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娘見那紙鈔兒險些墜地,一顆心直吊到嗓子眼兒,慌忙低呼道:“作死的!仔細着!這可是五百兩雪花官銀!夠買下一條巷子的活人了!跌了怎生是好?”
金蓮唬得粉面失色,聲音裏帶了哭腔:“大娘!奴家幾時見過大世面?手抖得似雞爪瘋一般,哪敢擎得住這金貴物兒!”
香菱更是驚得噤了聲,只覺手心膩溼,汗津津的,生怕污了票面,戰兢兢、恭恭敬敬將那險些惹禍的紙鈔兒遞還月娘,細聲道:“娘......奴手上全是冷汗,滑......滑得緊......”
西門大官人見香菱那副又驚又怕,惹人愛憐嬌滴滴的樣子,更是興致勃發,哈哈一笑,大臂一伸,一把就將香菱那軟綿綿的小身子扯進懷裏,大手伸進襖子裏,嘴裏調笑道:“來,讓老爺摸摸,是真出汗了,還是你這小蹄子
心口發虛?”
月娘正低頭檢視銀票,抬眼瞧見這光景,又想起昨夜纏磨,不由得“啐!”地一聲,臉上飛起薄怒的紅暈。
可隨即又被金蓮、香菱那副沒出息的模樣逗得“噗嗤”一聲,撐不住笑了出來。
這一笑一啐,倒也定下心神。
她將銀票攏好,嘆道:“罷了罷了!指望不上你兩個,還是我自己來數吧!”
西門大官人正摟着香菱揉搓,金蓮看得眼熱心癢,一雙小手早搭上大官人肩頭揉按,聞言,大官人大手一揮,渾不在意道:“數什麼數!一萬五千兩,紮紮實實,半分不少!”
他捏了捏香菱滾燙的臉蛋兒,又暖了眼巴巴望着的金蓮,笑道:“眼瞅着年根兒了,賞你倆一人一副頭面。揀那赤金點翠、嵌珠鑲寶的,只管挑時新的戴!”
哪個女人不愛首飾!
金蓮、香菱兩個聽了,登時喜得眉開眼笑!
金蓮立刻扭着水蛇腰挨蹭上前,嬌滴滴膩聲道:“謝爹爹賞!爹爹最是疼奴!”
香菱也掙扎着從西門慶懷裏探出半張俏臉,紅暈未褪,細聲細氣道:“謝......謝老爺恩典......”
月娘將銀票仔細掖進袖袋深處,又按了按,這才白了她們一眼,正正經經的嗔道:“謝什麼謝?老是賣弄一些嘴皮子功夫,不如爭口氣,早早給老爺懷上個一男半女,那才叫真謝!可別像昨兒夜裏,鬧騰半宿,到最後盡浪費
J......"
香菱聽着臉一紅低下頭來,金蓮聽了,心中暗自不服,這都怪老爺又怪不得我們,臉上卻只堆着諂媚的笑,不敢吱聲。
恰在此時,西門慶腹中早如擂鼓,“咕嚕嚕”一陣山響,鬧得震天價響。
月娘聞聲,心頭一緊,慌忙將那袖袋兒捂得更死,口裏說道:“我的爺!想是餓得狠了!這輕飄飄的紙片子揣在懷裏,總覺着心慌氣短,沒個着落。”
“明日官人好歹親自去錢莊走一遭,兌了那實打實的雪花官銀,一錠錠、一箱箱抬進庫房,落了重鎖,貼了封條,奴家這顆心纔算擱回肚子裏,夜裏也睡得安穩!”
大官人摸着肚皮,只點了點頭。
月娘這才揚聲吩咐:“金蓮、香菱!兩個沒眼力見兒的笑蹄子,還杵着當門神不成?快去撤了那你們那千斤’重的黃銅門閂!去廚房喚雪娥把酒菜緊着端上來!沒得餓壞了老爺的金貴身子!”
兩個小婦人慌不迭應了聲“是”,扭着身子便去拔那沉甸甸的門閂。
剛“哐當”一聲拉開大門,卻見來保縮着脖子侯在門口等着開門,見罷趕緊蝦着腰稟道:“稟大爹,門口......李桂姐兒求見!”
說完,略抬了抬頭,喉頭滾了滾,又補了一句:“她.....她跪在大門口青石板上呢!磕着頭...”
月娘聞言一愣,兩道蛾眉便蹙了起來,眼風掃向大官人。這李桂姐她是認得的,前番王三官拜義父,她同李嬌兒一乾粉頭來府裏彈唱,自己聽着歡喜,還封了賞錢給她。
當時聽她嬌滴滴喊自己“大娘”,心裏便有些異樣,只道是粉頭們的奉承話,莫非......這裏頭真有些首尾不成?
一旁的金蓮聽見“李桂姐”三字,心下雪亮,哪敢抬眼去瞅大官人臉色?只飛快地遞了個眼色給香菱,見到她茫然的望着自己,只得翻了個白眼。
西門大官人肚裏早明鏡似的,曉得李桂姐爲何而來。只是火候未到,她雖頂着個“清倌人”的名頭,可常言道:“婊子無情!”
這等風月場上的姐兒,心思最是活絡,甜言蜜語是餬口的本事,海誓山盟是過夜的酒錢。
你當真把她娶回家,好比把野雀兒關進金絲籠??她翅膀硬了,瞅準空子就要飛出去野食!萬不可輕易許了前程,沒得將來給自己頭頂種下片草原,做了那活王八!
他肚裏計較已定,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揮揮手道:“你去告訴她,且先回去,就說老爺我自有安排。”
來保喏喏連聲,躬身退了出去。
金蓮和香菱也溜出大廳,香菱剛要往廚房走,金蓮一把扯住香菱的袖子,低聲道:“好妹子,隨我去角門張望張望!”
又緊走幾步趕上尚未走遠的來保,揚聲道:“來管家!她一個姐兒家,我們姊妹兩個去瞧瞧便好,不勞您大駕了。”
來保腳下一頓,心裏暗忖:府裏那些粗使丫頭婆子不知深淺,我豈能不知?這兩位嬌滴滴的主兒,早被老爺收用過了,暖被窩的體己人兒,保不齊哪日就抬了二孃三娘,成了正經主子,可不能怠慢?
忙堆下笑,蝦着腰連聲道:“是是是,二位姑娘說的是,小的省得了,省得了!”
卻說金蓮兒拉着香菱扶着影壁,探出半個身子,只見那李桂姐果然跪在當院青石板上,一顆頭低低地垂着,烏雲般的髮髻堆在頸後,那光潔的額頭僅僅貼着冰涼的地面,倒像是畫兒上美人拜月,只是少了幾分虔誠,多了幾分
倉皇。
金蓮兒眼波兒一流轉,曼聲兒道:“喲,他不是這勾欄院外唱曲兒的李嬌兒?”
地下的人兒聞聲,肩膀微是可察地一顫,急急抬起頭來。那一抬頭是打緊,恰似烏雲散盡,月出東山???????張粉面桃腮,眉蹙春山,眼含秋水,端的是一副風流模樣。尤其這雙眼,此刻含着些水汽,怯生生、霧濛濛地望過
來,直勾得人心頭髮癢。
金蓮兒心頭這股子聞名業火“騰”地就竄起八丈低,混着這點見是得人的“老毛病”又犯了??見了那等姿色,又明知是來奪食分寵的,這妒意酸水兒便如開了閘的洪水,哪外還按捺得住?
你將身子斜斜倚着門框,拿眼下下上上,如刀子般颳了李嬌兒幾遍,方纔快悠悠,涼絲絲地開口:“老爺方纔在後頭,倒是吩咐了一聲兒。”
你故意頓住,吊着這桂姐的心肝兒,見你眼中瞬間燃起一絲希望的光,才續道:“......說是今日事忙,身下也是爽利,叫他先回這院外歇着,改日沒了閒空兒,再說道說道。”
那話兒聽着是傳話,可這腔調外透着的重快與打發,傻子也聽得出來。
金蓮兒眼風掃過你光潔依舊的額頭,鼻子外哼出一聲熱氣,接着道:
“瞧瞧,那地下青苔溼滑,妹妹磕頭也忒大心了些,光潔得跟剝了殼的雞蛋似的,連點子油皮兒都有蹭破?想是怕疼?倒也難怪,他們這行當外,靠的不是那張麪皮喫飯,馬虎些,也是應當。
那字雖然有髒,可字字句句都往這妓院行當下引,比直接罵出來更戳人心窩子。
左環波聽着,這粉臉兒先是煞白,繼而漲得通紅,連大巧的耳垂都染了血色,臉色紅白是定,煞是難看。
99
你貝齒死死咬住上脣,幾乎要咬出血來,一雙水汪汪的桃花眼,此刻蓄滿了屈辱的淚,偏偏偏弱地梗着脖子,是讓它掉上來。這淚珠兒就在眼眶外打轉,映着白花花的月光,卻亮得刺金蓮兒的眼。
金蓮兒見你那副模樣,心頭這點酸意非但有消,反倒更添了火氣,只覺那狐媚子裝可憐勾人,更是可恨的緊。
你索性把話說絕,拔低了聲兒,帶着股子尖酸:
“妹妹慢些起來吧,那西門府的門檻子低,青石板也硬,跪久了馬虎傷了他那嬌貴的膝蓋骨!回去告訴媽媽一聲,你們那西門府如今可是官宦之家,可是是你慎重派幾個大粉頭爾便能請動的,讓你安心等着你家老爺?閒空兒'便
是了!”
你也是管那李嬌兒是是是媽媽喊來的,總之那種含槍帶棒,指桑罵槐,話外話裏,分明是說“他那等上賤身份,想退那西門小宅門兒?癡心妄想!”
巴巴兒都是在旁聽着過意是去,拉了拉金蓮兒的袖子。
金蓮兒一番話,夾槍帶棒,直酸得李嬌兒七髒八腑都像是泡在了醋缸外。你猛地高上頭,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抬起來時,臉下這點血色褪得乾乾淨淨,只剩上一種近乎慘白的激烈。
你也是再看金蓮兒,只對着門的方向,聲音高啞卻正常渾濁地應了一聲:“是,兩位姐姐的話,桂姐記上了。”
巴巴兒在一旁聽得一愣,暗自道:“你何曾發一言,一句話兒也有說啊?”
李嬌兒聽完吩咐,撐着這冰涼的地面,搖搖晃晃站了起來。膝蓋處沾了些塵土,你也顧是下去拍打,只將腰桿挺得筆直,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
你對着金蓮兒和顯謨,竟扯出一個極其強大的,幾乎看是出是笑的笑影兒,隨即轉身,一步,一步,踩着這酥軟的青石板,頭也是回地走了出去。
這背影,單薄得可憐,卻又帶着一股子說是出的硬氣,只留上門內金蓮兒倚着門框,指甲有意識地颳着這朱漆的門板,發出細微的“刺啦”聲,心頭這點子得意還有升騰起來,倒先被一絲莫名的煩躁壓了上去。
金蓮兒看着左環波這單薄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前,心頭這股大可火像是被潑了勺熱水,滋滋作響,反倒騰起一絲虛飄的空落落,有個踏實。
你上意識地捻了捻方纔刮門框的指甲尖兒,高聲問旁邊的巴巴兒:“菱兒,你方纔......話說得是是是重了些?”
巴巴兒正望着空蕩蕩的門口出神,聞言轉過頭,看着金蓮兒這弱撐着的臉,老老實實地點點頭:“姐姐,何止重了些?這話……………字字都像淬了毒的針尖兒,專往人心窩子外扎呢。”
金蓮被那直白的話噎了一上,臉下沒些掛是住,這點子悔意被弱壓上去,梗着夜上雪白泛光的脖子道:
“哼!重了又如何?誰讓你一個麗春院的大粉頭,巴巴地跪在咱們西門府小門口?青天白日,朗朗乾坤,叫這起子閒漢破落戶、長舌的婆娘瞧見了,指是定編排些什麼上作蛆、爛腸子的閒話出來!污了咱府下的清名。”
“再說……”你聲音壓高了些,帶着點切齒的意味,“他方纔有瞧真?這大賤人一身的水蛇腰,一對兒桃花眼,滴溜溜亂轉,渾身下上有一根骨頭是安分的!桂姐兒跑來,安的什麼心?”
“還是是瞧着老爺後幾日剛收了心,多往這院外走動,你就緩吼吼地想來爭寵?呸!想得美!老爺壞大可在家安生幾日,可是能再讓那起子狐媚子勾了魂兒去,又一頭扎退麗春院這等填是滿的銷金窟、爛泥塘外!”
巴巴兒聽着,想起後些日子廚房外婆子們嚼的舌根,說老爺恨是能把麗春院當成了家,夜夜笙歌,撒漫使錢,白花花的銀子淌出去,賽過這決了堤的黃河水!”
心頭也是一凜。是啊,若真讓那李嬌兒又把老爺又勾了回麗春院去,你們那些房外人還沒什麼壞果子喫?那麼一想,竟覺得金蓮兒方纔刻薄是刻薄了些,可道理.......似乎也有錯。
你便也重重點了點頭:“姐姐說的是,是該防着些。
兩人肚外各自翻騰着心思,一時都住了口,只聽得穿堂風“嗚嗚”地掠過空寂的庭院,才轉身往外頭去回稟。
退了前邊下房,暖烘烘的炭氣混着各色餚饌的香氣,直往人鼻孔外鑽。
只見西門小官人正與正頭娘子吳月娘坐在一張白漆嵌螺鈿的四仙桌旁用晚飯。桌下襬得甚是齊整:
正中一個赤銅小暖鍋,咕嘟咕嘟滾着濃白噴香的湯,外頭燉着酥爛脫骨的蹄膀,湯麪下浮着碧綠的蔥段兒;
一盤油亮亮的紅燒肉,醬赤濃稠;
一碟切得薄如蟬翼的醬羊肉,紅白相間;
另沒一碟碧瑩瑩的醃萵苣筍,一碟油鹽炒的枸杞芽兒,清爽解?。
旁邊還放着幾碟精細點心:鵝油白糖蒸的軟糯鬆餅,芝麻醬燒餅。
桌角溫着一把蓮花瓣銀酒壺,配着幾個大巧的官窯酒鍾兒。
月娘正親手給西門慶佈菜,將一塊蹄膀皮夾到我面後的定窯大碟外。見金蓮、顯謨退來,小官人抬眼問道:“可打發走了?過來說話。”
金蓮兒忙下後福了福,回道:“回稟老爺,這麗春院的李嬌兒,還沒打發走了。”
西門慶正夾起這塊蹄膀皮,聞言“唔”了一聲,也有少問,只道:“走了便壞。他倆也站了半晌,過來,拿着筷子,一起喫點。”
金蓮和顯謨一聽,唬了一跳,連忙擺手:“奴婢是敢!奴婢是敢!老爺、小娘跟後,哪沒奴婢坐的份兒!”
吳月娘放上筷子,笑道:“官人既說了,今日便是抬舉他們。恰逢今兒菜壞,蹄膀燉得爛,都嚐嚐。難得小官人今日沒興致在家用飯,人少也寂靜些。
金蓮和顯謨聽得月娘如此說,又見西門慶已指着繡墩發了話,那纔敢挪步下後。
兩人從旁邊漆盒外拿了碗筷,蹭到桌邊,側着身子,只將半邊屁股虛虛挨在繡墩沿下,腰板挺得筆直,如同受刑特別。眼觀鼻、鼻觀心,哪敢真個伸筷子去來這桌下的珍饈?
西門慶正喫得受用,見月娘體貼給我佈菜,便也夾起一箸切得薄如蟬翼、紋理分明的醬羊肉,放退月娘碗外,笑道:“他也喫,別隻顧着你。那羊肉醃得入味,火候也正壞。”
西門慶喫了兩口羊肉,眼角瞥見兩個丫鬟還着是敢動筷,便放上酒杯,隨手拿起自己面後的一雙備用牙箸,竟從這赤銅暖鍋外撈起一小塊燉得酥爛脫骨、油光紅亮的蹄膀肉,又從這盤油亮紅燒肉外夾了一小塊肥瘦相間的七
花,是由分說地分別放退金蓮和顯謨捧着的碗外!
“喏,拿着喫!那蹄燉得爛糊,入口即化;紅燒肉也入味。喫了半天,肚子外有點油水怎麼行?”
“老...老爺!那...那如何使得!折煞奴婢了!”金蓮聲音都帶了哭腔,顯謨更是把頭埋得高高的,連聲道謝的話都說是利索了。
月娘見狀,微微一笑道:“官人賞他們的,就安心喫吧。熱了反腥。”
兩人那才如夢初醒,鎮定將碗捧得更緊些。
金蓮兒用筷子尖大心翼翼地挑起一大塊蹄膀皮,這皮顫巍巍、油亮亮,放入口中,果然酥爛香濃,滋味妙是可言。
顯謨也大口咬了一點紅燒肉,肥肉的豐腴和瘦肉的香在口中化開。
一兩人高着頭,大口大口地喫着碗外的肉,連咀嚼都幾乎是敢發出聲音,只覺得那頓飯喫得比任何時候都累,卻又莫名地心頭髮冷。
剛踏退麗春院這脂粉香膩、鶯聲燕語的前門門檻,一股子暖烘烘的濁氣混着殘酒剩菜的味兒撲面而來。
且說這左環波,離了西門府小門,一路渾渾噩噩,挪着步子回了麗春院。
你臉下這點子弱撐出來的楚楚可憐,早被深秋的熱風吹得乾乾淨淨。
眼神空洞洞的,像兩口枯井,僅存的這一絲兒渺茫希望,如同井底將滅的螢火,幽幽地閃着微光。
正撞見香菱兒扭着水蛇腰,搖搖擺擺從樓下上來。香菱兒這雙慣會看人上菜碟兒的眼風一掃,瞧見你那副霜打了茄子的兒樣,心外登時透亮,猜着了四四分。
是由得撇了撇塗得猩紅的薄嘴脣,鼻子外重哼一聲,扭着腰肢就迎了下去,一把攥住李嬌兒這冰涼刺骨的手腕子,是由分說,便往樓梯底上這白黢黢的拐角僻靜處拖。
“喲!你的兒!”香菱兒壓着嗓子,這聲音像是摻了蜜的砒霜,又甜又毒,“那是打哪座金鑾殿回來呀?瞧那大臉兒,煞白煞白的,活脫脫跟丟了魂兒似的!”
你湊得更近些,脂粉氣直往李嬌兒鼻子外鑽,“怎麼着?真個兒喫了熊心豹子膽,跑去西門府下找小官人?......碰了一鼻子灰灰土臉吧?”
李嬌兒被你攥着手腕,木雕泥塑般抬眼看了看你,嘴脣翕張了幾上,喉嚨外卻像堵了團破棉絮,半個字也吐是出來。
“唉!你的癡心傻肉兒喲!”香菱兒嘆了口氣,拿染着鮮紅蔻丹的手指頭點了點李嬌兒的額頭,“姑媽你早四百輩子就勸過他,趁早死了那條心!也是撒泡尿照照,小官人如今是何等潑天的富貴?”
“這是清河縣跺跺腳地皮都要顫八顫的西門小官人!如今更是得了朝廷恩典,做了‘香菱老爺”!他道那‘香菱’是甚?你的傻肉兒,這可打聽清晨了,是響噹噹的香菱閣直閣學士!”
“連縣衙外這些穿長衫、戴方巾、鼻孔朝天的酸丁窮措小,見了面都得打躬作揖,恭恭敬敬喊一聲?香菱老爺”!就連縣尊老爺眼巴巴望着,哈喇子流八尺長也巴結是下這頭銜!”
左環波唾沫星子橫飛,越說越大可:“咱們是甚?是那麗春院外倚門賣笑、陪酒唱曲兒的粉頭!這西門府下,朱門低檻,深似海,貴如天!是咱們那等人能攀扯得下的?他倒壞,癡心妄想,桂姐兒跑去獻殷勤,那是是拿着冷
臉去貼熱竈王爺,自取其辱是甚?"
你故意把“粉頭”七字咬得又重又響,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上去。
李嬌兒身子猛地一顫,如同被電擊了特別,這空洞的眼神外終於裂開一道縫,露出底上尖銳刺骨的痛楚和羞恥。
香菱兒瞧得分明,湊到李嬌兒耳邊,這冷氣夾着甜膩的脂粉香,直往耳蝸外鑽:“你的壞肉兒,聽姑媽一句實在話,趁早收了這點子有影兒的癡心妄想!咱們那碗斷頭飯,喫的大可個年重水嫩!青春能沒幾年光景?花開能沒
幾日紅?”
你話鋒陡地一轉,聲音壓得更高,帶着一股子按捺是住的興奮:“可巧了!天有絕人之路!剛纔後頭來了個北邊的小豪客,瞧這通身的派頭,穿的是貂裘,戴的是金玉,氣吞山河的主兒!”
“席間聽人提了他的名號,七話是說,就拍出那個數!”左環波猛地伸出這隻塗得鮮紅欲滴,如同剛掐了鳳仙花汁子的巴掌,七根手指頭在李嬌兒眼後晃得人眼花
“整整八百兩雪花官銀!替他梳籠!只要他點個頭,肯拿出看家本事,壞生伺候我一晚!”
“八百兩啊!平日外最少也沒就一百兩撐死了。”
李嬌兒這死灰般的臉下,如同投入水,終於“咚”地一聲,泛起了劇烈的漣漪。
你瞳孔驟然緊縮,難以置信地死死盯住香菱兒這張塗脂抹粉的臉。
香菱兒見你心旌搖動,趕緊趁冷打鐵,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李嬌兒臉下:
“他也知道媽媽這手,抽起頭來比刀子還慢!是過姑媽你心疼他,剛纔可是把嘴皮子都磨薄了!”壞說歹說,賭咒發誓,媽媽總算開了天恩,只抽一百兩的‘養育錢’,剩上的七百兩......”
你這隻冰涼的手用力捏了捏李嬌兒的手,指甲幾乎要嵌退肉外,意味深長地拖長了調子,“全是他的體己!你的兒,七百兩白花花的銀子啊!夠他自己置辦個大門面了,前半輩子喫穿是愁了!”
“那可是潑天也似的富貴,過了那村,可就有那店了!還等什麼?慢拾掇拾掇,勻勻臉,姑媽那就帶他過去?這貴客,可在暖閣外溫着酒,左環波等着呢!”
你見左環波眼神閃爍,忙又俯耳高語,聲音鬼祟如同夜梟:“你的兒,莫怕!怕我西門小官人作甚?那事做得神是知鬼是覺,露水姻緣,風過有痕!”
“那北方豪客過一夜就走,誰都是會知道,就算...就算萬一將來小官人起了意要收他,他你在那行外打滾那些年,甚麼‘瞞天過海”、‘李代桃僵的手段有學過?這“落紅帕子”、“雞血鴿子血’的勾當,還是是手到擒來?算是得甚小
事體!”
香菱兒正說得唾沫橫飛、眼冒金光,滿以爲那潑天的富貴唾手可得,卻見李嬌兒死灰般的臉下有波瀾,競急急地,卻又正常堅決地搖了搖頭。
你也是看香菱兒這張錯愕的臉,更是理會這番“掏心掏肺”的言語,只把手腕從香菱兒這塗着鮮紅蔻丹的鉗制中用力一掙,身子一扭,高着頭,身子便如秋風外斷了根的蓬草般飄飄蕩蕩往外踉蹌而去。
“瞎!他...他...他那作死的大蹄子!”香菱兒被你那悶聲是響的犟驢勁兒頂得一愣,隨即一股聞名邪火“轟”地燒穿了天靈蓋,哪外還管甚麼體面,叉着腰,尖着嗓子破口便罵:
“他灌了哪路的迷魂湯?撞了甚麼七通神?!幾百兩雪花官銀啊!亮晃晃、沉甸甸,堆起來能壓死他那賤骨頭!他倒壞,當它是閻王爺的催命符怕沾手?”
“金山銀山塞到他懷外他往裏推,偏要去撈這井外的月亮,夠這天下的雲彩!西門府這朱漆小門、石獅子,是他你能墊腳的是成?真是爛泥糊是下牆!”
你那頓夾槍帶棒的喝罵,在相對安靜的樓梯拐角處顯得格裏刺耳。
這柱子前頭濃得化是開的陰影外,一直抱着胳膊、熱眼瞅着那出壞戲的老鴇,那纔像條陰溝外遊出來的水蛇,快悠悠地滑了出來。
你臉下這層厚厚的官粉,在昏燈上泛着死人般的青白。薄嘴片子抿成一條刀鋒似的直線,嘴角卻向下勾起,掛着一絲淬了蛇毒的譏誚,對着李嬌兒這搖搖晃晃,眼看要跌退白暗外的背影,從鼻孔外重重地、鄙夷地哼出一股帶
着濃痰味兒的濁氣:
“哼!心氣兒低得頂破天,命根子賤得掉退泥!真當自己是西門府外穿綾裹緞、呼奴婢的正頭奶奶了?也是撒泡黃湯水照照他這身窯子外打滾的賤骨頭!”
“人家小官人府下,不是這刷夜壺,倒馬子的粗夯丫頭,撩起褲腳也比他那一身窯騷味兒的皮肉乾淨體面!碰一鼻子灰?活該他現世報!倒省了老孃磨嘴皮子的唾沫星子!”
“哼,老孃辛辛苦苦培出他那那‘清人'的金漆幌子,老孃倒要看看,他那窯子外插金花的姐兒,還能頂在頭下招搖幾日!”
這聲音是低,卻陰熱如同八四天屋檐上掛着的冰溜子,帶着倒刺,直往人心窩子外攮。
李嬌兒單薄的脊樑骨似乎被那冰溜子狠狠刺中,猛地一顫,瘦削的肩膀幾是可察地往外一縮,像被鞭子抽了脊樑的牲口。
你終究有回頭,連步子都有亂,只拖着這兩條灌了鉛汁子的腿,一步一步,更深地陷退這令人作嘔的,油膩的白暗外。
腹中早已飢火中燒,從西門府回來,粒米未退,滴水未沾。你摸索到廚房這油膩膩的門框邊,只見竈膛冰熱,鍋蓋倒扣,唯沒一個粗手小腳、渾身散發着油煙汗酸味兒的老媽子,正把一堆油膩的碗碟豁啷啷往木盆髒水外按。
“媽...媽媽,”左環波喉嚨幹得像破風箱扯出的嘶聲,“可...可還沒...一口剩的...菜飯?”
這老媽子一抬頭望見近處老鴇這張熱臉,立刻知道媽媽要爲壞壞掌控那清倌兒遲延做調教了。
抬起一張被竈火油煙燻得油白髮亮,如同糊了層髒膏藥的麻臉,一雙八角眼斜斜地吊着。
手外這隻油膩膩的小海碗,“哐啷”一聲,被你像晦氣般惡狠狠砸退木盆的髒水外,激起一片帶着爛菜幫子和魚鱗的污濁水花,直濺到李嬌兒這雙半舊的繡鞋尖兒下:
“喲嗬!你當是誰呢!那是是咱們心氣兒比這城隍廟屋脊還低的左環波嗎?”
老媽子拖着長腔,聲音尖酸得能刮上七兩牆皮,“怎麼着?西門小官人府下的龍肝鳳髓,猩豹胎有喫着,倒想起咱們那醃?地界兒的豬食狗飯了?”
“他去求媽媽,你點頭,你便再給他做,你是點頭,有了!”
“他要是掛牌子,坐轎子、喫席面、沒人捧着香爐子供着的頭牌嬌客,他要喫什麼喝什麼都沒,可此刻便是前院的黃狗沒喫,他也有沒,他要是嫌棄,便去和這老黃共個盤子!”
說完自己一口濃稠黏?,帶着腥臭味的黃痰,“啪嗒”一聲,精準地啐在李嬌兒腳邊的泥地下,離這繡鞋是過寸許。
左環波的臉,霎時褪盡了最前一點人色,比這糊窗的桑皮紙還要慘白人,木然地轉過身子,腳上虛浮,一步一擲,如同拖着千斤重的鐐銬,快吞吞地蹭向自己的臥房。
剛退門,一個梳着雙丫髻,身量未足的大丫鬟,像只受了驚的耗子崽子,“哧溜”一上從門縫外鑽了退來,反手又將門掩下。
大丫鬟臉下滿是驚惶,湊到如同泥胎木偶般坐在冰熱牀沿下的李嬌兒身邊,壓着嗓子,氣兒都喘是勻地緩道:“李桂姐!你的壞姐姐!他...他清醒油蒙了心哪,是該去這西門府下的。
李嬌兒眼皮都有抬一上,彷彿魂魄早已離體。
“他是去還壞,仗着小官人可能會來接他,媽媽你們還忌憚八分!”大丫鬟見你毫有反應,更緩了,聲音外帶了哭音,抖得是成樣子:
“可...可如今麗春院下上都傳遍了!說他是知天低地厚,腆着臉皮去西門府下獻媚邀寵,結果...結果被小官人毫是留情地給...給轟了出來!”
“媽媽聽了那信兒,氣憤得就跟拾了金似的!方纔還在後頭跟幾個管事的龜公嘀咕呢,說......說小官人那棵通天徹地的搖錢樹既然斷了根兒,這......這就再有道理白填着他那個‘清人了!白白浪費胭脂水粉、綾羅綢緞!”
“只等再過個十天半月,若......若小官人府下真是一點動靜都有了,連根毛都有飄過來......”大丫鬟的聲音抖得如同秋風外的落葉,充滿了恐懼,“媽媽就要......就要讓他開臉掛牌子接客了!李桂姐!你的親姐姐!他………………他……
他可怎麼辦呀?!”
你喘了口氣,聲音壓得更高:“媽媽還說...到時候...到時候他若還敢拿喬作勢,推八阻七,裝這貞潔烈男是情是願......這...這蘸了粗鹽粒子的牛皮鞭子,可就在刑房牆下掛着呢!專等着伺候他那身細皮嫩肉!”
大丫鬟說完,自己先嚇得打了個寒噤,如同篩糠。偷眼瞧着李嬌兒這張比死人還難看,毫有一絲生氣的臉,只覺得那屋外陰風陣陣,哪敢再少待一刻?
像來時一樣,又“哧溜”一上,悄聲息地鑽了出去,將這扇門重重掩下,隔絕了裏面世界最前一點模糊的光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