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着盲鼴巢穴,傑克已經走到第三圈了。
羅夏忙着給材料封罐,溫蒂在礦騾旁覈對負重,凱瑟琳則端着步槍守住三條出口,靈媒不用碰血,也沒人允許他亂動那些密封罐,閒的只好拿靴尖翻泥。
一塊被踩松...
血翼號甲板在傑克腳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像一頭垂死巨獸的肋骨在喘息。他剛站穩,左腳踩進一道三指寬的裂口——半截鏽蝕的鉚釘還掛在邊緣,隨着他落腳微微震顫。風從艦體傾斜的右舷缺口灌進來,卷着灰白霧氣與金屬灼燒後的苦味,吹得他粗呢外套獵獵作響。他低頭掃了一眼腳邊:一灘暗紅近黑的血漬已經凝成薄殼,邊緣被冷凝水泡得發軟,幾粒燃素結晶嵌在血痂裏,幽幽泛着微光,像垂死者最後眨動的眼。
他沒蹲下去碰。
滑索另一端,羅夏琳正懸在雲層之上,鋼索繃得筆直,身影時隱時現。溫蒂緊隨其後,滑輪摩擦聲比傑克更刺耳——她沒壓減速閥,下墜時整個人幾乎平貼鋼索,像只被風甩出去的燕子。傑克抬手做了個“穩住”的手勢,溫蒂在離甲板十米處猛地拉閘,制動片嘶鳴,她落地時單膝跪地,手槍已甩至腰側,槍口朝前,槍托抵住右肩胛骨,動作利落得沒有一絲多餘震顫。
“艙門在艦橋下方三十米,左舷第三道氣密閘。”傑克聲音壓得很低,卻穿透風聲,“凱瑟的佔卜說‘小麻煩’——不是指屍體,是活人。”
溫蒂點頭,沒問爲什麼信佔卜。她見過太多次了:傑克在基洛夫船塢賭骰子連輸七局後突然改運;溫蒂自己在呂貝克碼頭被三把刀圍住時,傑克恰巧路過,順手抄起鐵鉤砸斷了其中一人膝蓋。命運不是神諭,是概率的褶皺,而傑克總能在褶皺裏找到那條最窄的縫。
兩人並肩向艦橋方向移動,靴底碾過碎玻璃、扭曲的銅管和半融化的蠟封紙。血翼號這艘“家族飛艇”外表粗陋,內部卻出奇規整——走廊兩側艙壁上蝕刻着漢薩同盟舊徽記,青銅浮雕被擦得發亮,說明這船曾屬於某個體面的航運世家,後來才淪落到拾荒者手裏。可此刻,那些徽記全被彈孔貫穿,鍍層剝落處露出底下暗紅鏽跡,像潰爛的舊傷疤。
轉過第三個彎道時,傑克突然停步。
溫蒂立刻剎住,手指扣進扳機護圈。
前方甬道盡頭,一具屍體仰面躺在地上。不是被炸飛或摔死的那種狼藉,而是端正地躺着,雙臂交疊於胸前,右手搭在左腕,姿勢近乎安眠。他穿着深灰制服,肩章被削去一角,但領口繡着的銀線鳶尾花還沒褪色——奧匈帝國皇家氣象觀測署的標識。傑克蹲下,用匕首柄輕輕撥開死者眼皮。瞳孔擴散,但角膜溼潤,未見屍斑。死亡時間不超過兩小時。
“沒打過?”溫蒂低聲問。
傑克搖頭,匕首尖挑起死者左耳後一點皮膚——那裏有一枚米粒大小的銀色凸起,正以極慢頻率脈動。“被動式神經抑制器。強制休眠,不是死人。”
溫蒂倒吸一口冷氣:“誰幹的?”
“能裝這個的,不會是拾荒者。”傑克收起匕首,“是血翼號自己的人,或者……跟他們一起登船的人。”
話音未落,遠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是重物撞在金屬艙壁上,緊接着是短促的、被捂住的嗚咽。聲音來自艦橋正下方的貨艙隔層——那扇本該焊死的應急檢修門,此刻虛掩着一條縫,縫隙裏透出昏黃煤油燈的光。
傑克與溫蒂對視一眼,同時拔槍。
溫蒂搶前半步,左手推門,右手槍口已抵住門縫內側。傑克貼牆而立,滑索鉤索無聲彈出,鋼索末端的磁吸爪“咔噠”咬住天花板橫樑,他身體懸空,反手將滑輪扣在腰帶掛鉤上——這是寒鴉號改裝過的戰術滑索,允許使用者在狹窄空間內垂直機動。
門被推開。
煤油燈掛在一根歪斜的管道上,搖晃着投下巨大陰影。燈下,一個穿褪色藍裙的女孩跪坐在地板上,雙手被麻繩捆在背後,嘴被一塊髒布堵住。她右臂是截斷到肘部的鐵質義肢,表面覆蓋着細密劃痕,關節處有新鮮油漬。女孩聽見動靜,猛地抬頭,眼睛瞪得極大,瞳孔裏映着晃動的火苗,也映着傑克和溫蒂的影子——但她沒看溫蒂,視線死死釘在傑克臉上,嘴脣隔着布料拼命蠕動,喉嚨裏擠出破碎氣音。
傑克蹲下來,剪刀剪斷麻繩,摘掉她嘴裏的布。
“弗裏茨家的小女兒。”女孩喘着氣,聲音嘶啞,“我叫莉娜。他們把我關在這兒……就爲了逼那個灰色皮膚的人交箱子!”
溫蒂槍口微抬:“哪個灰色皮膚的人?”
“坐我們船上的……雷納!”莉娜急促地說,“他下了船,可他們說他沒走遠!說他肯定還要回來拿箱子!”
傑克的手指無意識撫過腰間滑索鉤索的金屬環。齒輪紋路硌着指腹——這觸感太熟了。三年前,在維也納地下蒸汽管網,他追蹤一個軍情六處叛逃技師,對方也是用同樣規格的滑索鉤索攀附在高壓管線上,被他一槍擊中手腕,鉤索脫落,人摔進沸騰的凝汽池。
“他們是誰?”溫蒂追問。
莉娜剛張嘴,頭頂通風管突然爆開!
不是爆炸,是某種高頻震盪——整段鑄鐵管道像被無形巨錘砸中,瞬間扭曲崩裂,灼熱蒸汽嘶吼着噴湧而出。溫蒂本能撲向莉娜,傑克卻反向躍起,滑索鉤索猛拉,身體騰空翻轉,靴底蹬在崩飛的管段上借力,槍口在半空完成轉向——
砰!砰!砰!
三發子彈全打在通風管破裂處上方的鋼板接縫。鋼板應聲凹陷,一道人影從裂口倒翻而出,黑色風衣下襬翻飛如蝠翼,左臂義肢泛着啞光鈦合金色澤,肘關節處延伸出三根細長探針,正嗡鳴着收縮回鞘。
那人落地無聲,靴底與地面接觸的剎那,整個貨艙燈光驟暗又亮,電流雜音刺耳響起。他沒看傑克,也沒看溫蒂,目光徑直落在莉娜臉上,嘴角緩緩扯開一個毫無溫度的弧度。
“弗裏茨家的鐵臂姑娘,”聲音低沉,帶着金屬共振的微顫,“你漏說了最重要的一句——”
他頓了頓,右手指尖輕點自己太陽穴,那裏嵌着一枚銅製齒輪狀義體接口。
“——雷納沒留下東西給你。”
莉娜臉色瞬間慘白。
傑克沒等他說完,滑索鉤索再度彈射,這一次目標是那人後頸!鉤索破空聲尖銳如哨,那人卻連頭都沒回,右臂探針猝然彈出,三根針尖在半空交叉成網,精準絞住鉤索鋼絲——滋啦!電火花迸濺,滑索瞬間失磁癱軟。
“凱瑟林·格魯伯。”傑克咬牙吐出這個名字。
對方終於轉過身。煤油燈的光爬上他半張臉,照亮左眼眶裏一顆渾濁的玻璃義眼,右眼卻是活的,瞳孔縮成針尖,虹膜深處有細密金線遊動,像熔化的電路板。
“寒鴉號的船長。”凱瑟林微笑,“你們拖船的動作很美,可惜——”
他忽然抬手,掌心向上。莉娜腳邊那盞煤油燈猛地爆燃,火焰竄起兩尺高,卻詭異地靜止不動,凝成一朵赤紅蓮花形狀。火光映照下,傑克看見莉娜右臂義肢的關節處,不知何時多了三道細若遊絲的銀線,正從她皮膚下鑽出,與凱瑟林掌心相連。
“——你們拖的是具空殼。”
溫蒂槍口抬起,卻被傑克一把按住手腕。他盯着凱瑟林,聲音冷得像凍住的蒸汽管道:“箱子裏的東西,你根本沒拿到。”
凱瑟林笑意加深:“不,我拿到了。雷納把它拆開了——就在你們拖船的十七分鐘裏。”
他攤開手掌,掌心躺着一枚核桃大小的赤紅晶體,內部有液態金屬緩慢流轉,彷彿一顆微型心臟在搏動。
“紅皇嗣的胚胎核心。”他輕聲道,“雷納沒時間帶走它。他只來得及把這顆‘種子’塞進莉娜的義肢關節——這孩子從出生就被植入了生物兼容性鈦合金骨架,她的血管裏流着半合成血液,她的神經束能直接讀取燃素諧波……她是完美的臨時容器。”
莉娜渾身顫抖,右臂義肢突然劇烈震顫,關節處銀線越拉越長,發出細微的蜂鳴。她痛苦地蜷縮,額頭抵住冰冷地板,牙齒咯咯作響。
傑克腦中電光石火——雷納下船前那句“謝謝”,那片刻停頓,那掃過莉娜義肢的空洞目光……不是審視,是確認。確認這具身體能否承受一次短程諧波傳輸。
“他算準了你們會追來。”傑克盯着凱瑟林,“也算準了你會來‘取貨’。”
凱瑟林頷首:“他給我留了句話——”
他模仿雷納那種毫無起伏的語調,一字一頓:
“告訴寒鴉號的船長……漢薩遺珍的鋼鱗鰩魚腹肉,要十二道工序脫毒。少一道,我就嘗不出味道。”
溫蒂槍口再次抬起,這次傑克沒攔。但他抬手示意溫蒂別開槍。
“你放她走。”傑克說。
凱瑟林歪頭:“爲什麼?”
“因爲雷納知道,你不敢殺她。”傑克盯着那枚搏動的赤紅晶體,“紅皇嗣需要活體諧波錨定,莉娜活着,核心才能穩定。她死了,晶體三秒內自毀,你的‘種子’就變成一堆廢渣。”
凱瑟林沉默兩秒,忽然笑出聲,笑聲裏沒有溫度,只有齒輪咬合般的澀滯。他掌心一握,赤紅晶體倏然消失,彷彿從未存在過。接着他指尖輕彈,莉娜右臂關節處的銀線無聲斷裂,化爲齏粉飄散。
“聰明。”他轉身走向通風管破口,“但雷納忘了另一件事——”
他背對兩人,風衣下襬被蒸汽吹得鼓盪:
“——他教過我怎麼對付聰明人。”
話音未落,整段甬道燈光瘋狂閃爍,所有儀表盤屏幕爆出雪花噪點。溫蒂扶住牆壁,眼前一陣發黑。傑克喉結滾動,人造耳蝸傳來尖銳嘯叫——有人正在用超頻信號直接衝擊他的神經接口!
他強撐着沒倒,視線卻模糊起來。恍惚間,他看見凱瑟林躍入通風管破口前,回頭瞥了一眼。那眼神不像在看敵人,倒像在看一件剛校準完畢的精密儀器。
“十七分鐘。”傑克喃喃道,手按在腰間滑索鉤索上,指腹摩挲着冰冷齒輪,“凱瑟等我十七分鐘……”
他忽然抬手,一把扯下左耳耳蝸,狠狠砸向地面!陶瓷外殼碎裂聲清脆響起,血珠順着耳廓流下。世界瞬間安靜,只剩下自己粗重的呼吸與心跳。
溫蒂驚愕抬頭:“你瘋了?!”
傑克抹掉血,抓起地上碎裂的耳蝸殘骸,掰開外殼,用匕首尖刮下內側一層銀灰色塗層——那是抗干擾納米塗層,寒鴉號標配。他將刮下的粉末混着自己耳血,迅速塗在莉娜右臂義肢關節處。
“雷納沒教過你。”傑克聲音沙啞,“但我知道怎麼騙過諧波錨定。”
莉娜疼得抽氣,卻感到右臂深處傳來一陣奇異暖流,彷彿有團火在血管裏靜靜燃燒。
“現在,”傑克直起身,撿起掉落的滑索鉤索,重新扣回腰帶,“帶她回寒鴉號。告訴凱瑟——”
他頓了頓,望向艦橋方向,那裏一扇舷窗正映出翻滾的積雲,雲層深處,隱約有金屬光澤一閃而逝。
“——雷納的‘飯局’,我們替他赴了。”
溫蒂怔住:“你不去?”
傑克已轉身走向破損的氣密艙門,推開時,狂風裹挾着霧氣撲面而來。他站在邊緣,俯視下方翻湧的灰白雲海,聲音被風吹得支離破碎:
“他要去呂貝克喫那頓飯……而我要去找他沒喫完的‘菜’。”
艙門在他身後轟然閉合。
溫蒂抱起莉娜,衝向滑索起點。身後,傑克獨自站在血翼號傾斜的甲板盡頭,身影被雲氣吞沒一半。他解開襯衫最上面兩顆紐扣,露出鎖骨下方一枚暗紅色烙印——那是一枚被火焰纏繞的齒輪,邊緣已微微發燙。
他抬手,將一枚微型信號發射器按進烙印中心。
“啓動‘餘燼協議’。”他對着虛空低語。
三百公裏外,呂貝克自由港某座廢棄船塢的陰影裏,一臺被拆去外殼的蒸汽鍋爐突然震動起來。鍋爐內部,十六根鎳鉻合金管同時亮起幽藍微光,管壁上蝕刻的符文緩緩旋轉——那是漢薩同盟早已失傳的“逆燃術式”,專爲吞噬他人燃素而生。
鍋爐深處,一隻機械臂正緩緩抬起,五指張開,掌心中央,一枚與凱瑟林手中一模一樣的赤紅晶體,正隨着鍋爐心跳般搏動。
而在鍋爐正上方,一張被煤油燈照亮的餐巾紙上,用炭筆寫着一行字:
漢薩遺珍,鋼鱗鰩魚腹肉,十二道工序。
落款是個潦草的“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