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火拉着祈霜心跑了起來,他將速度控制在少女能跟上的速度。
祈霜心抓緊了男孩的手,心越跳越快。牽着人跑起來,和被人牽着跑起來,完全是兩回事。
少女其實只要和照火待在一起,喫什麼都行,不過要是喫完了正餐,照火可能就帶她回客棧休息了。
少女不想那麼快回去,因爲客棧是王大海訂下的,他極有可能自作主張訂了兩間房,然而祈霜心只要不是近距離用眼睛確認照火的存在,在靈識層面就完全探知不到他的存在。
少女一旦閉上了眼睛。
男孩就不存在
她的世界裏。
這讓少女尤爲地恐懼。
這一路上,在城鎮裏過夜,少女和男孩兩人都是共用一間房,最重要的是少女主動願意和照火在一間房裏,照火也本着節省路費的原則,也就答應下來了。
不過現在路費的問題得到了改善,照火可能會主動提出分房了。
但祈霜心是不大願意的,因爲在一間房裏,她可以小範圍操控樹縛給自己編一張小牀。睡在上面,也說不上太難受。
只要二人在一間房裏,祈霜心就能時刻感受到照火的存在,在戶外通過樹縛將照火綁起來,亦是如此。
祈霜心漸漸跑不動了,照火見已經逃離了案發現場,便也慢慢停了下來。
祈霜心作爲一個天仙,竟然沒有出色的體力,甚至是算得上身嬌腰柔,體弱無力,照火將這一顯著弱點記在了心裏。
或許...只有她是這樣,照火目前可以多方驗證的天仙並沒有那麼多。無論如何,他的願望與夢想,大概率是要與如今許多秩序的受益者,也就是天仙們爲敵的。
看着白裙少女氣呼如蘭,粉染清麗的臉頰。照火會思考,如果能將天仙們通過不用武力的方式,將這些擁有莫大力量的人,拉攏到自身的陣營中,這無疑是非常有助力他想要做的事情。
他想,我又能開出什麼價碼呢?讓這些天仙們背叛自身優越的處境。祈霜心是因爲一系列事情,對我有了偏好,這可不意味着,所有的天仙都會對我有了偏好啊。
“你要對我...更好一點纔行...我可是很...喜歡你的...你也要...多喜歡我一點。
“你...你明白...了嗎?”
他想起了少女曾經說過的夢話,這些無疑是她內心的真實想法。
雖然用心多喜歡她一點做不到,但照火認爲從其他地方可以多補償她一點。
照火鬆開了抓住她的手。
“祈霜心,你在這裏休息會兒。
“我去給你買春茶喝。”
“我跟你去。”
“你現在氣都不順吧?”
“我不想喝茶。”
“等你氣理順了,我們一起再去買?”
“嗯。”
照火通過控制變量法,已經驗證出來了,少女對他的依賴症狀,快接近寸步不離的地步了,他一時半會兒,竟然不知這是好,還是壞。他也只能期望,他能利用好這份影響力,將少女往他認爲的好地方引導了。
照火忽然嗅到了濃烈的胭脂粉氣,以及聽見了一道風塵的聲音。
“小弟弟長得真俊呀!
“想進來玩會嘛?
“給你算免費!
“或者...給你付錢也行哦...。”
隨後就是一陣嬌媚的笑聲。
照火只顧着拉住少女往前方跑,竟落腳到了這種地方。
抬眼望去,只見一座燈火通明的樓閣矗立在街角,檐下掛滿了招搖的紅燈籠,映照着門楣上曖昧不清的牌匾。珠簾半卷,隱約可見內裏人影綽綽,暖色調的光暈從雕花窗格裏透出,伴隨着陣陣壓抑的嬌笑和若有似無的萎靡音樂聲。那招呼聲正是來自門口倚欄而立、衣着鮮亮、濃妝豔抹的女子,她眼波流轉,姿態慵懶中帶着刻意的引誘,直直地落在外面的行人身上。
在鵲橋燈會這一天,仍然有找不到伴侶的人,或者情場失意的人,或者事業上失意的人,還有單純就是來發泄慾望、尋歡作樂的人,還有想來此地尋到自信、尋到解脫的人。他們都會來到這個煙花青樓之地。來這裏找到屬於他們的溫暖。
即便這個溫暖
是以金錢置換的。
當他們失去這份金錢,他們得來的這份溫暖就會消散。
可當一個人失去了所有,變得一無所有,又真會有多少伴侶,願意堅守到海枯石爛呢?所以,人們即便知曉這份溫暖的虛假,卻並不妨礙人們沉醉其中。有時候明明知道自己是在照顧生意,卻偏偏動了真感情,這或許與人總是在渴望真實擁抱的本性有關吧。
祈霜心一聽這聲,再見這人暴露的打扮,再細思量“玩”這一詞,心中就生出莫名怒意,她意識到,這是她絕無可能模仿到或者可以說出的腔調,她主觀就認爲了,這“玩”一詞明顯就是要往壞處影響照火,讓照火學壞的,身爲好姐姐的她,即刻就要用法術教訓這個女子。
“祈霜心,停下。”可照火併不是一個貪玩的人。
他伸手攔住了她。
“無視她就好。”
從前面教訓青年才俊的事情中,照火意識到少女情緒上頭時,會對他人使用報復的法術,他便將少女這個情緒的頂峯時刻做好了標記。
照火認爲人只要習慣了使用力量直接改變他人的看法,那麼就會一直習慣下去。如果祈霜心沉迷濫用力量,以她對他的逐步上升的依賴程度。
搞不好未來的哪一天,會直接做出,用力量將他囚禁的事情來。
爲了讓少女不墮入這種魔道,照火意識到,必須在目前少女願意聽從他的意見情況下,儘可能讓她產生,要學會剋制自己力量的思想。
他也覺得諷刺,他追求力量就是要用力量去改變這個世界,把世界變成想要的模樣,這注定會給一些人帶來壓迫,讓那些人被迫放棄自身的優勢地位。
他也會想。
我離魔道,
難道就很遠嗎?
門前攬客的女子,發覺自己唐突了,白裙少女這身打扮極有可能是修士,自己逗弄男孩的話語,恐怕踩了少女的刺,如果不是男孩的阻攔,自己恐怕就喫了法術了,即便如此,她嘴上還是要硬說道。
“不玩就不玩嘛,怎麼還想打人呢?”她的身體,分明就是在恐懼顫抖,害怕極了,在武道高手眼中簡直是一覽無餘。
祈霜心見她還敢挑釁,氣得清麗臉蛋鼓鼓的,牙齒咬得緊緊的,越想越氣。
只是少女忽見。
身畔男孩眸光裏。
有一絲憐憫。
而這一絲憐憫,絕不是爲她而投射的。
少女便跟着男孩離開了。
“她就是想...欺...欺負你吧。”少女將玩的邀約,主觀定義成了欺負。
“爲什麼,要阻止我呢?”
祈霜心向男孩詢問道。
“祈霜心,你如果要用力量保護自己,這樣很好,我沒意見,但是我被欺負了,要不要報復回去,這一選擇權,還請交予我的判斷。”
“照火,難道你不討厭那個人嗎?”少女正是見到了男孩眼中的憐憫,才作罷的。
“我討厭的人有很多,祈霜心你每個人都去教訓一頓的話,這樣你會很累的吧。”照火想起了少女身嬌腰柔,體弱無力的身體。
“我纔不會累呢,只要看見了一個教訓一個,不就好了嗎?”祈霜心還是氣鼓鼓的。
照火見少女走不出去了。
他慢慢說道。
“她們是出賣身體與尊嚴,換取自身生存的人。
“她們學會了裝腔作勢,並且使用這份技能,也只是爲了生存與養活自己。
“如果人們有了更好的生存方法,她們也不一定,會選擇這份拋棄了自己尊嚴的活着。
“誰都想被人敬重,誰都想要尊嚴的活着,沒有人是天生想被當作玩具或者玩物的。
“她們或許只是沒了別的辦法,才拋棄了這些,孤身踏入了這種境地裏。
“如果不學會這種裝腔作勢,她們極有可能就會被徹底喫幹抹淨。
“我不需要對這樣的人做什麼報復,她們自身就已經活在痛苦中了。
“我們只要無視就好了。
“你知道了嗎?祈霜心。”
祈霜心明白了一點,男孩的那一絲憐憫或許不是爲那個攬客的女子而投射的,而是爲這些身處在這些境地中的人們而投射的。
少女有時候確實覺得照火在一些地方,稱得上是冷酷無情,但是總會在這些地方暴露出有些微妙的慈悲之意。
她再一次感受到了,男孩是個有點冰冷卻又會散發一些溫暖的小太陽。
男孩是【冰冷的太陽】,想到這,祈霜心追問道。
“照火...你是在可憐他們嗎?”
“可憐,她們未必需要可憐。”
“我感覺到...你好像很想幫助她們。”
“她們未必需要我的幫助。
“而且,就算她們向我求助,在這個時候我未必能幫得上什麼,和救下王大海那時不一樣,這超出了我能力的範圍,僅僅憑我一人,是做不了什麼的。
“必須要許多的人,認爲這種職業應當得到取締,人們要自發的想上升,走投無路的人,應當有選擇別的生存方式的權利,這不是我一人能解決的問題。”
照火認爲這個世界是腐朽的。
要麼毀滅世界。
要麼毀滅自己。
這是同一件事,所以照火成爲了一個年輕的獨身主義者,如果與人結合,他的毀滅決心或許就不會再那麼堅定了。
直到將一切腐朽停滯的世界秩序毀滅殆盡,爲這個世界的人創造一個可以上升的機會,讓人們能夠重建那個美好瑰麗的舊世之夢,甚至建設起一個更璀璨奪目的新世界。
照火認爲這個時候可以稍微透露一點自己想做的事情給祈霜心。
“把她們這份賴以生存的古老職業,從這個世界徹底抹去,是我想做的事情之一,我能理解人可以樂在其中,把這份職業當作一門愛好。
“但。
“我的確難以忍受,人只能依靠這樣的方法活着與生存下去。
“這與我生來的本性,嚴重相悖。”
照火是個生理上有一定潔癖的人,同時在精神上也是,如果不能毀滅世界,他就會被世界毀滅。同時,他知道,他有這樣的想法很大概率是因爲,他是個預製人,早在誕生之前,就被強行預製塞進了知識、記憶、還有使命。
還有他自身的經歷在影響着他當下的決心。
不過,他已經不在乎這股想讓世界毀滅之後,得以上升的渴望到底從何而來,他認爲這件事值得去做,那麼去做就好了。
這就是我存在的價值。
他會真心這麼想。
哪怕當作他存在的全部意義,也沒關係。
同時,他不會把這樣的生命意義,傳遞給下一代。時常與痛苦相伴,實在算不上美好,停在他手上就好了。
祈霜心有時候覺得男孩一本正經說這種話,有點...傻傻的,實在是稱得上可愛,她都忍不住衝動想抱住男孩往他臉親上一口,只是一個不大的孩子,小腦瓜怎麼長的呢,怎麼關心着這麼多與自己無關的人與事情呢。
少女關於照火的話語,儘管並沒能全部理解。可是,她又想到了自己的品性,心裏有些自慚形穢了。
“照火...我發現你總願意原諒與寬恕他人...
“我做了很多傷害你的事情,比她做得還要過分,那一晚拿刀劃傷你的時候,我是真的...想殺了你,今天我...也只顧得自己...害你難受到吐了...我竟然還會想......”
少女沉默了一會兒。
“好像...你和我在一起,也沒有什麼能讓你開心的事情...發生過...我...是不是...該...”少女的漆黑眸光又泛起了脆弱。
“打住。”照火見少女的話與心神,越來越幽怨自哀,他可不是爲了和她翻爛債,才說這些話的。
“我只是剛好處在了心理上有餘裕的位置。”照火盯着少女的眼睛,他的眸光亮起寒意,小臉也變得冷峻,“如果有一天,我沒了餘裕,肯定會像你一樣。”
“狠狠報復上去的。”
少女撲哧一笑。
狠狠...報復上去。
少女不知道,男孩是故意逗她開心,裝作這副冷麪的樣子,說這種滑稽的話,還是真的有一天會狠狠地報復過來。
她用潔麗白皙的手,捂住了柔脣,眸光又帶着了笑意,少女易碎琉璃般的臉頰,似乎是多了一些柔韌性。她瀑布般的黑髮略微搖動,她的脣齒與細膩的手心交融摩挲,她輕咬在了手心上,這有些許疼痛,她的心中卻又多了幾分無法與人相說的異樣感受。
“那我可等好了呢。
“等着你狠狠報復上來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