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世界裏，方常沒怎麼進過女孩的房間。

滿打滿算只有一個半。

其中的一個，便是崔梨崔大小姐，鑑於當時她的特殊性，我方某人不得已多次進入其房間，將其帶出去閒逛。

另外半個則是滄瀾...

門縫裏漏進來的光被一道纖細身影擋住，程畫站在門外，素白裙裾垂落如雲，腰間懸着那柄青玉長劍——劍鞘上浮刻的九嶷山雪紋在廊燈下泛着冷釉似的光。她未束髮，烏黑長髮鬆鬆挽在頸後，幾縷垂在鎖骨凹陷處，隨着呼吸微微起伏。指尖懸在門板三寸外，既未叩第二聲，也未退半步，只靜靜立着，像一株生在冰崖絕壁上的玉蘭，不爭不擾，卻讓整條走廊的空氣都沉靜下來。

方常喉結滾了滾，手還停在裴未央發頂，指尖沾着她鬢角微汗的涼意。他猛地抽回手，袖口帶起一陣風，掀得桌上竹罩邊緣輕顫。崔溫溪正捏着一串烤鹿肉往嘴裏送，聽見聲音，筷子尖頓在半空，油星滴在膝頭短褲上，洇開一小片深色圓痕。她飛快瞥了眼衣櫃——那扇雙開門縫隙極窄，但足夠讓遊鳶蜷縮時繃緊的小腿線條透出半截，腳踝骨凸起如一枚青玉釦子。

“程師妹？”方常乾笑兩聲，起身去開門，“這麼晚……”

話音未落，程畫已抬眸望來。目光掃過崔溫溪膝上油漬、掃過桌上未拆封的酒壺、掃過方常衣襟第三顆紐扣歪斜的走向，最後落在他耳後——那裏有一道淺紅指痕，像是誰慌亂中指甲刮過留下的印記。她睫毛未顫，聲音卻比方纔更淡三分：“阿蘇說，你房中有人。”

“咳！”方常嗆住，酒氣嗆得眼尾發紅，“她……她聽岔了！”

“聽岔？”程畫側身讓開半步，身後赫然立着阿蘇。她今日換了一身藕荷色襦裙，髮間簪着支白玉小鈴，此刻正歪頭盯着方常，鈴鐺紋絲不動，襯得她眼神格外清亮。“我明明聽見櫃子裏有喘氣聲，還有水滴答滴答掉地上的聲音。”她踮腳湊近程畫耳畔，壓低嗓音，“師姐，你說……會不會是遊鳶姑娘在練水法術？可她怎麼沒用咒訣啊？”

遊鳶在櫃中狠狠咬住下脣，血腥味漫開舌尖。她膝蓋抵着櫃底木板，汗溼的褻褲緊貼大腿內側，每一次心跳都震得布料摩擦出細微沙響。裴未央蜷在她身側，背脊貼着她汗津津的腰窩，手指無意識摳着她胯骨，指甲幾乎陷進皮肉裏。

崔溫溪突然笑出聲，脆生生的，像碎冰撞玉盞：“程師妹莫怪，是我約方常師兄喫宵夜。遊鳶姐姐剛走不久呢。”她伸手將桌上竹罩全掀開，熱騰騰的孜然香氣轟然炸開，“喏，這串椒鹽兔腿，我特意挑了最嫩的後腿肉——遊姐姐最愛喫的。”

櫃中遊鳶瞳孔驟縮。她確實愛喫兔腿，但從未告訴過崔溫溪。

方常後頸汗毛豎起。他餘光掃見程畫左手拇指正緩慢摩挲劍鞘雪紋，動作極輕，卻讓屋內燭火無聲搖曳三次——這是九嶷山心劍訣起勢的徵兆，需以神識爲引，破虛窺真。

“程師妹若不信……”崔溫溪忽而傾身，指尖蘸了點酒液，在桌面劃出半枚符籙，“我可立個心誓——”

“不必。”程畫抬手截斷，袖口滑落半寸，露出腕骨上一道淡青舊疤，“阿蘇既說聽見櫃中喘息，那便開櫃查驗。”

話音落地，方常後退半步，脊背撞上衣櫃門板。咔噠一聲輕響，櫃門竟自行彈開三寸——是遊鳶慌亂中蹬了腳內側擋板。

昏黃燭光劈開黑暗，映出櫃中景象：遊鳶單膝跪地，長褲褪至小腿，褻褲溼痕蜿蜒如溪；裴未央仰面倚着她大腿，髮髻散亂，脣色豔得反常；兩人交疊的陰影裏，崔溫溪方纔蘸酒畫的符籙正緩緩滲入木紋，化作一縷青煙，直鑽向遊鳶汗溼的鬢角。

“呃……”遊鳶喉間溢出短促嗚咽，右手本能掩住胸前，左手指尖卻仍無意識摳着自己大腿內側，指甲刮出四道淺紅血線。

程畫目光掠過她膝彎淤青（那是今晨攀天寶峯斷崖時磕的）、掠過裴未央頸側未消的掐痕（分明是方常方纔攥着她手腕時留下的）、最終停在崔溫溪擱於桌沿的手上——那指尖殘留着未乾的酒液，正順着掌紋緩緩匯聚，將墜未墜。

“原來如此。”程畫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像雪落梅枝，“遊鳶姑娘割發斷念，裴姑娘借屍傀通感，崔師妹以酒爲媒施幻術……諸位所求，不過是斬斷氣運反噬之鏈。”

她袖袍微揚，青玉劍鞘倏然離手，懸浮於半空。劍鞘裂開一線，泄出的不是寒光，而是無數細如蛛絲的銀線——那是九嶷山失傳百年的“溯因絲”，專縛因果之線。

銀絲如雨飄落，其中一縷纏上遊鳶汗溼的額角，另一縷繞上裴未央手腕，第三縷卻徑直探向崔溫溪指尖將墜的酒珠。就在銀絲即將觸碰的剎那，崔溫溪突然翻手，將酒珠彈向燭火！

嗤——

酒珠爆開成一朵藍焰，焰心赫然浮出半枚篆字：【劫】。

“程師妹！”崔溫溪笑容依舊燦爛，眼尾卻沁出淚光，“你可知寧朔臨終前，將最後一縷殘魂寄在誰身上？”

程畫指尖微顫，溯因絲驟然繃直如弓弦。

櫃中遊鳶渾身劇震。她終於明白爲何自己割發後念頭不止——寧朔的殘魂竟附在她髮根斷處，借她女子之軀苟延殘喘！而裴未央通感的屍傀，根本不是阿蘇那具，而是……是寧朔當年親手煉化的本命傀儡！

“啪嗒。”

一滴汗砸在地板上，綻開細小水花。遊鳶低頭看見自己裸露的大腿內側，汗珠正沿着皮膚紋理蜿蜒爬行，最終匯入褻褲邊緣——那布料不知何時已浸透成半透明，隱約透出底下青紫色經絡，正隨她心跳明滅閃爍。

裴未央猛地抬頭，瞳孔深處掠過一絲非人的金芒：“方常……你的柔道擒拿，壓我肩井穴時，是不是故意避開第七根肋骨？”

方常僵在原地。他當然避開了。因爲那位置埋着寧朔當年釘入屍傀的鎖魂釘——而今日午時，他替遊鳶揉肩時，指尖分明觸到她右肩胛骨下，有枚硬物隨呼吸微微搏動。

窗外忽起風聲，檐角銅鈴叮咚作響。阿蘇悄悄挪到窗邊，掀開一角簾子——月光潑灑進來，照見樓下青石階上，靜靜立着個穿灰袍的老者。他手中拂塵垂落，銀絲末端沾着幾點暗紅，正隨夜風輕輕擺動。

“崔家八房……”老者聲音蒼老如古井，“竟敢盜用九嶷山溯因絲煉製僞劫印。”

程畫霍然轉身，劍鞘銀線瞬間絞緊！崔溫溪腕上倏然浮現七道血環，每道環中都遊動着微縮版的寧朔面容。她痛得弓起身子，笑聲卻愈發清越：“師父說得對！可您猜……爲什麼寧朔死前，偏要將殘魂塞進遊鳶髮根？”

遊鳶腦中轟然炸開。她想起割發那日，斷髮飄落時，有縷青煙鑽入她鼻腔——原來不是錯覺。

“因爲她體內……”崔溫溪咳出一口血，血珠落地即燃，燒出七個微型漩渦，“流着寧朔親妹妹的血脈啊！”

滿室死寂。燭火爆出燈花，嗶剝一聲。

遊鳶緩緩抬手，指尖顫抖着撫上自己左耳耳垂——那裏有一顆硃砂痣，形狀恰似半枚月牙。她幼時隨父遊歷滄瀾山，曾見寧朔畫像上，那少年將軍耳垂亦有同樣印記。

“所以……”方常嗓音嘶啞，“你今日上門，根本不是求我幫你‘開扣’？”

遊鳶閉了閉眼，再睜時丹鳳眼中已無淚光，唯餘刀鋒般的決絕：“我要你幫我拔出鎖魂釘。寧朔殘魂借我血脈續命，可每拔一釘，我就失一魄——你若不助我，三日後，我便成他奪舍的活屍。”

程畫手中溯因絲嗡鳴震顫。她終於明白爲何遊鳶執意選在此時此地——這客棧地脈恰是滄瀾山龍脊餘脈，能暫時鎮壓殘魂反撲。而崔溫溪的幻術酒、阿蘇的通感屍傀、甚至自己出手的溯因絲……皆是遊鳶精心設下的局中局。

“方常。”遊鳶忽然朝他伸出手，掌心向上，汗溼的紋路裏嵌着細小血珠，“你教我柔道時說過——最狠的擒拿，不在關節，而在命門。”

方常盯着她掌心，想起三個月前初遇時，這英氣女子將他摔在青石板上，膝蓋壓着他喉結冷笑：“柔道？不過是以巧破力的把戲罷了。”

他喉結滾動，慢慢抬起手。

就在指尖將觸未觸之際，窗外老者拂塵猛然揚起！銀絲如瀑傾瀉，竟裹着月光織成一張巨網，兜頭罩向整個二樓走廊——網眼中，十七個模糊人影正踏階而上，爲首者腰懸玄鐵令，正是滄瀾山執法堂長老。

“崔溫溪！”老者厲喝，“私煉劫印、篡改氣運、誘使同門墮劫——按律當廢修爲，囚玄冰獄千年！”

崔溫溪抹去脣邊血跡，忽而看向阿蘇：“阿蘇妹妹，你猜……我爲何非要你今晚來此？”

阿蘇眨眨眼，玉鈴輕響：“因爲你偷偷在我茶裏下了‘忘川引’，想讓我忘記自己是誰？”

“聰明。”崔溫溪笑嘆，“可你忘了問——爲何只有你能通感屍傀？”

她指向遊鳶：“因爲寧朔當年煉傀，取的是九嶷山至陰之泉與滄瀾山至陽之火。而阿蘇……”她頓了頓，目光如針扎向程畫，“是月樞真人用兩座山的本源靈氣，養了十六年的活祭品啊。”

程畫手中劍鞘轟然碎裂！青玉齏粉簌簌落下，露出內裏幽黑劍身——那上面蝕刻的並非九嶷山雪紋，而是密密麻麻的滄瀾山雲雷符！

遊鳶突然暴起！她赤足踹向衣櫃隔板，木屑紛飛中，裴未央被她推入方常懷中：“抱緊她！寧朔殘魂要醒了！”話音未落，她已撲向崔溫溪，五指成爪直掏對方咽喉——竟是失傳已久的滄瀾山禁術《摘星手》！

崔溫溪不閃不避，任她指尖劃過頸側，血珠迸濺。那血竟在空中凝成細線，與窗外拂塵銀絲遙遙相接。

“程師妹！”方常抱着裴未央踉蹌後退，嘶吼，“你劍裏封着的，到底是誰的魂？”

程畫望着自己掌中碎裂的劍鞘，忽然笑了。那笑容淡得像山霧，卻讓滿室燭火盡數熄滅。黑暗中，她腕上舊疤裂開，湧出汩汩黑血，血中浮沉着半枚金色符文——正是寧朔兵符的殘紋。

“不是我的魂。”她聲音輕如嘆息，“是你們所有人的劫。”

遊鳶的指尖離崔溫溪咽喉僅剩半寸時，驟然凝滯。她看見崔溫溪瞳孔深處，映出自己背後——方常懷中的裴未央正緩緩睜開眼，眼白盡墨，瞳仁卻燃着兩簇幽藍鬼火。而阿蘇站在窗邊，玉鈴無聲，手中卻握着半截斷裂的青玉劍鞘，斷口處滲出溫熱鮮血。

樓下，執法堂長老的玄鐵令撞上客棧匾額，發出震耳欲聾的嗡鳴。

遊鳶的指尖，終於觸到了崔溫溪跳動的頸動脈。

而窗外月光，正悄然染上一層薄薄血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