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運對我的腰很不友善，等我這次拿到報酬，我要買一輛機械馬。”

傑克弓着背，一手扶着腰，慢慢吞吞的走着，看上去頗爲辛苦。

凱瑟琳跟在他身後，因爲傑克的磨蹭不得不偶爾停下來等他。

...

寒鴉號的引擎在雲層之上重新穩定下來，尾焰由幽藍轉爲熾白，蒸汽壓強表指針穩穩停在綠色區段中央。船體微微震顫，像一頭剛吞下獵物、正舔舐利爪的猛禽。羅夏鬆開操縱桿，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才把那口憋了太久的濁氣吐出來。他摘下左手手套，指尖還殘留着舵輪金屬的冰涼與汗漬的黏膩——剛纔那一分鐘，他幾乎把龍骨應力儀的紅線當成了心跳。

溫蒂早已等在甲板入口處，手裏攥着三塊溼毛巾，見他們上來便一人塞了一塊。“擦擦臉，別讓灰霧鑽進毛孔。”她聲音有點啞，眼圈發紅，卻沒提貨艙裏那些人，只把毛巾往羅夏肩上一搭，“凱瑟說，十七分鐘整，一秒沒多。”

羅夏沒應聲，只朝艦橋方向抬了下巴。溫蒂立刻轉身小跑過去，靴子踩在甲板上發出急促的叩擊聲。

傑克把兩個貨箱卸在左舷滑索架旁，喘得肩膀起伏，額角青筋微跳。他沒去擦臉，反而從懷中掏出那本賬本，攤開在甲板護欄上，用拇指反覆摩挲最後兩行墨跡：“代達羅斯……不是呂貝克本地註冊的空港管理公司，但查過工商名錄，它三年前就註銷了執照。現在掛着殼，實際辦公地址在聖喬治街七號——一棟磚砌老樓，外牆爬滿鏽蝕的蒸汽管道。”

凱瑟琳靠在艙門邊，步槍斜倚肩頭，目光掃過甲板上陸續聚攏的人羣。獲救者被分成了三組：右側十四人正由溫蒂帶着清點隨身物品；左側十七人裏，六名傷員已被安置進醫療艙，剩下十一人沉默地蹲在通風柵格旁，抱着膝蓋，連咳嗽都壓抑着喉嚨。那個最先呼救的女孩蜷在角落，懷裏緊摟着一個用破布裹住的鐵皮罐，罐口封得嚴實，她手指關節泛白，彷彿那是世上僅存的錨。

“你問過她罐子裏是什麼？”羅夏走過來，聲音低得只剩氣流。

凱瑟琳點頭：“她說……是哥哥的藥。他發燒三天了，船上沒人給治，只塞給他半片退熱鹼片，喫完就再沒第二片。”她頓了頓，“我摸過他的額頭，燒得燙手。”

羅夏沒說話，只盯着那鐵皮罐。罐身上有一道淺淺的刻痕，歪斜的“L”字，像是孩子用指甲硬劃出來的。

“血翼號墜入霧潮後，殘骸會沉向基底灰層。”傑克合上賬本，紙頁邊緣蹭過甲板鏽跡，“灰隼不會打撈，灰霧會蝕穿所有密封艙壁。但代達羅斯的人——如果真在呂貝克接貨——一定留了備用通道。他們不可能指望一艘墜毀的飛艇準時交貨。”

“所以他們在港口設了接應點。”羅夏接話，語氣平得像在讀天氣預報，“不是接貨，是接人。”

“對。”傑克從口袋裏摸出一枚黃銅齒輪，那是從血翼號艦橋控制檯廢墟裏撿的，“我拆了它的航路日誌存儲芯，但核心數據被物理熔斷了。不過……”他翻轉齒輪，內側刻着一行極細的蝕刻編號，“這編號和泰晤士基因集團去年採購的導航校準器序列號格式一致。他們用的是同一批供應商。”

溫蒂這時衝出艦橋，手裏揮着一張剛打印的航圖。“船長！凱瑟剛截收到一段加密廣播——不是灰隼的頻段，是民用氣象信標頻率，但載波裏嵌了脈衝碼！”她把圖紙拍在護欄上，指尖點向呂貝克東港區，“這裏！聖喬治街七號地下三層，有獨立蒸汽供能管線，接入點標記爲‘舊泵房’。信號源就在那兒！”

羅夏俯身看圖。航圖邊緣被水汽洇開一點淡青色暈染，像未乾的靜脈血。他伸手，食指沿着那條暗紅色管線緩緩上移，停在泵房上方——那裏本該是廢棄的蓄水池，但圖上用鉛筆潦草地補了一行小字：“通向碼頭第七卸貨棧。”

“第七棧……”傑克忽然抬頭，“那不是鐵顎幫三個月前租下的臨時倉庫。”

凱瑟琳猛地直起身：“可鐵顎幫上週剛被查封，所有資產凍結。”

“查封令簽發時間是週三下午三點。”羅夏終於笑了，嘴角牽得極短，像刀鋒劃過冰面，“而血翼號啓程時間是週二凌晨四點。代達羅斯的人，早就在等鐵顎幫倒臺——他們需要一座‘合法’空置的倉庫，來接收這批貨。”

甲板上風勢漸強，吹得溫蒂的襯衫下襬獵獵作響。她低頭看着自己沾滿油污的手指，忽然問：“船長，我們帶回來的人……怎麼安置？”

沒人立刻回答。遠處雲海翻湧，一道裂隙透出下方灰濛濛的陸地輪廓——呂貝克港的尖頂教堂塔樓已隱約可見。

羅夏直起身，解下腰間皮帶上的雙子星霰彈槍，咔嗒一聲卸下彈巢。十二枚銅殼子彈滾落掌心，在陽光下泛着冷光。他挑出其中三顆，指腹抹過彈頭銘文：“這是北德商聯的驗貨標記。每顆子彈裏，都壓着半克純銀粉——防僞，也防篡改。”他將三顆子彈遞給溫蒂，“找三個最清醒的男人，讓他們每人吞一顆。”

溫蒂怔住：“吞？”

“銀粉遇胃酸會析出離子，七十二小時內尿液呈熒光藍。”羅夏把剩下九顆子彈重新壓進彈巢，“鐵顎幫的驗貨流程，就是抽尿驗色。代達羅斯的人看見藍尿，就會相信這批貨‘完整無損’——包括那些還沒被驗過的‘活體商品’。”

傑克瞳孔微縮：“你是說……把他們僞裝成待驗貨？”

“不。”羅夏扣上彈巢，槍機一聲脆響，“是把代達羅斯的人，變成我們的人。”

他轉向凱瑟琳：“你記得聖喬治街七號的結構圖嗎？地下三層，泵房隔壁是舊鍋爐房，牆壁厚度二十公分，但通風管貫穿整棟樓——直徑十五釐米，足夠塞進一支伸縮式導線。”

凱瑟琳立刻明白：“你要接駁他們的通訊線路？”

“不接駁。”羅夏搖頭，“我炸掉主控閥，讓鍋爐房蒸汽壓力飆升到臨界值。代達羅斯的人會緊急疏散，而泵房裏的接應者，必須手動關閉應急泄壓閥——那扇門，只有從內部能鎖死。”

傑克呼吸一滯：“你打算……把他們關在裏面？”

“關不住。”羅夏望向漸漸清晰的呂貝克港，“我只是給他們留個‘選擇’——要麼衝出來，暴露在第七棧的監控鏡頭下；要麼留在泵房裏，等蒸汽把他們煮熟。”他頓了頓，聲音沉下去，“而我們的船，會在他們做出選擇前，把所有活人，運進第七棧。”

溫蒂突然開口：“可棧橋守衛是灰隼的人。”

“不。”羅夏從懷中取出一枚鎳幣，拋向空中又接住，“灰隼剛丟了血翼號，現在全城搜捕的是‘劫掠飛艇的海盜’。而第七棧的守衛——”他攤開掌心，鎳幣背面印着北德商聯徽記，“是商聯的外包安保，酬金按小時結算。他們只認工牌，不認臉。”

凱瑟琳迅速從揹包裏取出三張空白工牌，遞過去。羅夏接過，用指甲在背面劃出三道淺痕，再從口袋裏摸出一小瓶靛藍染料，蘸着唾沫在工牌上寫名字：“溫蒂·馮·霍恩，貨運協調員；傑克·文德，設備檢修組；凱瑟琳·萊茵，醫療支援崗。”他寫完，把工牌遞給三人，“染料遇水不褪，但三小時後會氧化變灰——剛好夠我們進出棧橋。”

傑克盯着自己名字下的劃痕：“這道痕……是代表什麼？”

“是劃痕。”羅夏把鎳幣塞回口袋，“是北德商聯的暗記——表示此人有權限進入二級污染區。第七棧的卸貨口，恰好歸類爲二級污染區。”

風忽然大了起來，捲起甲板上的碎紙屑打着旋兒。溫蒂彎腰拾起一片，上面印着半行模糊的鉛字：“……代達羅斯生物科技有限公司，持證編號：DB-0739……”她指尖一用力，紙片撕成兩半。

下方呂貝克港的輪廓越來越近。港口起重機的鋼鐵骨架刺向天空，第七棧的混凝土穹頂在灰雲下泛着鐵鏽色光澤。羅夏抬手，指向穹頂最高處：“看見那根排氣管了嗎？”

衆人順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一根粗大的黑色鑄鐵管斜插在穹頂邊緣，管口纏着鏽蝕的鋼纜，像一條垂死巨獸的咽喉。

“血翼號的貨單裏，有八百公斤高純度燃素凝膠。”羅夏聲音很輕，卻壓過了引擎轟鳴，“這種凝膠遇明火不爆，但接觸高溫金屬管壁時，會產生持續三分鐘的無色煙霧——無毒，無味，唯一特性是：會讓所有光學鏡頭自動觸發防霧校準程序，持續十秒。”

傑克瞬間懂了：“十秒……夠我們切掉第七棧所有監控的主電源。”

“不。”羅夏搖頭，“夠溫蒂把三枚信號干擾器，貼在主控室通風口內壁。”

凱瑟琳皺眉：“可干擾器需要定時激活——”

“不需要。”羅夏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道舊疤，形狀像半枚齒輪，“我的心臟起搏器，是改裝過的。它能發射特定頻段的電磁脈衝——範圍三百米，持續時間零點七秒。正好覆蓋主控室。”

甲板陷入短暫寂靜。只有蒸汽閥門偶爾發出的嘶鳴，像某種古老生物的嘆息。

溫蒂最先打破沉默：“那……貨艙裏的人？”

羅夏看向蹲在角落的女孩。她不知何時已把鐵皮罐遞給了身邊一個瘦弱女人，自己則踮起腳，努力朝第七棧的方向張望，嘴脣無聲翕動，似乎在數那些起重機的數量。

“他們不是貨物。”羅夏說，聲音忽然很輕，像怕驚擾什麼，“他們是證人。”

他轉身走向艦橋，腳步在金屬梯階上發出篤篤聲響。走到半途，他停下來，沒回頭：“傑克，把賬本最後兩頁撕下來。用火漆封好，裝進防水袋——明天一早，寄給漢堡港的《北德航運週報》主編。地址寫他私人信箱，別走郵政系統。”

傑克應了一聲，卻沒動。他盯着羅夏的背影，忽然問：“船長，如果代達羅斯的人……在泵房裏選擇了開門呢？”

羅夏停住，手指搭在冰冷的扶手上。風吹亂他額前幾縷黑髮，露出底下淡青色的血管。

“那就讓他們看見。”他緩緩道，“看見我們把人送進第七棧，看見我們打開貨箱——裏面全是銀灰色的鋼錠，和血翼號貨艙裏一模一樣。”

“然後呢？”

“然後。”羅夏終於回頭，目光掃過三人臉上，“我們放走第一個衝出來的目擊者。讓他跑，讓他喊，讓他把‘寒鴉號劫掠血翼號，又把贓物運進第七棧’的消息，傳遍整個呂貝克港。”

溫蒂倒吸一口冷氣：“可那樣……”

“可那樣，代達羅斯就不得不承認——第七棧確實是他們的交接點。”羅夏微笑起來，那笑容毫無溫度，“而北德商聯，就會立刻凍結第七棧所有賬戶，並授權海關登船徹查。因爲根據《跨域貿易安全條例》第十七條，任何被指控參與人口販賣的港口設施，必須接受第三方聯合審計。”

傑克喉結滾動了一下：“……我們根本沒打算藏。”

“藏？”羅夏輕笑一聲，轉身繼續上樓，“我們只是把火，燒到了他們自己家的柴堆上。”

寒鴉號緩緩降低高度，舷窗外，呂貝克港的尖頂教堂鐘樓已清晰可辨。鐘聲尚未響起，但羅夏腕錶的指針正一格一格，碾過十九點五十八分。

溫蒂低頭，把那三顆銀彈鄭重放進貼身口袋。布料摩擦皮膚，傳來細微的刺癢感。

凱瑟琳默默檢查步槍彈匣，金屬碰撞聲清脆而冷硬。

傑克站在原地，久久望着羅夏消失在艦橋入口的背影。他忽然想起登船前，羅夏說過的話——北德人習慣沾血的馬克，而他尊重馬克。

此刻他忽然明白了：馬克從來不是暴力本身。馬克是暴力之後，那場精心計算的、足以焚盡所有謊言的烈火。

寒鴉號的陰影，正緩緩覆上第七棧的穹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