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依舊像往常一樣,蜷縮在無人察覺的陰影裏,連呼吸都刻意放輕。
多少個日夜,她就那樣靜默地潛伏着,目光追隨着蓮教支系這一家人的身影——他們夫妻間的低語、手足的嬉鬧、長輩的慈愛,點點滴滴都是一幅安穩幸福的畫卷,那樣真切,她彷彿能透過陰影觸碰到那份獨屬於他們的溫暖。
然而,平靜的日子終究沒能持續下去,變故毫無預兆地降臨——他們是蓮教殘黨的祕密,終究還是暴露了。
闖入者周身散發出的殺意讓空氣都變得沉重扭曲,他們是如此強大,他們邁着整齊劃一的步伐,他們舉起了火把,點起了熊熊大火,他們要燒盡一切——燒死他們所見的異教者!異見者們!
寒。
他們每一步都踏在她心中的恐懼上,他們的臉模糊讓人看不清,卻越發令人膽衛思從小其實就知道,蓮教是這個世界的異端,包括那個不能在他人面前提起的‘聖婚傳統……………可她生來就歸屬於蓮教,死的那一天也會歸屬於蓮教。
衛思偶爾會爲自己是獨生女感到幸運,至少這不必讓子嗣重複與父母相同的命運,可是她偶爾又會爲自己生來就是一人感到孤獨。
如果她有着兄弟姐妹,或許就不會一直一人在這承受着躲在陰影裏,獨自領受恐懼中的煎熬與痛苦。
女孩或許會寄愛於與她同樣誕生於禁忌之中的血親身上,或許就能從‘愛’中誕生出、站出來保護對方的勇氣。
她或許就能理所應當地成爲一個————勇敢的人。
可是——這裏沒有勇敢的人。
衛思死死攥着懷中的弒具,冰冷的觸感順着指尖蔓延至心臟,四肢卻像被凍住一般無法動彈。
她天性中的怯弱在絕對的力量面前被無限放大,哪怕弒具的鋒芒隱隱作響,哪怕心中翻湧着複雜洶湧的情緒,她也沒有從中得到衝出去挑戰那些人的勇氣,只能眼睜睜地、絕望地看着陰影外的一切。
衛氏武館的一家,那些她默默觀察了無數個日夜的人,一個個倒在血泊中。
曾經的歡聲笑語、溫馨日常,那些讓她在陰影中也忍不住心生嚮往的幸福時光,此刻如同被戳破的泡沫,瞬間消散無蹤。
尤其是衛安——那個曾經和她擠在一張溫暖的牀上,同牀共枕、抵足而眠主動抱過她的人,那位溫柔的少女,如今也淪爲了一具冰冷僵硬的屍體。
“幸福”原來從來都只是虛妄的泡影,唯有溫熱粘稠、不斷蔓延的血,纔是此刻最刺目的真實。
衛思顫抖着伸出手,指尖劃過冰冷的地面,捋起一捧尚未乾涸的血。
就在這時,她緩緩抬眸,對上了一雙截然不同的眼眸——那位年幼的明王就站在不遠處。
一雙湛金如琉璃的眼眸,沒有絲毫孩童的澄澈天真,反而在情緒上展露着深邃如淵、不暗不明,正用一種近乎漠然的冰冷,靜靜地注視着她。
“如果——你早一點交出弒具,這種事情或許就不會發生了。”
衛思從夢中驚醒了。
她睜開眼睛,發現自己出了一身冷冷的汗。
衛安也被身旁的動靜輕輕驚醒,緩緩睜開了眼。
她下意識地動了動右臂,只覺得一陣發麻酸脹,這才猛然回過神來——原來自己整晚都緊緊摟着身旁這位“妹妹”,竟把她當成了童年時父親送給自己的玩偶,就這般依偎着睡了一夜。
“抱歉、抱歉,衛思悶着你了吧。”
衛安連忙伸手掀開被褥,想幫着散一散悶熱的氣息,她目光落在衛思的額頭上,只見那裏佈滿了細密的汗珠。
——少女便下意識伸手探去,指尖觸碰到的卻是一片冰涼涼的冷汗,並非她原先以爲的因燥熱而出的熱汗。
“你、你是做夢了嗎?”
衛安問道。
“我……………….夢見你死了。”
衛思垂眸道。
女孩的語氣裏有着失落,顯然是把夢當真了。
衛安一聽先是怔住了,差點沒憋住笑,少女最後還是帶着笑意,安慰道:“夢——都是反的啦,不要太當真了。”
衛思的神色卻變得晦暗——必須將察覺到惡鬼蹤跡的人,盡數殺掉纔行,一定不能牽連到她....們的幸福。
這是明王昨天頒佈的嶄新教義:“——信徒們,應當追尋自己一生的幸福唯首要目的。”
衛思並不理解明王口中的幸福,自己要如何追尋,可是隻要看着這一家人,她總能感覺自己似乎會離“幸福”更近一點。
衛安起牀後就去廚房準備早餐了,自從母親離世之後,家裏大大小小起居飲食的事務,多半落在了她的肩上,她也自然而然地擔起了這個家半個女主人的職責。
她輕聲叮囑衛思可以再多睡一會兒,不必着急起牀,然而衛思向來沒有睡懶覺的習慣,片刻之後便完成了洗漱,徑直前去尋找明王繼續昨晚的相談。
衛思在路上碰見了這家年紀最小的衛正,他正迷迷糊糊地睜着眼睛,猛然驚醒,怎麼從姐姐的房間裏走出來了一個看起來年紀只比他大一點的女孩!
他震驚地又看看這個女孩走進了照火的房間。
家裏什麼時候又來了客人,只有我不知道麼,衛正在心裏咕囔着。
照火也沒有睡懶覺的習慣,所以衛思和他,二人自然而然地會師了。
“明王………….”衛思一見到照火便說道。
“早,我的名字是照火,你以後可以稱呼我爲照火。”照火說道。
“明王......”衛思又重複道。
………………照火失去了改正她的興趣,只要不在大庭廣衆下提起他這個“諢號”就行。
但是照火從衛思那一張情緒收斂的蒼白的小臉上,讀出了恐懼與驚慌的意味,也正是心中的不安所致,女孩才匆匆忙忙找到他。
“怎麼了,衛思。”照火冷靜地問道。
……………….我夢見了,我牽連了這一家人,害他們都死了。’衛思垂着眼睛道:“明王……………你在夢中跟我說,如果我早點把弒具交給你,就不會發生這樣的事衛思說到這裏頓了頓,看着照火那一雙已經迴歸常人的眼睛。
照火先是沉默了一會。
他才認真地說道:“這種事情沒人能預料和保證的,衛思,即便你把弒具交給我......我也無法保證,這不會再牽連到無辜者。
衛思怔住了。
“但,我可以向你保證的只有一點,我會盡力去迴避你所夢見的那個命運。這是我唯一能向你保證的事情。
衛思在心底暗自想到,自己或許真的只是做了一場多餘又荒唐的夢。
倘若明王當真只是個虛情假意的騙子,那麼面對她的期盼與疑慮,理應會不假思索、信誓旦旦地向她保證,自己必定有能力化解所有危難,拯救一切。
昨天餐桌上坐着五個人,到了今天,桌邊的人數便悄然變成了六個。
在用餐接近尾聲的時候,衛平簡單卻鄭重地向大家介紹了衛思,他沒有過多鋪墊,直截了當地說明,這個女孩是家裏的遠房親戚,往後會長期跟着他們一同生活,這個家裏也會專門爲她騰出一間屬於自己的房間。
衛安仔細一想,心中頓時恍然,事情果然和照火昨天所說的一模一樣——平哥早答應,願意正式接納衛思,將她視作自己人,歸入他們的家人行列之中。
不過,衛安其實一點也不討厭衛思。相反,她還挺喜歡這位突然出現在自己生活裏的小小妹妹。
她想到,平日裏有空的時候,還可以拉着這妹妹一起說些悄悄話,進行只有女孩子之間纔會有的“女子談話”。
畢竟在衛氏武館裏,不管怎麼看,始終都是男弟子佔據多數,身邊幾乎沒有能說貼心話的同齡女孩,衛安自己也一直缺少幾位可以同榻而眠、毫無顧忌地親密談心的“閨中密友”。
衛正看待家裏多出來的這位遠親,只覺得不過是家中多添了一副碗筷而已,日常裏也只是要多洗一個人的碗碟,添的麻煩不過如此。
思來想去,他心裏還冒出了一個念頭:或許可以和這位名叫衛思的遠親,也就是和這個小姑娘好好商量商量,洗碗的活兒可以兩人分攤,一人負責洗一天,這樣彼此都能輕鬆些。
只是安姐多半不會同意......她就是認爲親弟弟應該多分擔些家務事,想到這,衛正不由得“悲從心中”來。
照火是客人,可能也不會住幾天,所以他沒有參與到衛氏一家的——家庭事務分配中來。
而實際照火本質上,不僅僅是“客人”,還是這家地下“異教分子”的真正領導,因爲是領導,所以多半就是等着飯來張口了。
不過,他也不會在這裏一直喫着白食吧。
衛思始終沒有抬起頭來,她既沒有抬眼望向身旁的衛平,也沒有將目光投向衛平的父親,只是自顧自地、帶着幾分心不在焉的,慢慢喫着面前屬於自己的那份早餐。
對於長子的決定,這個家真正的父親只是保持了沉默。
衛平在附近的商會里上班,有正經做文書類的工作,報酬不少,每月都能帶錢回家,喫完早餐,他就去上班了。
衛安也要負責武館弟子的訓練,她喫完早餐就下樓去了。
衛正倒是想和照火多聊聊惡鬼的事情,但是照火已經找到惡鬼的本體了,自然也失去了和衛正維持“小朋友友誼”的興趣,而是帶着衛思,走到了外面去。
衛正只能孤孤零零一個人在家,有些想不明白,明明是我先來的......
爲什麼照火會願意、要跟着突然來到他家的女孩玩呢,還說不好帶上他,可能還會有來踢館的人,讓他在家保護安姐,說着這明顯就是搪塞的話。
不過,照火也知道,要是衛正如果知道自己所崇拜懲殺惡人的——惡鬼,只是一個看起來有着稚嫩的幼態,從外表年紀來看,大不了他幾歲的女孩,衛正多半會三觀碎裂一地。
爲了守護好、不破壞掉衛正的“惡鬼世界觀”,照火跟着衛思一路上,再闖到了虎頭幫。
虎頭幫卻在此時大亂了,因爲昨天虎頭幫的老大虎翼,疑似被最近聲名鵲起的‘惡鬼’摘了腦袋。
黑幫權力的真空一旦出現,底下各派系的頭目們便紛紛蠢蠢欲動,各自暗中積蓄力量、拉攏勢力,企圖趁機瓜分社團話事人的身份,爭奪對整個幫派的掌控權與核心話語權。
此時他們正吵成了一團。
“老子是虎頭幫裏出力最多、跟着虎哥最久的人!當年虎哥的大業還沒攢起來,勢力還沒站穩腳跟,我就寸步不離陪着虎哥在渡厄街打拼!
“那是從南砍到北!
“又是從頭砍到尾!
“老子連眼睛都沒眨一下,從沒有過半點退縮和畏懼!
-虎哥如今不在了,他留下的位子不給我坐還能給誰坐!
“整個虎頭幫裏沒人比我更忠心、更有資歷,等我坐上這個位置,一定會帶領兄弟們查清恩怨,爲虎哥報仇雪恨,絕不放過任何一個虧欠他的人!”
這是虎頭幫虎頭嫡系堂主——大頭。
“差不多得了啊,只會論資歷又有什麼用?虎哥如今被人悄無聲息闖進大門,連半點動靜都沒鬧出來就被人摘了腦袋,這明擺着說明兇手身手不凡、實力遠超常人,絕非普通角色。
“大頭,你捫心自問,你真有這份鎮住場子的本事嗎?常言道德不配位,必有災殃!
“就憑你眼下的能耐,要是剛坐上這位置沒幾天,腦袋也跟虎哥一樣被人輕易摘去,咱們虎頭幫到頭來還不是得重新折騰着選話事人,平白費這麼多周折又有什麼意義?
“依我看,這虎頭幫大寶之位,理應由我來坐。唯有讓真正有能力、有手段的人居於高位,才能穩住幫內人心,帶領一衆幫衆走得更穩、更高、更遠。
“在場諸位都是明事理、辨是非的人,大頭究竟有幾分本事、幾分頭腦、幾分實力,想必大家心裏都跟明鏡似的,各自有數吧?”
這番咄咄逼人的話,正是出自虎頭幫內帶頭反對大頭、想通過話語拉踩大頭、意圖取而代之的“造反派”堂主——杜書之口。
在虎頭幫一衆崇尚武力、行事粗獷的成員裏,杜書算得上是爲數不多平日裏偏愛讀書寫字、心思遠比旁人縝密細緻的人物。
“虎哥纔剛遭人割去頭顱,連一天時間都還沒過去,你們這羣人就已經急不可耐地爭權奪利、吵着要上位了!
“難道你們就從沒想過,下手之人究竟是誰?
“如今幫派內外早已流言四起,人人都在傳,這根本不是普通的仇殺,而是一惡鬼索命!
“我們各個堂主此前早已三令五申,嚴令手下弟兄不得肆意製造殘害無辜、擾亂秩序的惡行,所有人都該把心思和精力集中在對付外部敵對幫派上,安分守己按規矩辦事。
“可時至今日,到底是誰偏偏不顧禁令,再次觸犯了那‘惡鬼’的忌諱與黴頭,才引得他在這個關鍵節點突然出手,狠下殺手取走了虎哥的性命!”
這位是理性追責派,也是爲數不多,欲報‘虎哥’知遇之恩的忠義良材——沙馬。
此時——卻有小弟喊道:“堂主們......不、不好了!外面來了踢館的——是個修士!一刀就將我們的大門給砍爛了!
在場的堂主全部都驚住了!同時,他們意識到這是一個機會,如果能在這個時候將踢門的外敵擊潰,無疑是能博取成爲幫衆之首的絕佳機會和聲望。
待到他們一行人急速趕到大門口的剎那,寫着〖忠義·虎頭幫〗的牌匾,正被無形鋒刃的瞬間斬碎、裂成了好幾塊。
已然碎裂的忠·義飄落在他們的面前, 一衆人只見一身玄黑打扮、紅繩束髮、腰間按刀的稚麗童子,冷冷說道:“昨天,你們虎頭幫,上衛氏武館討教。
今天,我也來你們虎頭幫討教討教一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