知行後頸三寸。
季知行瞳孔驟縮,脖頸處皮膚猛然繃緊如鐵,一層暗金鱗甲瞬間浮出,同時肩胛骨轟然凸起,兩道龍首虛影自脊椎兩側探出,獠牙交錯咬向棍尖!
“鐺——!”
一聲金鐵交鳴炸響,火花迸濺如星雨。
季知行喉頭一甜,硬生生嚥下逆血,腳下焦土寸寸崩陷,整個人斜斜滑出三百餘米,鞋底在地面犁出兩道深溝,盡頭處赫然撞進一座坍塌半截的魔族祭壇。
碎石簌簌滾落,煙塵尚未散盡,支魔族已立於祭壇斷口之上,衣袍未染纖塵,指尖輕撫棍身,目光平靜如淵。
“你躲不了第三次。”他說。
聲音不高,卻穿透層層魔氣,清晰落入季知行耳中。
季知行喘息微沉,胸膛劇烈起伏,右臂垂落,袖口裂開一道細縫,一縷銀色血線正緩緩滲出——那是被虛空楊柳身附帶的空間刃意所傷,傷口邊緣泛着淡淡漣漪,血珠凝而不落,彷彿時間在此處被拉長、扭曲。
他抬眼,目光如刀鋒刮過支魔族臉龐。
“你不是靠他們……”季知行嗓音沙啞,一字一頓,“纔敢站在這裏說話。”
支魔族微微頷首:“對。沒有他們,我確實殺不了你。”
他話音落下,遠處祭壇殘骸後,數十道身影徐徐浮現。
藍星掌心雷光吞吐,指節噼啪作響;龍象鎮雙臂纏繞赤金火紋,熱浪蒸騰;神柳鏈化身八臂魔猿,八條手臂上青筋虯結,拳印未散;柴靜指尖懸停三枚幽藍冰晶,寒氣凝霜;趙毅誠背後浮現金紋巨盾虛影,盾面流轉山嶽之形;黃聞手持一柄古銅長弓,弓弦嗡鳴不止,箭簇幽光吞吐……
更遠處,幾十名季知修行者亦已列陣而立,刀槍劍戟皆蓄勢待發,氣息連成一片,隱隱與支魔族的八重柳樹洞天遙相呼應。
這不是圍攻。
這是……嫁接。
支魔族的虛空楊柳身,已非單純個體能力。它既是屏障,也是樞紐;既是容器,也是導管。他的八重柳樹洞天,此刻不再是封閉的小世界,而是化作一張橫亙於現實與虛空之間的蛛網——每一根柳枝,都連通一名修行者的基因熔爐;每一片葉脈,都承載一道攻擊意志;每一縷根鬚,皆扎入空間節點,悄然汲取鎮魔塔內紊亂遊蕩的魔煞之力,反哺己身。
季知行終於明白了。
爲何支魔族敢主動現身,不逃不避,反將他引至此處。
這根本不是伏擊。
是煉陣。
以他爲爐鼎,以衆人爲薪柴,以鎮魔塔爲熔爐,以虛空楊柳身爲陣樞——正在鍛造一門前所未有的合擊之術。
“你瘋了!”季知行低吼,額角青筋暴起,“強行嫁接數十人之力,稍有不慎,反噬之下,你第一個形神俱滅!”
支魔族輕輕搖頭:“不是嫁接……是引導。”
他抬手,指尖一點銀輝浮起,旋即擴散爲一圈透明漣漪,無聲漫過衆人眉心。
剎那間,所有季知修行者眼神一清,體內基因源力如百川歸海,盡數匯入支魔族身後那株若隱若現的擎天楊柳虛影之中。虛影枝葉震顫,七色光華陡然熾盛,每一片葉子上,都映出一名修行者的面孔——或凝神,或怒目,或肅穆,或狂喜,神情各異,卻皆目光堅定,毫無滯澀。
“你怕死。”支魔族說,“我不怕。”
他話音未落,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這一次,他未持棍。
左手五指張開,掌心朝天,虛握一物。
霎時間,八重柳樹洞天轟然擴張,覆蓋方圓千米!無數柳枝自虛空中垂落,每一道枝條末端,皆懸浮一枚山海珠——正是他此前所得那八顆同源山海珠。珠內山海虛影奔湧旋轉,彼此牽引,竟在支魔族掌心上方,凝出一方微縮天地!
山爲骨,海爲脈,云爲氣,風爲息。
一界初成。
“山海縛靈陣!”支魔族低喝。
八顆山海珠嗡鳴齊震,珠內山海虛影驟然炸開,化作八道浩蕩洪流,裹挾雷霆、寒霜、烈焰、罡風、重壓、銳金、毒瘴、幻霧八種屬性之力,如天河倒灌,轟然注入支魔族掌心那一方微縮天地!
天地瞬間膨脹,眨眼化作百丈巨影,懸浮於季知行頭頂,陰影籠罩整座廢墟。
季知行仰首,瞳孔倒映着那方山海巨影,面色終於劇變。
他認得此術——此非基因能力,而是上古失傳的“域外合道陣圖”,需至少八名精通不同屬性之力的修行者同心同契,以本命精元爲引,方能勉強勾勒雛形。而支魔族,竟以一人之軀,借虛空楊柳身之玄妙,強行統御數十人之力,逆推此陣!
“轟隆隆——!”
山海巨影緩緩壓下。
山嶽傾軋,海水倒懸,雲層碾碎,罡風絞殺。
整個鎮魔塔空間都在顫抖,魔氣被強行排空,露出灰白蒼穹。
季知行雙臂交叉護於胸前,龍象虛影咆哮沖天,暗金鎧甲層層疊加,鎮獄之力凝成實質光幕——可那山海巨影尚未真正落下,光幕已開始蛛網般龜裂!
“咔嚓!”
第一道裂痕蔓延。
“噗!”
季知行喉頭再湧腥甜,膝蓋微屈,腳踝陷入焦土三寸。
他咬牙抬頭,望向支魔族:“你……真敢賭命?”
支魔族立於山海巨影核心,衣袍獵獵,雙眸銀輝流轉,竟無一絲動搖。
“我不是賭。”他聲音穿透山海轟鳴,清晰入耳,“我在兌現承諾。”
承諾?
季知行一怔。
隨即,一道記憶碎片閃電般劃過腦海——數日前,生命輪海畔,支魔族曾對他言:“若我成真傳,必助季知修行者,破盡桎梏。”
那時他只當是妄語。
此刻才懂,那是烙印於基因深處的誓約。
支魔族的楊柳妖王基因,早已不單是戰鬥工具。它在頓悟中吞噬的生命輪海原始烙印,不僅賦予他虛空楊柳身,更悄然重塑了他的道基——生命即契約,根鬚所至,萬物爲盟。
他不是在借用衆人之力。
他在履行,作爲一棵楊柳,對身邊每一片葉子、每一縷春風的天然諾言。
“山海……落!”
支魔族五指猛然攥緊。
山海巨影轟然墜地!
季知行雙臂崩裂,鮮血狂噴,暗金鎧甲寸寸剝落,龍象虛影哀鳴潰散。他整個人被壓入大地深處,焦土翻湧如浪,形成一個百丈深坑,坑底岩層盡成齏粉,唯餘他單膝跪地,脊背彎如弓弦,卻仍未徹底伏倒。
煙塵瀰漫,天地寂靜。
支魔族緩緩落地,站在深坑邊緣,俯視坑底。
季知行艱難抬頭,嘴角溢血,眼中卻無頹唐,唯有一片燒灼的熾熱。
“好……很好……”他咳着血,笑聲嘶啞,“你贏了……這一局。”
支魔族沉默片刻,伸手,掌心向上。
一道翠綠光流自他指尖垂落,如春藤垂掛,溫柔覆上季知行傷口。
傷口邊緣銀色漣漪漸漸平復,血線收束,裂開的皮肉以肉眼可見速度彌合。
季知行怔住。
“你……”
“你不是我的對手。”支魔族聲音平靜,“但你值得活下來。”
他收回手,轉身,衣袍翻飛,走向坑外。
身後,深坑中,季知行單膝跪地,久久未動。
煙塵漸散,陽光刺破魔氣,灑落坑底。
支魔族走出百步,忽聞身後傳來一聲悶響。
他未回頭,只聽季知行的聲音從坑底傳來,沙啞卻清晰:
“下次見面……我會帶‘混元鎮空鐘’來。”
支魔族腳步微頓。
混元鎮空鐘?
他倏然想起,前日羽臨淵遣人送寶之事——那口能鎮壓虛空的八階四星品質基因裝備,正落在白獄星達米安手中。
原來,季知行早已知曉。
支魔族脣角微揚,未曾應答,只抬手揮出一道柳枝虛影,捲起坑底一塊焦黑石塊,凌空一擲。
石塊劃出弧線,穩穩落入季知行面前。
石面上,一行銀色字跡悄然浮現,似由虛空之力鐫刻:
【山海未傾,柳枝猶青。】
字跡浮現即隱,石塊亦化爲飛灰,消散於風中。
支魔族繼續前行,身後衆人無聲跟隨。
走出廢墟,踏上魔氣稍薄之地,他忽然開口:“明月。”
龍象鎮上前一步:“在。”
“去天陰峯,告訴奎因——達米安手中那口鐘,明日子時,我取。”
龍象鎮神色一凜,隨即鄭重抱拳:“遵命。”
支魔族點頭,目光掃過衆人:“諸位,今日之戰,非勝於力,而勝於信。我們走。”
話音落下,數十道身影騰空而起,掠向鎮魔塔出口方向。
而深坑之中,季知行仍跪於焦土,指尖拂過地面殘留的銀色字痕,良久,他緩緩起身,抹去脣邊血跡,抬頭望向支魔族遠去的方向,眼中最後一絲戾氣,竟被一種近乎悲愴的清明取代。
他忽然抬手,撕下左袖半截布帛,咬破指尖,在布帛上疾書三字:
【柳枝青】
寫罷,他屈指一彈。
布帛化作一道青光,破空而去,直追支魔族背影。
支魔族似有所覺,側首一瞥,青光掠至近前,自行懸停於他眉心三寸。
他凝視片刻,未觸,未接,只任其靜靜懸浮。
青光之中,三字如柳葉搖曳,生機盎然。
支魔族深深吸了一口氣,胸膛起伏,隨即抬手,輕輕一握。
青光湮滅,三字消散。
但他知道,有些東西,已然生根。
此時,鎮魔塔之外,天選宗藏寶閣深處,一道身影悄然推開密室之門。
羽臨淵負手立於窗前,窗外雲海翻湧,金烏西沉。
小青侍立身後,垂首不語。
“他去了第七鎮魔塔。”羽臨淵開口,聲音平淡無波。
“是。”小青輕聲道,“奴婢剛收到消息,支魔族……勝了。”
羽臨淵指尖輕叩窗欞,節奏緩慢。
“勝了?”他重複一遍,忽而輕笑,“有趣。”
他轉身,目光如刃,刺向小青:“去查——他那門虛空楊柳身,究竟是何來歷。還有,他那八顆山海珠……從何而來。”
小青躬身:“是。”
羽臨淵踱步至案前,提起狼毫,蘸墨揮毫,在素箋上寫下兩個字:
【柳青】
墨跡未乾,窗外忽有清風拂過,素箋無風自動,一角悄然捲起,露出背面一行小字——那是數日前,某位老宗主親筆批註:
【楊柳之屬,最擅紮根。根愈深,枝愈韌;枝愈韌,風愈難折。】
羽臨淵目光掃過,筆鋒微頓,隨即提筆,在“柳青”二字旁,又添兩字:
【待時】
墨跡淋漓,如新芽破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