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美洲,初夏的阿拉斯加。
“呱噠噠~呱噠噠~~”
馬蹄鐵撞擊着逐漸乾硬的草地,馬背上頭戴草帽,牛仔褲外套着大恰布斯,一身牛仔打扮的亞裔型男,正抬手揮舞皮鞭。
“噼~啪~~”
鞭梢的音爆聲驅趕着前面上百頭美洲森林野牛往苔原更深處奔去。
“汪~汪~汪~~”
牛羣的左右兩翼,四隻柯基犬也邁着小短腿吠叫着追逐。
一旦出現落隊或者想要獨走的犟牛,它們就會加速鑽到這些刺頭的身下咬它們的腳後跟。
下一秒就看到一頭被咬急眼的野牛前蹄一個頓步,直接施展了後腿蹬,那粗壯的牛腱子,力道大到一腳就能蹬死一頭成年北美灰狼。
但牛蹄卻擦過柯基的腦殼,差之毫釐的踹在了空氣中。
底盤低也是有好處的,就像收費杆攔不住貼地飛行的超跑,牛也踢不到柯基這種低趴牧牛犬。
在這四條精幹工作犬的協助下,夏羽一個牛仔就將這一百多頭食量最大的亞成年野牛驅趕到了牧場最深處。
“這就是我的工作,阿拉斯加州野牛牧場的一名全職牛仔。”
畫面一轉,自拍視角的夏羽一邊對着鏡頭講述道,一邊利落的翻身下馬。
只見他順手從槍套裏抽出了一支夏普斯步槍。
“作爲一名傳統派荒野愛好者,我並不擅長使用這玩意兒,工作期間唯一的一次開槍,也是用它趕走一頭闖入牧場想要偷喫小牛的灰熊。”
單手展示工作用槍的夏羽娓娓道來。
“歷史上它作爲聯邦軍剩物資在民用市場出售,幾乎將那會兒氾濫的美洲野牛打到了滅絕,但21世紀的今天卻被用來保護牛羣,我想說有點宿命的味道了,可是比起火藥味,我還是更喜歡它的咖啡味。”
將手機支在一旁的石頭上,夏羽從鹿皮揹包裏掏出咖啡罐,將提前封裝好的一人份咖啡豆,倒入槍托裏的磨豆機。
“咔啦~咔啦~~”
“我和老闆還有老闆的父親一樣,不喜歡速溶咖啡的味道,沒有什麼比辛苦工作的午後來一杯現磨咖啡更慰藉人心了。”
夏羽左手抱着槍,右手則旋轉着搖把研磨咖啡豆。
“這槍在拍賣會上好像能賣到五位數,但老闆說這是野牛牧場全職牛仔的特權,持槍守衛牛羣安全的年輕人應該享受咖啡自由。”
“汪~汪~~”
完成工作的柯基靠了過來,其中有兩隻的嘴裏叼着大塊的幹牛糞。
“乖孩子,拿去啃吧!”
磨好咖啡豆的夏羽彎腰放下槍,又從揹包裏掏出四個自制的風乾牛角磨牙棒扔給了它們。
撿牛糞換零食,這也是牧場員工之間的公平交易。
“譁呲~~”
用刀背從打火棒上刮下一些鎂粉在幹牛糞上,而後快速劃擦出的火星輕鬆引燃了幹牛糞。
“幹牛糞含有60%的纖維素成分,熱值高,燃燒時間久,再加上也沒有想象中的異味,自古就是牧民們最容易獲取的燃料。”
夏羽說着掏出一把黢黑的銅水壺架在火上燒水,等水開後直接把咖啡粉全部倒進去。
“野外沒有什麼法壓壺、摩卡壺,想要煮牛仔咖啡,有一把水壺,或者一隻行軍鍋就夠了。”
他一邊煮着咖啡,一邊介紹道。
荒野就不可能和精緻掛鉤,一壺能提神醒腦的濃咖啡和東方勞動人民的大杯濃茶並沒有什麼區別。
再搭配老闆娘做的雞蛋火腿三明治,簡簡單單的午飯。
工作餐嘛,怎麼方便就怎麼來,打工人,還是野外工作者,你想喫中餐,想要一頓四個菜太難爲人了。
哪怕老闆、老闆娘就是他女朋友的爹媽,也不可能做到的。
啃着冷的三明治,喝着苦澀的牛仔咖啡,夏羽對着手機鏡頭繼續“自言自語”。
“在成爲全職牛仔之前,我是一名加州大學戴維斯分校的華夏留學生。”
“如果拿不到公費名額和全額獎學金,老外自費來美國留學還是很有壓力的,畢竟聯邦學生貸款不向國際學生開放,好在我的家庭條件還可以,養殖場老闆的父親負擔得起我的學費和生活費。”
“然而就在我念大三的時候,突如其來的非洲豬瘟摧毀了這一切。”
“我們在山上放養的本土黑豬在感染病毒後一頭接着一頭的死去,父親很快就破產了,車子房子全賣掉,還欠下了幾十萬美元的外債,我的學業也無法繼續……”
家道中落,是夏羽從留學生向打工人身份轉變的直接原因。
但他那雙明亮而深邃的眼睛中隱藏了更多的故事,讓人忍不住探究他的過往。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頹廢、破碎的感覺,一點都不符合他才二十多歲的年紀。
“啪~~”
美國曆史頻道《荒野獨居(Alone)》節目製片辦公室,選角導演奎因·費根按下了空格鍵,正介紹自己的夏羽也被定格在了屏幕上。
“拉斐爾,這就是我們要的!”
第二遍觀看這條報名視頻的她不再遲疑,向執行製片辦公室那邊喊道。
作爲一檔2015年首播,爆火後連拍十季,現在正籌備第十一季的荒野挑戰類綜藝節目,工作人員這個賽季已經收到了上萬人的報名視頻。
這些人想要挑戰自己,看自己能在荒野中獨自堅持多少天。
但更多的還是爲了那五十萬美元的冠軍獎金,改變自己和家人的生活。
美利堅是富人的天堂,更是窮人的地獄。
在家裏破產前,夏羽作爲一名鄉鎮富二代沒參加高考,高三過了託福大學直接出國留學。
兼顧學業的同時還在學校學開飛機(UCD有校機場),還加入校牛仔競技隊,參加全美大學生套牛比賽,拿到了不錯的名次。
他不需要打工掙錢,生活豐富多彩,和家境富裕的本土學生一樣瀟灑。
可那些家庭條件一般的學生個個都欠了學貸,畢業後幾十年才能還清,像極了眼下的他。
所以有這麼一個能夠在短時間內賺到五十萬美元的機會擺在面前,沒有多少人會拒絕的。
然而問題是每一季節目只有十個參賽者,都不到千分之一的概率。
想被選中,除了實力之外,還需要一些別的東西。
比如運氣,比如足夠的話題性,差異化,能吸引到工作人員。
夏羽在拍攝上就特意下過功夫,他的報名視頻通過第一遍篩選後,已經成功引起選角導演奎因的興趣。
畢竟很少會有人會把亞裔和牛仔聯繫在一起,刻板印象中的亞裔,尤其是華裔應該都學習好,戴眼鏡,不怎麼參加體育競技。
然而眼下就出了一個異類,繃緊的襯衫掩蓋不了夏羽壯碩的身材,專業技能嫺熟的像一個老牛仔。
要知道,他放牧的可是性情暴躁的美洲野牛,不是溫和無角,喝水都長肉的安格斯。
社會你野牛哥,是真的能一個野蠻衝撞把你頂起,一個雙腳後腿蹬把你直接踹飛出去的。
除此之外,肄業大學生也是大學生,夏羽會說會表達,這類獨角戲節目不需要三棍子打不出一個屁來的沉默哥。
不然到時候剪出來的視頻素材不夠,節目播出後,觀衆一直看默劇或者平民哲學家們翻來覆去的講述人生感悟也容易打哈欠。
荒野獨居,講述的是人類迴歸自然,徵服自然的故事。
好的表達能力是關鍵,對方顯然具備了這項素質。
“的確有點意思,不過都沒有三十歲,是不是太年輕了?”
拉斐爾快進了一遍夏羽的報名視頻,有些遲疑的說道。
和隔壁探索頻道的《原始生活21天》相比,總結多個賽季的經驗,他們選擇參賽者的標準會偏大齡些,三十多歲的算年輕人,更多的都是四五十的中登。
畢竟喫過了生活的苦,面對能改變自己人生的機會纔沒那麼容易放棄。
就比如第二季的冠軍,單身神父大衛爲了給三個孩子攢學費,作爲一個荒野小白愣是憑意志力撐到了最後。
這個家道中落的華夏人爲了能贏得獎金替父還債,應該可以撐得久一點吧?
“你看他的油管號,這傢伙還會Chinese Kung Fu。”
見執行製片人還有些猶豫,奎因直接點開了報名視頻最後附帶的網址,是一個名字叫“NA Featherless Arrow”的油管視頻賬號。
“北美沒羽毛的箭?”
“我查過,Featherless Arrow是華夏名著《水滸傳》裏一個英雄的綽號,很擅長使用石子砸人,他的視頻也是圍繞這方面拍攝的,已經有一萬多訂閱了。”
她說着隨手點開一個視頻,只見畫面中的夏羽,動作瀟灑的擲出一枚石子,下一秒十幾米開外的一瓶啤酒應聲而碎,回手又是一枚,更遠處的第二個酒瓶再次碎裂。
這是打固定靶,奎因又點開了夏羽視頻播放量最高的一個視頻,有將近十萬人看過。
畫面開始是一隻蹲在樹梢啃松子的小松鼠,但下一秒:
“砰~~”
夏羽一枚石子甩出,爆頭畫面直接成了馬賽克。
而後是熟練的扒皮、去除內臟,升火烤熟,邊喫邊聊。
這份抬手就有的輕鬆寫意是其他狩獵高手遠遠不及的。
“有意思,有意思,這麼多季下來,觀衆們天天弓獵也看膩了,換一種狩獵方式或許更能吸引眼球。”
夏羽的這項特殊技能讓拉斐爾徹底動心。
節目組在提供的十件裝備清單裏特意增加了彈弓,就是想搞點差異化,但參賽者也不是傻子,不選弓箭幾乎等同於放棄狩獵大型動物。
看過第六季和第七季的人都知道,只要能成功狩獵一頭駝鹿或者麝牛,你就是本賽季預定的冠軍。
所以能不能打的到先不說,沒有多少人可以抗拒這種可能性,每一季節目的十名參賽選手頂多只有一兩個人不選擇弓箭。
一般都是釣魚大師和陷阱專家纔有足夠的自信這麼幹。
現在夏羽的差異化競爭爲自己贏得了比賽入場券,不然亞裔通過節目選拔的概率還是挺低的,不如其他的少數族裔。
在經歷了第六、第七、第八黃金三季後,《荒野獨居》在第九季遭遇滑鐵盧,好在後續的冰封王座特別季還有第十季拉回了些口碑。
今年節目組對第十一季的製作標準只有一個,那就是收視率。
這也註定了它將是有史以來最卷的一季。
但錢難掙,屎難喫的今天,面對一個能快速賺到五十萬美元的機會,誰會不全力以赴呢?
“把他放進第一級名單,把那個胖子卡比下放到第二級,這季節目我們可能不需要耐餓王這個角色。”
拉斐爾有了決斷,最終名單還要經過團隊的內部審覈會議才能敲定,但能幹掉候選進入第一級名單的問題不大。
胖子卡比是個會制弓的手藝人,再加上那一身脂肪,在正常情況下應該很有看點。
可惜這一次他遇到了更有競爭力的夏羽,那隻能暫時抱歉了。
十個參賽名額十分的珍貴,但有兩個是女性選手的專屬名額,所有男性只能爭搶剩下的八個位置。
這也註定了競爭會更激烈。
手上沒點絕活兒連第二級名單都進不了。
“是!”
奎因應道,拉斐爾又繼續說道:
“這傢伙讓我想起了第八季的克雷,我們多在YouTuber中發掘選手,可以進一步提升《Alone》的品牌影響力,也算是互相成就吧!”
“你覺得他有奪冠的實力?”
聽拉斐爾這麼說,奎因好奇的問道。
“這種擲石術的射程不遠,他應該小獵物不缺,大獵物沒有,想奪冠還是有一定難度的。”
拉斐爾分析的很在理,然而夏羽展示的只不過是爲了獲得入場券的冰山一角。
就這點東西,便足夠讓他預定一個參賽席位了。
“繼續選吧,留給我們的時間已經不多了,下個星期就要把名單定下來,希望今年的拍攝不要拖到太晚。”
拉斐爾拍了拍奎因的椅背,回到自己的辦公室,繼續忙溝通協調的事了。
兩個執行製片人,他留守總部,分管選角,另一個已經和首席生存顧問去了現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