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番話後,那個亞平寧軍官便發現,黑鷹帝國的卡爾登少將正以一種審視的眼神看着他。
面對這人如鷹隼般銳利的目光,他的背後頓時冒出大量虛汗,甚至連腿都有些發軟,心臟砰砰直跳。
甚至就連周...
扎伊德一把掀開帳篷簾子,赤腳踩進滾燙的沙地裏,腳底板瞬間被灼得一縮。他沒管這疼,只眯起眼望向西北方——風正從那邊刮來,帶着細沙打在臉上,像無數微小的針尖。可風裏還混着別的東西:不是駱駝糞的幹臊,不是皮革鞣製後的酸味,也不是人汗蒸發後留下的鹹腥……而是一種沉悶、鐵鏽般的冷氣,混着機油燒焦的糊味,還有某種低頻嗡鳴,像是大地深處有巨獸在翻身。
“祭司,您聞到了嗎?”扎伊德嗓音沙啞,手已按在腰間的彎刀柄上。
老祭司沒答話,只是抬起枯枝般的手,指向沙丘背面一處緩坡。那坡上本該空無一物,可就在他指尖劃過空氣的剎那,沙粒突然簌簌滑落,彷彿被無形之手抹去一層表皮——底下赫然浮現出三道淺淺的壓痕,呈品字形,每道都深約三寸,寬逾半米,邊緣整齊得不像蹄印,倒像巨型鐵犁剛剛犁過。
“龍騎兵。”老祭司喉結滾動,聲音輕得像沙漏最後一粒流盡,“不是馬,是鐵馬。它們蹲伏時,腹部會噴出白氣,像冬晨的吐息……可現在是七月,沙子燙得能煎蛋。”
話音未落,遠處沙丘頂端,一道黑影無聲拱起。不是駱駝,不是戰馬,更非任何活物。它足有三層樓高,脊背覆着暗啞的灰黑色裝甲,關節處裸露着泛着藍光的液壓桿,胸口兩片菱形護甲正緩緩張開,露出下方幽深的炮口。炮口尚未轉向,一股灼熱氣浪已先一步撲來,捲起十米高的沙暴,直衝營地中央那面繪着金鷹徽記的旗幟。
旗杆應聲而斷。
“散開!鑽沙洞!別碰水囊!”扎伊德嘶吼着拔刀,刀鋒在烈日下竟泛出青白寒光——那不是金屬的反光,而是刀刃表面凝結的一層薄霜。他猛然揮刀劈向地面,沙土炸開,一道冰棱自刀尖迸射而出,瞬息間刺入三十步外的沙地,冰霜如蛛網蔓延,眨眼凍住整片營地外圍的流沙。這是部落世代相傳的“凍沙術”,傳說源自沙漠深處某位隕落冰神的殘響,如今只剩扎伊德一人還能引動三分寒意。
可這寒意剛起,便被更洶湧的熱浪碾碎。
轟——!
第一發120毫米迫擊炮彈落在營地東側。沒有火光,只有一團膨脹的橘紅色氣浪,像熔化的太陽墜入沙海。沙子被瞬間汽化,蒸騰成白霧,霧中無數玻璃狀結晶簌簌落下,在陽光下折射出妖異彩虹。三名正在解馬鞍的騎兵連慘叫都沒發出,身影已融成幾道扭曲的暗影,釘在沙地上,如同被高溫定格的炭畫。
“是迫擊炮!”一名老兵騎兵滾進沙坑,頭盔已被掀飛,露出剃得極短的頭皮,“他們不用瞄準鏡!憑耳朵聽彈道落點就敢打!”
話音未落,第二發炮彈已至。這次落在水源旁。巨大的陶甕炸成齏粉,渾濁的水浪裹着泥沙沖天而起,水珠在半空就被高溫烘成白氣。更可怕的是水汽中翻滾的數十個黑點——那是玩家投擲的燃燒手雷,鋁熱劑混合白磷,在潮溼環境中爆燃得更加兇猛。火焰並非橙黃,而是慘綠,舔舐過之處,沙子竟微微發亮,凝成琉璃狀的黑色硬殼。
扎伊德拖着兩名受傷的族人退入臨時挖出的沙坑,手指死死摳進滾燙沙礫。他看見自己的副手阿米爾正試圖爬上一匹受驚的戰馬,那馬後腿已被彈片削去半截,卻仍瘋狂刨着沙地,馬鞍上的水囊裂開一道口子,清水汩汩滲出,在沙地上洇開一小片深色痕跡。阿米爾伸手去撈那水囊,指尖剛觸到溼漉漉的皮革——
噗嗤。
一發穿甲彈擦着馬耳掠過,精準命中水囊。高壓水流混合着碎裂的陶片激射而出,其中一塊尖銳陶片旋轉着切過阿米爾脖頸。他甚至沒感到疼痛,只覺一陣清涼拂過皮膚,隨即視野天旋地轉。最後映入眼簾的,是自己尚在抽搐的軀幹,以及沙地上迅速擴大的、暗紅近黑的血泊——那血泊邊緣,竟詭異地結着細小的冰晶,像被某種不可見的寒氣瞬間封存。
“阿米爾……”扎伊德喉嚨裏擠出破碎的音節,指甲深深陷進掌心,血珠滲出,混着沙粒滴落。
就在此時,沙坑上方傳來金屬刮擦的刺耳銳響。扎伊德猛地抬頭,瞳孔驟然收縮。
一臺龍騎兵重型機甲單膝跪在坑沿,高達四米的合金軀幹投下巨大陰影,將整個沙坑籠罩。它頭部沒有傳統駕駛艙,只有一圈環形傳感器,此刻正幽幽泛着紅光,像沙漠夜梟冰冷的眼。右臂液壓關節咔噠一聲彈開,露出內藏的六管加特林機炮,槍管尚未轉動,但已有細微的嗡鳴聲在空氣中震顫,震得沙坑壁簌簌掉渣。
扎伊德本能地舉起彎刀,刀刃上最後一絲寒霜正被機甲散發的餘熱蒸騰殆盡。
“投降。”一個毫無起伏的電子合成音從機甲胸腔傳出,音調平直得如同尺子量過,“雙手抱頭,趴伏,五秒內完成。倒數:五。”
沙坑裏倖存的七名騎兵齊齊僵住。有人牙齒打顫,咯咯作響;有人褲襠迅速洇開深色水漬;還有人盯着機甲胸前那枚磨損嚴重的鳶尾花徽記,嘴脣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四。”
機甲左臂抬起,掌心裂開一道縫隙,露出黑洞洞的榴彈發射器。炮口微微調整角度,正對着沙坑最深處——那裏蜷縮着三個未成年的少年,是部落裏最年輕的斥候。
“三。”
扎伊德忽然笑了。不是恐懼的笑,不是絕望的笑,而是一種近乎狂喜的、野獸瀕死前撕咬獵人的獰笑。他猛地扯開胸前衣襟,露出佈滿密密麻麻古老刺青的胸膛。那些刺青並非圖騰,而是一道道用銀線縫合的舊傷疤,每道傷疤末端都嵌着一粒微小的、黯淡的藍色晶體。
“二。”
扎伊德左手狠狠拍在自己心口。一聲悶響,彷彿擂鼓。所有晶體同時亮起,幽藍光芒如活物般順着銀線遊走,瞬間連成一片璀璨星圖。他胸膛的皮膚開始龜裂,露出底下蠕動的、泛着金屬冷光的暗銀色肌肉組織——那根本不是血肉,而是某種生物與機械共生的恐怖造物!
“一。”
機甲榴彈發射器的擊錘已然抬起。
就在此刻,扎伊德仰天長嘯,嘯聲不似人聲,倒像千萬只沙蠍同時振翅。他胸膛上所有藍色晶體轟然爆碎,幽藍光流匯成一道粗壯光柱,直衝龍騎兵機甲面門!
光柱並未擊中機甲,卻在距離其傳感器僅半米處驟然炸開。沒有衝擊波,沒有熱量,只有一片絕對靜寂的“空白”。機甲環形傳感器的紅光瞬間熄滅,六管加特林的嗡鳴戛然而止,連液壓關節的細微嘶鳴都消失了。整臺鋼鐵巨獸僵在原地,如同被時間凍結的雕像。
沙坑裏的倖存者茫然抬頭,只見機甲胸前那枚鳶尾花徽記,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褪色、剝落,化爲簌簌灰燼。而機甲腳下沙地,則悄然凝結出一圈半徑三米的厚實冰層,冰層之下,無數細小的藍色電弧無聲跳躍,滋滋作響。
“……沙之神諭,冰蝕。”老祭司的聲音從沙坑另一端傳來,蒼老而疲憊,“他獻祭了自己一半的心臟……換三分鐘‘靜默’。”
扎伊德踉蹌着爬出沙坑,胸膛的傷口不再流血,只有一縷縷青煙嫋嫋升起。他踉蹌幾步,彎刀狠狠插進沙地,支撐住搖晃的身體。他望向西北方向——那裏,二十臺龍騎兵機甲正列成楔形陣,緩緩推進,履帶碾過冰層,發出令人牙酸的碎裂聲。更遠處,數百名玩家騎兵策馬奔騰,馬蹄揚起的沙塵遮蔽了半個天空,馬背上,人人手持加裝了消音器的突擊步槍,槍口斜指下方,如同收割麥子的鐮刀。
扎伊德忽然劇烈咳嗽起來,咳出的不是血,而是一小塊暗藍色的、還在微微搏動的肉塊。他隨手將那肉塊拋向空中,肉塊落地即碎,化作無數閃爍藍光的細小鱗片,隨風飄散。
“告訴尤爾騰將軍……”扎伊德喘息着,聲音嘶啞如砂紙摩擦,“他的‘雄獅動力甲’,在沙暴裏會像生鏽的鎖鏈一樣卡死;他的‘弱酸蟻’,在四十度高溫下三分鐘就會自溶;而他的‘鷹旗小隊’……”他抬手指向遠處,一臺龍騎兵機甲正艱難地抬起手臂,關節處發出刺耳的金屬呻吟,傳感器紅光重新閃爍,卻忽明忽暗,如同垂死螢火,“……連我的靜默,都撐不過三分鐘。”
話音未落,他猛地轉身,將僅剩的彎刀狠狠擲向沙丘頂端。刀身在烈日下劃出一道淒厲銀弧,直沒入沙丘頂部一塊半人高的黑巖之中。那巖石應聲裂開,縫隙中湧出汩汩清泉,水色澄澈,映着毒辣的日頭,竟泛出溫潤玉質光澤。
“綠洲之眼,開了。”老祭司喃喃道,枯瘦的手指撫過胸前一枚早已褪色的骨哨,“扎伊德,你終究還是……喚醒了它。”
扎伊德沒有回頭。他拖着殘軀,一步步走向沙丘背面。那裏,沙地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鬆軟、溼潤,一株嫩綠的、帶着細密絨毛的幼苗,正頂開沙粒,倔強地探出頭來。幼苗頂端,一點微弱卻無比純粹的藍光,正悄然亮起。
與此同時,自由鳶尾指揮部內,貝當將軍正捏着一份剛剛收到的加密電報,眉頭擰成死結。電報末尾,一行猩紅小字格外刺目:“……確認發現‘沙之神諭’活性反應。重複,沙之神諭,已甦醒。”
窗外,風勢忽然加劇,捲起漫天黃沙,遮天蔽日。貝當將軍走到窗邊,望着那片混沌的沙暴,忽然想起三天前,那個穿着皮大衣、戴着墨鏡的冰雪法師金師,在分發完最後一桶冰淇淋後,曾意味深長地對他說過一句話:
“將軍,沙漠裏最危險的,從來不是鋼鐵洪流……而是被遺忘的,活着的沙子。”
風沙嗚咽,如泣如訴。貝當將軍緩緩摘下軍帽,露出額角一道陳年舊疤——那疤痕的形狀,竟與扎伊德胸膛上爆裂的藍色晶體紋路,隱隱相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