異界這邊,日子也平淡了起來。
陸羽一直留着一分心思關注響水河那邊的動靜。
那頭黑魚妖臨死前說的話,他始終記在心裏。
響水河水府,蛟蟒妖王,水兵,這些詞組合在一起,怎麼看都是一股不容小覷的勢力。
陸羽讓長青在客棧裏留意上游來的消息,又派了一隻赤鴉道兵定期去響水河上遊巡邏偵察。
但響水河水府似乎並不在乎那頭黑魚妖的生死。
赤鴉道兵在上遊轉了好幾次,除了在河面上看見幾頭普通的野獸在河邊喝水,連妖獸的影子都沒發現。
既沒有水府派出來搜尋失蹤水兵的隊伍,也沒有妖獸在蛇信村附近出沒的蹤跡。
那頭黑魚妖就像是一枚被遺忘的棋子,沒了就沒了,水府連問都懶得問一聲。
“要麼是水府太大,少了一頭練氣三層的黑魚妖根本無所謂。”
“要麼是水府正在忙別的事,沒空管這邊。”
陸羽坐在藥屋裏,攤開地圖,響水河上遊是一塊很大的區域,大量未探索過的地方。
不管是哪種情況,暫時都是好消息。
蒙陽城那邊的情況也在發生變化。
仙府遺蹟的消息從春天傳到現在,已經過去了大半年。
最初那股狂熱漸漸冷卻了下來。
一批又一批散修和冒險者湧入荒野叢林,在山裏轉了幾個月,除了幾株不值錢的靈草和幾頭低級妖獸,什麼都沒找到。
有人開始懷疑仙府遺蹟根本就是假的,有人覺得就算真有仙府,也早被更厲害的人物捷足先登了,還有人乾脆就是錢花光了,在叢林裏待不下去了。
蛇信村客棧的入住率從最火爆時候的滿房,漸漸跌到了三四成。
廖長青敏銳地察覺到了這個變化。
於是,他在客棧裏推出了佈告欄,給前往荒野叢林中冒險的人發放任務。
“上回仙師提點我,說可以把收集情報的事正規化,用真金白銀換他們的勞動成果。”
“我琢磨了幾天,覺得光收集情報還不夠。”
“那些散修雖然菜,但畢竟有膽子進荒野叢林,比普通人強得多。”
“他們找不到仙府遺蹟,但讓他們乾點別的,比如尋找特定藥材,探明某片區域的地形、狩獵野獸,這些活計他們完全乾得了。”
廖長青仔細琢磨了之後,把任務分了好幾類,情報類、採集類、狩獵類、護衛類,每一類都有明確的報酬標準和任務要求。
報酬以村中貿易得到的銀錢結算,部分價值高的任務,用辟穀丸、血精丸、藥散等實物支付。
第一批接任務的散修將信將疑地去做了。
幾天後,一個滿臉胡茬的散修帶着一株指定的藥草回到客棧,換到了一枚辟穀丸。
消息傳開,客棧裏剩下的散修們都坐不住了。
與其空着手灰溜溜地回蒙陽城,不如在這裏接幾個任務賺點盤纏。
任務大廳的人氣一天比一天旺,有從蒙陽城趕來的新面孔瞧見了這些任務,也會安心地接上一兩個賺點盤纏。客棧的收入很快回到了巔峯水平。
“仙師。”
廖長青在藥屋裏彙報上月賬目時,臉上的笑容怎麼都壓不住,
“光是上個月,任務大廳收到情報四十七條、藥材兩百餘斤。支出不過十幾枚辟穀丸和一些銀錢,但這些藥材和材料轉手賣給蒙陽城或其他商隊,利潤翻了五倍不止。”
這般任務交換中,蛇信村的根基,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得更加厚實。
陸羽日常修煉,煉丹煉器過程中,需要的耗材也能通過任務的形式獲取,充分發揮了這些人的積極性。
給他省了不少功夫。
時間如流水,平平淡淡地淌過了秋冬兩季。
清心草收穫的時候,正好是冬天。
陸羽將靈田裏的清心草一捆捆收好,送到採購部換了功勳,又留了一批品質上乘的自己用。
靈田空出來後,已經臨近年關。
照例是休息的季節。
藥園的工作量減了大半,十組的同事們都清閒了不少。
徐照組長成功突破了玄龜鎮水功第七層,道土擴張到了萬米方圓,整個人容光煥發,請全組喫了頓飯。
異界這邊也是大雪封山。
蛇信村堡壘裹上了一層厚厚的白氈,族人們縮在屋裏貓冬,只有長青的客棧還開着門,冬天也有零星的散修進山。
客棧的任務大廳搬進了室內,雖然人少,但一直沒有停過。
又是新的一年。
陸羽盤坐在五行法壇上,小五行陣的五色靈光將他籠罩其中。
五面陣旗在法壇周圍輕輕飄揚,旗面上的靈紋流轉不息。
陸羽花了一個冬天的功夫,將小五行陣的最後一道靈禁也煉化了。
三道靈禁全部激活的小五行陣,匯聚天地靈氣的效率比之前提升了一大截。
方圓數里內的五行靈氣,被陣法牽引着源源不斷地湧入法壇中央。
道內,五行功法各凝聚了二十四枚道種,道土境第三層已經走完了一大半。
方圓百米的空間比剛開闢時熱鬧了不少。
甘露靈泉日夜不息地湧出靈泉,赤炎爐爐膛中的赤陽火終年不熄,靈田裏的青玉稻已經種到第三茬,翠玉柳的柳枝垂落到水面上,水渠中的靈龜道兵優哉遊哉地劃着水。
但陸羽能清晰地感覺到,修煉的速度在變慢。
不是陸羽不夠努力,是道土的“胃口”越來越大了。
剛踏入道土境的時候,陸羽採一口大日紫氣能把三尺道土撐得滿滿當當,需要花一整天來慢慢消化。
現在方圓百米的道就像一個無底洞,早上採的一口大日紫氣,都不夠赤炎爐煉化半刻鐘的。
赤鴉道種化作的太陽在天穹上滴溜溜地轉,把大紫氣吞進去,眨眼的功夫就成了火行法力。
然後道土輕飄飄地反饋回來兩個字“還餓。”
這種事擱在帝國其他五行同修的修士身上,非得愁白了頭髮不可。
大日紫氣本就稀缺,一標準單位在內網商城上賣到十幾點功勳還供不應求。
就算攢夠了功勳去搶拍,也未必搶得過那些天天蹲在商城裏的老修士。
但陸羽有異界。
每天早上在箭塔上採的那一口大日紫氣不夠用了,陸羽就把二十四隻赤鴉道兵全派出去。
赤鴉道兵排成一排蹲在箭塔頂上,與陸羽一起運轉赤鴉煉日訣,將清晨的大日紫氣一縷縷地採入體內。
然後飛回道土,將採來的紫氣吐入赤炎爐中。
二十四隻赤鴉道兵加上陸羽自己,二十多張嘴一起採氣,才勉強維持了赤煉日訣的日常消耗。
陸羽是夠用了,赤鴉道兵們就只能委屈一點了。
除了清晨那一會兒能跟着他蹭口大日紫氣,其餘時間它們只能在天上曬着太陽,吸收點普通的大火氣煉化法力。
好在赤鴉道兵不挑食,普通的大火氣雖然比不上大日紫氣精純,但管飽。
“要是能有個真正的洞天福地就好了。”
陸羽收了功,拍拍衣袍上的露水,望着五行法壇上空流轉的五色靈光,心裏琢磨着。
帝國一些大城市有天地靈脈,靈脈上建的洞天福地靈氣濃郁得能凝成霧,在裏面修煉一天頂外面十天。
龍舒城雖然不算小,但畢竟只是個縣城,沒有靈脈。
異界這邊天地靈氣比帝國濃郁得多,但到目前爲止,陸羽還沒有發現過靈脈的蹤跡。
不過轉念一想,湧泉寶玉這種天材地寶都能在一條普通的河谷裏找到,異界說不定真有靈脈,只是陸羽還沒探到。
這個念頭在腦子裏轉了一圈,被陸羽暫時擱下了。
靈脈的事急不來,實力弱了,就算是找到了靈脈,也沒本事佔據下來修行。
倒不如先把眼前的修行穩住再說。
煉化了小五行陣的第三道靈禁之後,匯聚天地靈氣的效率提升了不少,至少在道土境第三層這個階段還夠用。
至於以後道土再擴張,到時候再想辦法。
帝國這邊的新年,陸家過得格外熱鬧。
年夜飯是陸父親手燒的,滿滿一桌子菜。
陸母喝了兩杯酒,臉紅紅的,拉着陸羽絮絮叨叨地數他這一年瘦了多少。
陸傑在一旁聽着,悶頭扒飯,時不時抬頭看哥哥一眼,欲言又止。
喫完飯,陸傑一個人去了陽臺。
陸羽跟出去,弟弟正靠在護欄上,望着遠處夜空中綻放的煙花。
他的身板比兩年前壯實了許多,猛虎拳已經練到大成,靜心概念法也到了大成層次,精氣神十足。
走在街上誰也不會想到他曾經是個被妖邪吸乾了元氣,在牀上躺了幾個月的廢人。
“哥。”
陸傑聽見腳步聲,沒有回頭:
“我是不是很沒用?”
陸羽走到他身邊,靠在護欄上,沒有說話。
“猛虎拳大成了,靜心攝念法也大成了。靈米、辟穀丸、血精丸,都沒斷過。”
陸傑的聲音悶悶的,像是把積攢了很久的話一口氣倒出來:
“可是我試了多少次了,連一點感應天地靈氣的苗頭都沒有。哥,你給我兌換一個速成地仙法手術吧。”
陸羽沉默了一會兒。
“你確定?”
“確定。”
陸傑轉過身,看着哥哥的眼睛:
“我知道速成手術有風險,但我不怕。哥你能做成,我也能。再說了,我有你護着,就算手術出了什麼問題,你也肯定有辦法。”
陸羽沒有立刻答應,也沒有立刻拒絕。
他想起了兩年前自己躺在手術檯上時的心情,那時候他也怕,但更怕的是弟弟等不了。
兩年過去了,陸羽種着田,手裏的功勳富裕了。
功勳餘額裏始終留着一筆沒動過的存款,就是給弟弟準備的速成手術費用。
“行,這事不難!”
陸羽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過完年,我去地仙管理局給你申請。不過申請手術有流程,需要排隊,不一定能立刻排上。”
“這段時間你繼續保持修煉,把狀態調整到最好。尤其是靜心攝念法,手術前心神境界越高,手術的成功率越大。”
陸傑用力點頭,眼眶微微發紅。
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感謝的話,被陸羽一巴掌拍在後腦勺上,輕輕的一下。
“別矯情。回去陪爸媽看春晚,媽剛纔還唸叨你不喫魚。”
陸傑嘿嘿一笑,揉了揉後腦勺,跟在陸羽身後回了客廳。
電視裏春晚正演到小品,陪父母笑得前仰後合。
過完年,正月初十五。
陸羽回到藥園上班的第一件事,不是去靈田,而是先繞到了地仙管理局的辦公大廳。
大廳裏年味還沒散盡,門口掛着兩盞紅燈籠,服務檯後面坐着一個新來的實習修士,正手忙腳亂地翻找文件。
羅悅在角落裏那間辦公室,門半掩着,能看見她正對着電腦屏幕飛速敲鍵盤。
“羅悅。
"
羅悅抬起頭,看見是陸羽,愣了一下,隨即笑了:
“稀客啊。我還以爲你種田種得把我都忘了。”
“哪能啊!”
陸羽推門進去,在她對面坐下:
“來給陸傑報個速成地仙法手術。”
羅悅臉上的笑意收斂了幾分,手指在鍵盤上敲了幾下,調出申請頁面:
“你確定?五十點功勳,雖然對你來說不算什麼,但你弟弟的身體狀況......”
“已經完全恢復了。”
陸羽將陸傑近期的體檢報告從手機裏調出來,遞給她看:
“猛虎拳大成,靜心概念法大成,身體素質比普通人強得多。”
羅悅接過報告仔細看了一遍,點了點頭:
“狀態確實不錯。不過我得提前跟你說清楚,現在排期很緊。這幾年手術成功率一直在往上提,宣傳效果也好,報名的人越來越多。”
“光去年一年,龍舒城就有兩千多人報了名。所以現在申請手術多了兩項硬性考覈——煉體拳法和煉神法門。身體素質和精神狀態不達標的,一律往後延期。”
“考覈標準是什麼?”
陸羽追問道。
“煉體方面,任意一門基礎拳法達到小成以上。煉神方面,靜心攝念法或同類型基礎煉神法門達到熟練以上。
羅悅頓了頓,看着陸羽:
"
“不過,你弟弟猛虎拳大成,靜心攝念法大成,這成績放在報名的人裏面,排進前列綽綽有餘。我給他加個急,應該很快就能排上。”
陸羽點點頭。
他對弟弟有信心。
這兩年靈米、辟穀丸、血精丸沒斷過,每天盯着他練拳煉神,要是這樣都排不上號,那陸傑確實不如別活了。
從辦公大廳出來,陸羽順路去藥園上班。
開春後第一件事是翻耕靈田。
上一茬清心草收穫後,靈田的肥力恢復得不錯,土壤鬆軟肥沃。
這一茬他打算繼續種朱血果。
厚土載元身修煉到第三層後身體對血氣滋養的需求又漲了一截,血魄丹的消耗量越來越大。
道土裏的血魄丹已經用掉了大半。
不光是藥園的靈田,道土裏也得種上。
陸羽在甘露靈泉旁闢出一塊新靈田,撒下朱血果的種子,用烈日炎咒催發。
道內的靈氣濃度比藥園高得多,朱血果種子三天就發了芽,嫩綠的幼苗從土裏探出頭來,長勢比藥園裏那批還快。
陸羽每日從藥園下班後,便是心神投入道土,給朱血果幼苗澆水、追肥、調整光照,忙得不亦樂乎。
五月初,朱血果開花了。
五月十五號,陸傑的手術日。
陸羽請了半天假,陪着弟弟去了地仙管理局附屬醫院。
還是那間熟悉的手術室,還是那種消毒水混着淡淡靈氣的氣味。
陸傑躺在手術檯上,臉色平靜,只有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內心的緊張。
“別緊張。
陸羽站在手術檯旁:
“睡一覺醒來,你就是地仙道修士了。”
陸傑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咧嘴笑了笑:
“哥,等手術做完,我是不是就能幫你幹活了?”
“先把修爲提上去再說。”
陸羽拍了拍他的肩膀:
陸傑點了點頭,閉上眼睛。
麻醉藥劑注入靜脈,他的呼吸漸漸平穩,沉入了手術狀態。
手術持續了兩個時辰。
主刀的醫師推門出來時,陸羽從走廊的長椅上站起來。
醫師摘下口罩,露出一張帶着笑意的臉:
“手術很成功。你弟弟的身體素質非常好,比這些天接受速成手術的都要好得多。開闢出的道有五尺方圓,比標準值高出一截。”
陸羽心中鬆了口氣。
五尺方圓,比他的三尺道土大了將近一倍。
這兩年投餵的資源沒有白費。
陸傑醒來時,夕陽正好從窗外照進來,將病房染成一片金黃。
他睜着眼愣了好一會兒,然後感應到體內五尺方圓的道土。
“哥,我成了。”
他的聲音有些發抖,眼眶微微泛紅。
陸羽在牀邊坐下,伸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成了。
陸家第二個地仙道修士。
不過陸羽沒有讓弟弟走五行同修的路子。
那條路太難走,他親身體驗過,五行同修需要的資源是單修的數倍。
沒有兩界穿梭的本事,弟弟根本弄不到這麼多修煉資源。
陸傑的主修功法是從給的地仙管理局兌換的厚土載元身,陸羽也是修煉厚土載元身的老人,正好可以帶着陸傑入門。
陸傑踏入地仙道後,也被分配到了霞飛分局。
就是陸羽當初待過的那個分局,看監控、護治安,活不重,正好適合剛入門的萌新修士。
劉局長還在,見陸羽的弟弟也成了修士,樂得合不攏嘴,拍着胸脯保證會好好關照。
春去秋來。
藥園裏的朱血果在秋天收了第二茬。
這一茬的果實比上一茬更加飽滿,藥性也更加濃郁。陸羽將大半朱血果留作自用,剩下的賣給採購部,又換了一筆功勳。
道土裏的朱血果也收了一茬,品質比藥園的還好。
甘露靈泉滋潤下的朱血果,果皮上的金色紋路更加密集,榨出的果汁濃稠如蜜,藥性比普通朱血果高出一截。
用這種朱血煉出的血魄丹,藥效幾乎翻倍。
陸傑的修煉也走上了正軌。
他的土行天賦確實不錯,厚土載元身修煉三個月便入門了,凝聚出第一枚土行黃巾力士道種。
雖然速度跟陸羽沒法比,但在同期做手術的速成修士裏已經算是快的了。
轉眼又到了一年年末。
陸羽盤坐在五行法壇上,周身五色靈光流轉不息。
道土內,五行道種懸浮在各自的位置上。
每一行都凝聚了整整二十七枚道種,五色靈光在道土中交織纏繞,混元五行功的五行順生循環比之前更加圓融順暢。
第二十七枚道種凝聚成功,第三層圓滿的瞬間,陸羽感受到的首先是“空”。
道土空間以一種近乎狂暴的姿態向外擴張。
灰濛濛的壁障在轟隆聲中向後退卻,天穹向上拔升,大地向下延展,方圓百米的空間被一雙無形的巨手從四面八方撐開。
一百米、兩百米、五百米、一千米——擴張的勢頭在觸及千米方圓時才驟然停止。
方千米的道土,面積是之前的整整一百倍。
陸羽內觀道土,將一切盡收眼底。
原本緊湊的佈局一下子變得空曠起來。
甘露靈泉變成了遼闊大地上的一個小水窪,青玉稻田變成了荒漠中的一小片綠洲,赤炎爐的火光在偌大的空間中顯得孤零零的。
但這片空曠並不讓他感到荒涼,反而有一種踏實而厚重的感覺從四面八方傳來。
道土的根基變得更加穩固了。
如果將突破前的道土比作一塊鬆軟的沙地,那現在的道土就是一塊夯實了的黃泥土,能承載更重的東西,能承受更大的衝擊。
這種厚重感讓他想起了論壇中的那些記載。
道土境四層及以上,才能在道土中建造真正的法壇,原來是因爲這個。
“該填土了。”
陸羽在心裏默默盤算。
千米道土的擴張幅度,比第二層圓滿時從十米跳到百米更加誇張,需要填入的海量土壤和水源想想就讓人頭皮發麻。
好在異界別的沒有,就是土多水多,讓黃巾力士和玄龜道兵慢慢搬運就是。
但真正讓陸羽心頭一震的,不是道土的擴張。
就在道土穩定下來的那一刻,一股清涼的氣息從他眉心處炸開,沿着經脈直衝識海。
眉心像是有什麼東西破繭而出,酥酥麻麻的,帶着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通透感。
他下意識閉上眼,卻發現自己依然能“看見”。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用一種全新的、奇妙的方式感知周圍的一切。
泥土的紋理、水窪的漣漪、青玉稻葉片上的露珠、赤炎爐爐膛中跳動的火焰,一切都在他的感知中纖毫畢現。
不只是道土內部。
他的感知穿透了道土的壁障,向外擴散。
五行法壇的五色靈光、溪流中遊動的溪魚,岸邊隨風搖曳的草叢、遠處蛇信村堡壘的輪廓,箭塔上值夜族人的呼吸聲。
方圓千米之內,一切都被籠罩在這層無形的感知中。
三百六十度無死角,甚至不受物體遮擋,身後和麪前一樣清晰。
他可以同時“看見”一片枯葉從枝頭飄落的軌跡,和溪流底部一條泥鰍鑽入淤泥的全過程。
不需要轉頭,不需要調整視角,他本身就是視角,無處不在。
靈識。
這個詞從陸羽腦海中浮現時,他幾乎是瞬間就確認了。
地仙管理局內網論壇上,無數前輩修士對這個境界的描述早已爛熟於心。
道土境初期向中期過渡的標誌,心神的第一次蛻變,便是靈識的誕生。
這不是法術修煉來的,而是道土擴張到一定規模後,精氣神反哺心神帶來的質變。
靈識覆蓋的範圍與道土大小直接相關,道土越廣,靈識越遠。
他方圓千米的道土,靈識覆蓋範圍恰好也是方圓千米。
陸羽嘗試運轉靈識。
起初生澀幹滯,像是剛學會走路的孩子,磕磕絆絆。
靈識掃過道土內部還算順暢,但一離開道土壁障向外延伸,就會遇到一層阻力。
那是物質世界的屏障,比道土內部的靈氣環境渾濁得多。
他反覆嘗試了幾次,漸漸摸到了竅門。
靈識不是用蠻力往外推的,而是像水一樣滲透、蔓延。
掌握了這個訣竅後,靈識的展開速度快了數倍,覆蓋範圍也更加穩定。
然後陸羽就發現了靈識真正的妙用。
他正在用靈識觀察五行法壇旁的靈田。
青玉稻的葉片上有幾隻微小的蚜蟲正在吸食汁液,他心念一動,正要施展金針刺蟲術消滅它們。
法術還沒掐訣唸咒,靈識已經自動開始引導法力,聚集天地靈氣。
施法過程中的觀想道文,操控天地靈氣,彷彿已經成了陸羽的自然反應一般。
靈識精確地鎖定了每一隻蚜蟲的位置,距離和移動軌跡,道內的法力自行流轉,在瞬間凝聚成十數根細如髮絲的金針,精準地刺穿了蚜蟲的軀體,卻沒有傷到稻葉分毫。
整個過程不到一個呼吸,高效簡潔,精準,有力。
這只是靈識的一種本能運用。
靈識覆蓋之處,便是法力所及之處。靈識代替了念動,讓施法變得更加直接、更加精準。
他繼續嘗試。
這一次,陸羽嘗試心分二用。
左手掐訣運轉弄焰訣,右手施展金針刺蟲術點殺田間的蚜蟲。
兩件事同步進行,互不干擾。
流暢得像是兩個不同的人在各自操作。
難度不大,陸羽感覺遊刃有餘,甚至還能心分三用。
一心三用,這是大圓滿層次的靜心攝念法都做不到的事。
而現在,藉助靈識的覆蓋能力,他輕輕鬆鬆就做到了。
“怪不得論壇上前輩們都說,靈識是道土境修士最重要的分水嶺。”
陸羽收回靈識,重新將感知聚焦在道土內部,嘴角不自覺地翹了起來。
靈識的強大不只是感知範圍和精細操控,更是一種全方位的掌控力。
在靈識覆蓋的範圍內,他能同時處理多個任務,能精確到毫釐地操控每一縷法力,能做到以前需要全神貫注才能做到的事,現在只需要分出一部分靈識即可。
陸羽還想到一個更大的好處,修煉效率。
以前他修煉的時候必須全神貫注,無法分心做別的事。
現在有了靈識,他可以一邊在藥園工作,一邊分出一部分靈識操控道內的法力自行循環修煉。
雖然效率比不上專心修煉時高,但勝在時時刻刻都在修煉。
一天工作八個小時,加起來就是一筆可觀的積累。
陸羽笑了笑,從法壇上站起身。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變化不只是靈識。
道土擴張帶來的精氣神反哺,讓他的肉身也更進一步。
握了握拳,掌心傳來的力量感更加沉實。
厚土載元身自動運轉,腳下大地傳來的土行之力更加渾厚綿長,與道土的連接更加緊密。
是時候做更多的事了。
道土境第四層的修煉需要開始籌備,五行法壇的建造要提上日程,響水河上遊那個從未探索過的方向也該去看看了……………………
第二天一早,陸羽回到藥園時,孫藥師正蹲在東區的靈田邊查看一株新移栽的銀葉蘭。
孫藥師聽見腳步聲,抬起頭來。
他的目光在陸羽身上停了一瞬,然後噌地站起身來。
拍了拍手上的泥土,眼中閃過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
“突破了?”
“突破了!”
陸羽在他面前站定。
“昨晚道土境第三層剛圓滿,順利突破,開始道土境第四層的修煉了!”
孫藥師圍着他轉了一圈。
那眼神陸羽很熟悉,跟當初許炎勝打量他時一模一樣,像在看一件剛出爐的法器。
片刻後,孫藥師停下腳步,微微點頭。
“氣息圓融,根基紮實。道土擴張到了多少?”
“方圓千米。”
“千米。”
孫藥師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眼中閃過一絲感慨。
“你才第三層,道土就已經比得上不少道土境五六層的修士了。五行同修這條路,前期走得慢,但根基之紮實,不是那些單修一門的人能比的。”
他頓了頓,語氣變得正式了幾分。
“從今天起,你不再算是萌新了。能走到道土境第三層圓滿,靈識誕生,已經算是一名真正的地仙道修士。”
陸羽拱手道了聲謝,順勢問道。
“孫藥師,我想在道土裏建造五行法壇,穩固根基。您對五行法壇瞭解多少?”
“五行法壇,你自己也瞭解過一些吧。”
孫藥師示意他在田埂上坐下,自己也坐在旁邊一塊青石上,捋了捋思路,才緩緩開口。
“法壇這東西,是地仙道建築裏最基礎也最核心的一類。它不像法器那樣需要刻錄靈禁,僅僅需要你用法力熔鍊天地靈氣與物資就行!”
“熔鍊?”
“對。用你自己的法力,混合對應的五行靈氣,與物質材料一起反覆澆灌、淬鍊,最終熔鍊成一塊塊法壇基石。
孫藥師用手指在空中比劃了一下。
“打個比方,土行法壇的基石,你可以用靈土混合自身行法力,反覆淬鍊成壞,再煉製成磚。燒成之後,用這磚石壘的土行法壇,就是你力量的延伸!”
“每一塊磚都與你的道土緊密相連,因爲你從始至終用的都是你自己的法力。”
他看了陸羽一眼,繼續道。
“法壇本身也有層數和品級之分。用的磚石越多、材料越好、熔鍊得越透徹,建成的法壇品級就越高,鎮壓和匯聚五行靈氣的效果就越強。”
“你手裏的赤炎爐可以用來鎮壓火行,但法壇的好處在於它獨屬於你,是你用自己的法力一磚一瓦砌出來的。等你修爲再高一些,法壇還能繼續往上加蓋,層層進階。”
“材料方面。”
孫藥師頓了頓。
“各行的材料各不一樣。木行法壇,可以用靈植的莖葉、木材,混以草木元氣熔鍊;水行可以用靈水、靈液,混以水行法力凝鍊成冰晶;土行最方便,靈土成磚,就地取材。你的厚土載元身修爲紮實,可以先從土行法壇入手
試試手。”
陸羽將這些話一字不差地記在心裏。
孫藥師這番話,把他之前在論壇上看到的零散信息全部串了起來,思路一下子清晰了。
“多謝孫藥師指點。那材料方面,我先自己籌備着。正好道剛擴張,空間空蕩蕩的,需要大量物資填充。我打算去邪魔祕境裏運些材料回來。”
“說到這個。”
孫藥師忽然想起什麼似的。
“你去找徐照,她剛突破第七層,道土也擴了不少,正打算帶人去城外挖物資。你跟她一起,彼此有個照應。”
正說着,徐照組長從竹林小徑那邊走過來,手裏拿着一份文件。
見陸羽和孫藥師坐在一起,她笑道。
“我是不是來得不是時候?”
“不,你來的正是時候。”
孫藥師站起身。
“陸羽突破了,道需要填物資。你不是也要去城外挖土?帶上他,認認路。
徐照組長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陸羽一番。
“第三層圓滿了?這麼快!你的道土現在多大了?”
“方圓千米。”
徐照組長的笑容僵了一瞬,隨即搖了搖頭。
“我第四層圓滿的時候道土才八百米,你第三層就千米了。五行同修還真不是人能走的路。
她將文件收起,朝陸羽招了招手。
“走吧,擇日不如撞日。今天就帶你去城外轉轉,順便挖點好東西。”
說着,徐照就把陸羽拎着,帶着一陣水汽,飛向城外。
出了城池的防護範圍,邪魔祕境的真實面貌展現在眼前。
灰黑色的天穹低垂,空氣中瀰漫着淡淡的邪魔氣息。
腳下的土地乾裂貧瘠,偶爾能看見幾株扭曲的黑色灌木從裂縫中頑強地探出頭來。
遠處有幾座低矮的山丘,輪廓在灰霧中若隱若現。
徐照組長顯然不是第一次出來。
她駕輕就熟地帶着陸羽繞過幾處有邪魔活動跡象的區域,來到一片開闊的谷地。
谷地中央有一條幹涸的河牀,河牀兩側堆積着厚厚的淤泥和砂土,經過陣法淨化和雨水沖刷,邪魔之氣的殘留已經很微弱了。
“就這兒吧。”
徐照組長從道中招出幾隻體型龐大的靈龜道兵。
靈龜張開大嘴,如同剷車般剷起河牀中的淤泥和砂土送入口中,在體內淨化後存入道土空間。
陸羽也招出黃巾力士,指揮它們開挖。
挖土是體力活,但兩人都是地仙道修士,有靈識輔助,幹起活來效率極高。
黃巾力士不知疲倦地搬運土壤,徐照組長的靈龜道兵也在反覆淨化砂土,順便把附近幾條幹涸河牀中淤積的水也一併收走。
陸羽一邊指揮道兵幹活,一邊分出一部分靈識在道土內運轉五行循環,搬土修煉兩不誤,對靈識的掌控也在不知不覺中變得更加熟練。
幾個小時後,道土裏的空地填上了薄薄一層新土。
陸羽估算了一下,今天挖的量雖然不少,但對於方千米的道土來說還遠遠不夠。
好在他不着急,一次挖不完就多來幾次,道土填充本就是個水磨功夫。
“挖累了就歇一歇,道擴大那麼多倍,也不是一天兩天就能填充完的!”
認真挖了一會兒土,徐照組長也幹不下去這無聊的活。
讓道兵們繼續幹活,她則是拉着陸羽在一旁尋找了乾淨的空地,擺出了一些喫食。
苦累留給道兵,享受什麼的,留給他們來。
陸羽也樂得放鬆一會兒,反正在這邪魔祕境中挖的土,也只是做做樣子。
挖多了也沒什麼用。
邪魔祕境裏的土,質量差勁。
再怎麼淨化,都還有一股子邪魔之氣的味道,沒啥靈氣,也不怎麼肥沃,遠不如異界的土壤。
兩人喝茶喫着糕點,好不愜意。
不過麻煩的是,這種大搖大擺的行爲,極易招惹周圍的邪魔。
沒過一會兒,就引來了一些凡人的邪魔蟲子。
“剛好來了些小傢伙,你可以順便練練手!”
徐照打量了一下來襲的邪魔,見它們都不強,便把解決它們的任務,交給了陸羽。
陸羽也不推辭,剛好活動活動身手,試試自己的進步。
火行法術大方光彩,幾頭邪魔蟲子,很快在陸羽手中的成了烤蟲子。
“蒸蚌!”
徐照笑着鼓掌,給足了情緒價值。
接下來,陸羽花了大半個月的時間,與徐照組長一起挖土。
給道土空間鋪了一層土壤,才終於結束了這枯燥的挖土生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