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弘毅的話讓周硯感覺手裏的菸酒分量重了幾分,一份香腸,承載的原來不止是李蘇葉大爺對愛妻的思念,同樣是兩個兒子對媽媽的思念。
周硯說道:“你放心去上班,我有時間會多去看看李大爺的,臘肉香腸要是不夠...
趙鐵英只覺得腳底一軟,膝蓋發虛,整個人像被抽掉了筋骨,往後踉蹌半步,後腰撞在院門木框上,發出“咚”一聲悶響。
他喉頭滾動,想說句場面話,可舌頭僵在嘴裏,連個囫圇音都擠不出來。
蘇稽國沒看他,目光掃過院門口那一圈村民,眼神沉靜如古井,不怒自威。他左手輕輕拍了拍孟安荷的背,聲音不高,卻壓得整個院子鴉雀無聲:“別哭,有我在。”
孟安荷吸了吸鼻子,抬手胡亂抹了把臉,淚珠子還掛在睫毛上,可嘴角已經翹了起來,眼睛亮得驚人,像暴雨過後初升的太陽。
她轉身牽住蘇稽國的左手,手指用力攥着,彷彿怕一鬆手,眼前這個人就會化作青煙散去。
“衛國,這是我家。”她聲音還有點啞,卻帶着一種從未有過的篤定,“這是我表姐徐紅梅,這是我姨父曾漢生,這是我姨媽紀靄藝……”
她每介紹一個,蘇稽國便微微頷首,軍裝下襬隨動作輕揚,兩排獎章在正午陽光下折射出細碎金光,像兩行沉默燃燒的星火。
徐紅梅早忘了剛纔的尷尬,趕緊迎上來,搓着手,笑得眼角褶子都堆成了花:“哎喲——蘇部長!久仰久仰!快請進快請進!家裏簡陋,您多擔待!”
曾漢生也慌忙上前,嘴脣囁嚅半天,才憋出一句:“蘇……蘇部長,您這……這太給面子了!”
蘇稽國卻沒往裏走,只站在院門口,目光落在趙鐵英臉上,淡淡道:“剛纔聽大曾說,你叫趙鐵英?鄉政府科員?”
趙鐵英腦子嗡嗡作響,下意識挺直腰板,腳跟一碰,竟真擺出了個標準立正姿勢,聲音發顫:“是、是!趙鐵英,青城鄉政府科員,分管民政和計生……”
“嗯。”蘇稽國應了一聲,沒再說話,可就這一聲,卻比剛纔那句“有我在”更讓趙鐵英脊背發涼。
他忽然記起前年全縣民兵集訓,自己作爲鄉里聯絡員去觀摩過一次。那天,嘉州市軍分區領導親臨,點名要見青神民兵比武冠軍——一個斷臂、板寸、說話像子彈上膛的年輕軍官。當時自己遠遠站在訓練場邊,只敢盯着那人胸前那枚被擦得鋥亮的一等功勳章看,連大氣都不敢喘。
原來……就是他。
趙鐵英額頭沁出細汗,後頸衣領溼了一小片。
這時,夏瑤拎着個印着“周硯餐廳”字樣的藍布包,從皇冠車旁踱步過來,笑盈盈道:“蘇部長,東西我都搬下來了。”她側身讓開,布包口敞着,裏面露出兩瓶茅臺、兩瓶五糧液,兩條紅塔山香菸,兩匹靛藍棉布,一隻油光水滑的臘豬蹄,還有一包小白兔奶糖、一包桂花蜜餞,整整齊齊碼着,紅紙包得嚴實,扎着鮮紅絲帶。
“喲——”徐紅梅倒抽一口氣,“這……這禮數,太重了!”
“不重。”蘇稽國終於邁步進了院子,軍靴踩在泥地上,聲音沉穩,“大曾是我未過門的媳婦,我來接人,該有的規矩,一分不能少。”
“未過門的媳婦”六個字,像六顆銅豌豆砸進沸水鍋,燙得滿院人齊齊一哆嗦。
曾安蓉張着嘴,手裏的竹簸箕“啪嗒”掉在地上;黃國平悄悄往後縮了半步,手心全是汗;李娟懷裏的孩子被大人繃緊的神經傳染,突然“哇”一聲嚎啕大哭起來。
趙鐵英臉皮抽搐,嘴脣發白,眼睜睜看着自己剛放下的兩個水果罐頭,此刻正孤零零躺在堂屋門檻內側,像兩隻被遺棄的玻璃彈珠。
他想逃,可雙腳釘在原地。
蘇稽國卻已不再看他,徑直走向孟安荷,從口袋裏掏出一個小布包,層層打開,露出一枚黃銅質地的紀念章——正面是展翅雄鷹,背面刻着“1979·對越自衛反擊戰·前線救護隊”。
“去年冬至,我在老山前線醫療站,用這個換了一碗熱水。”他聲音低緩,將章輕輕放進孟安荷掌心,“今天,我把它送給你。不是聘禮,是信物。往後,我護着你往前走,你也別嫌我這隻手礙事。”
孟安荷低頭看着掌心那枚溫熱的徽章,又抬頭望進蘇稽國的眼睛裏。那裏沒有傷疤的猙獰,沒有勳章的鋒芒,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平靜湖面,底下暗流洶湧,全是她看得懂的、滾燙的承諾。
她忽然踮起腳尖,在衆人驚愕的目光中,飛快地在他左頰印下一吻。
“不嫌。”她聲音很輕,卻像春雷滾過凍土,“我只嫌你來得太晚。”
院子裏徹底靜了。
連哭鬧的孩子都忘了出聲。
徐紅梅第一個反應過來,一把抓住曾漢生的手臂,指甲幾乎掐進肉裏,壓着嗓子嘶聲道:“快!快去殺雞!宰鴨!蒸糯米飯!泡新茶!拿我壓箱底的搪瓷缸子出來!快啊!”
曾漢生如夢初醒,拔腿就往廚房衝,褲腰帶跑鬆了都沒顧上系。
夏瑤笑着搖頭,從布包裏取出兩張紅紙,遞給孟安荷:“清禾姐,這是硯哥託我帶來的,他說——‘禮單寫清楚,好記賬’。”
孟安荷接過,展開一看,上面墨跡端正:
“一等功臣之家”牌匾一對(暫存周家老宅,擇吉日登門懸掛)
軍功章復刻版三枚(贈曾廣全全家福相框一枚,內嵌蘇、曾二人合影)
周硯餐廳終身用餐卡(含每月十斤鮮豆腐配額)
青神縣衛生局體檢套餐一份(含婦科、視力、血壓三項,由趙鐵英同志代爲預約)
最後落款一行小字:師父薄會彪代筆,徒兒周硯校訂,蓋“周硯餐廳”硃砂印章。
孟安荷讀完,眼眶又熱了,卻沒再流淚,只把紅紙摺好,鄭重收進衣袋最裏層。
這時,一直沒吭聲的紀靄藝忽然開口,聲音乾澀:“蘇……蘇部長,您這……您這手臂……”
蘇稽國停下腳步,右手習慣性往空袖管裏一插,笑了笑:“1979年,老山405高地,爲掩護重傷員撤退,右臂被炮彈破片削斷。沒丟命,算我命硬。”
他語氣平淡,像在說別人的事。可院門口幾個上年紀的老農,卻猛地吸了口冷氣——他們認得那塊高地。七十年代末,村東頭老王家的小兒子,就是死在那兒,屍首都沒能找全。
紀靄藝臉色灰敗,嘴脣翕動,最終只擠出一句:“……對不起。”
蘇稽國搖搖頭:“不用對我說。該道歉的人,還沒來。”
話音未落,院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由遠及近。
一輛二八槓“叮鈴鈴”衝進院子,在蘇稽國面前戛然剎住。車輪捲起一小股黃塵,嗆得人眯眼。
車上跳下一個穿藍布工裝、頭戴安全帽的男人,正是周硯餐廳的泥瓦匠張師。他抹了把汗,看見蘇稽國,先是一愣,隨即“啪”地敬了個禮:“蘇部長!您在這兒吶?我尋思着今兒天好,得趕緊給您丈母孃家把房子拾掇利索了!這不,材料拉來了,泥瓦、青磚、石灰、桐油……連新做的檁條都刨好了!”
他轉頭朝曾漢生咧嘴一笑:“曾叔,咱今兒就動工?我帶了三個徒弟,保準三天之內,給您這堂屋房頂補嚴實嘍!漏雨?不可能!漏風?更不可能!”
曾漢生張着嘴,看看張師,又看看蘇稽國,再看看自家塌了半邊的土牆,喉嚨裏“咯咯”響了半天,終於憋出一句:“張……張師傅,您這……這禮,比我們家的祠堂還重啊!”
張師憨厚一笑:“啥禮不禮的,蘇部長是我徒弟的師父的妹夫,按輩分,我得喊您一聲‘親家叔’。自家人,不講虛的!”
話音剛落,院門外又響起一陣笑聲。
林志強和孟芝蘭並肩走進來,林志強手裏拎着兩大捆新鮮青菜,孟芝蘭則抱着個竹籃,裏面碼着四塊豆腐、兩捆豆芽、一把蒜苗,還有一小罈陳年豆瓣醬。
“哎喲——”孟芝蘭一眼瞧見蘇稽國胸前的獎章,眼睛一亮,熟絡地打招呼:“小蘇啊!你來啦?快進來坐!這豆腐是你姨婆親手點的,豆渣都濾了三遍,嫩得很!”
林志強也樂呵呵湊上前:“蘇部長,您可得嚐嚐!清禾昨兒還在我們攤子前誇您呢,說您這身軍裝比電影裏還精神!”
蘇稽國認真點頭:“謝謝姨婆,謝謝八孃。”
孟芝蘭一拍大腿:“這就對嘍!一家人,客氣啥!”
這時,周沫沫不知從哪兒鑽出來,手裏舉着一張皺巴巴的畫紙,仰着小臉,脆生生道:“大叔!你看!我畫的你!”
畫紙上,一個穿軍裝的高個子男人站在金頂雪峯下,右臂空蕩蕩,胸前掛滿星星,身後還畫了輛小小的皇冠汽車,車頂上飄着一面紅旗。
蘇稽國蹲下來,接過畫,仔仔細細看了足足半分鐘。陽光落在他眉骨的舊疤上,泛着溫潤的光。他指着畫上那面紅旗,問:“沫沫,這旗,爲啥畫得這麼大?”
周沫沫挺起小胸脯:“因爲大叔最厲害!紅旗就該最大!”
蘇稽國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的紋路舒展開來,像春水漾開的漣漪。他從衣袋裏摸出一枚黃銅紀念章——正是剛纔送給孟安荷的那一款復刻版,輕輕別在周沫沫的紅毛線帽檐上。
“乖。”他聲音很輕,“這枚,送你。將來你要是當兵,我也給你掛滿。”
周沫沫摸着冰涼的銅章,眼睛瞪得溜圓,忽然“哇”一聲大哭起來,撲進蘇稽國懷裏,兩條小短腿亂蹬:“不要不要!我要大叔活着!我要大叔抱抱!我要大叔天天來!”
蘇稽國沒說話,只是用左手,穩穩地、緊緊地,把那個小小的、滾燙的身體,擁進自己懷裏。
院門口,趙鐵英終於動了。
他慢慢彎下腰,撿起自己那兩個被遺棄的水果罐頭,指尖冰涼。他沒再看任何人,轉身,一步一步,走向村口那條蜿蜒的土路。背影佝僂,像一截被曬乾的枯枝。
沒人挽留。
也沒人回頭。
孟安荷站在蘇稽國身側,望着趙鐵英離去的方向,忽然開口:“衛國,你說……他以後,還會再來嗎?”
蘇稽國沒看她,目光落在遠處連綿起伏的青山上,聲音沉靜如磐石:“不會了。”
“爲什麼?”
“因爲他終於明白了一件事。”蘇稽國頓了頓,左手緩緩抬起,指向自己胸前那排熠熠生輝的勳章,“有些人的分量,不是靠一張嘴,幾句話,就能掂得出來的。”
正午的陽光慷慨傾瀉,將蘇稽國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一直延伸到曾家那扇斑駁的木門之外,覆蓋了趙鐵英剛剛踏過的每一寸泥土。
風過處,院角一株早開的山茶花簌簌抖落幾片殷紅花瓣,輕輕落在蘇稽國的軍靴上,像一滴凝固的血,又像一枚無聲的印鑑。
孟安荷握緊了他的手。
那隻左手寬厚、溫熱,指節粗大,掌心佈滿薄繭,卻穩得如同大地本身。
她知道,從今天起,再沒有人能輕易把她從這雙手心裏奪走。
哪怕命運再狠,也得先問問這雙佈滿勳章的手,答不答應。
廚房裏,曾漢生正手忙腳亂地剁雞,案板震得哐哐響。
徐紅梅掀開鍋蓋,蒸騰的白氣裹着糯米甜香撲面而來。
夏瑤倚在門框上,掏出小本子刷刷記着什麼,忽然抬頭,對着孟安荷眨眨眼:“清禾姐,硯哥讓我轉告你——下週開始,每週三、週六晚七點,他免費開小竈,專教‘高考物理力學專題’。他說,你要是考不上大學,他就把周硯餐廳改名叫‘孟安荷補習班’,招牌掛門口,天天唸叨。”
孟安荷愣了一下,隨即笑出聲來,笑聲清亮,驚飛了檐下兩隻麻雀。
蘇稽國側過頭,看着她眼角彎起的弧度,也跟着彎了彎脣角。
他忽然想起昨天晚上,在周家老宅堂屋,老太太一邊給他熨軍裝,一邊慢悠悠說的話:
“衛國啊,人這一輩子,不怕窮,不怕苦,就怕心眼兒窄,路走歪。你跟大曾,是老天爺塞給你的活命符——她教你好好做人,你教她好好活着。這婚,結得值。”
風拂過庭院,吹動門楣上新貼的紅紙,嘩啦作響。
那上面,是周硯親筆寫的四個大字:
**“喜氣盈門”**
墨跡未乾,濃烈得如同初升的朝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