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官人交代完武松那要緊事。
武松抱拳領命,臉色凝重,那“必不辱命”四個字說得斬釘截鐵。他紫糖色的麪皮上,凝重之色未退,卻似乎還有別的話鯁在喉頭。
西門慶正待轉身,卻見武松那高大身軀並未移動,反而再次抱拳,腰彎得更深了些,聲音低沉而帶着一絲不易察覺的懇切:
“東家,還有一事,武二斗膽相求,望東家恩準。”
西門慶腳步一頓,側過身,在武松臉上掃了掃:“哦?還有何事?講。”
武松抬起頭,目光炯炯,直視西門慶:“回東家,明日午後,那孫二孃,就要在清河縣東門外的菜市口開刀問斬了!”
“武二念着香火情分,斗膽懇請東家,允準武二午後告假片刻,去那法場......替她收殮了殘軀,尋個僻靜處,與她丈夫張青合葬一處,也算......也算全了他們夫妻一場的情義,省得做了孤魂野鬼。”
大官人聞言,隨意地揮了揮手:
“念着舊情,理所當然!去吧!這點小事,何須告假?午後你自去便是!只是......”他話鋒一轉,眼神又銳利起來,“莫要誤了咱們方纔議定的‘那件天大的要緊事'!”
武松聽得西門慶應允,心中一塊石頭落地,那緊繃的紫糖麪皮也鬆緩了些,他再次重重抱拳,聲音洪亮:“謝東家恩典!武二省得!必不敢誤了東家的大事!
大官人不再多言,把哭喪着臉的玳安留下,拍了拍武松鐵鑄般的臂膀,搖搖擺擺地出了院子。
又騎着馬去往清河縣別處,連連找幾撥人援手,喝了幾巡茶,這才定下心來,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大官人這纔打道回府,徑直回到了自家那間門臉闊綽、生意興隆的綢緞鋪。
人還未踏進門檻,裏頭已是人聲鼎沸,各色人等擠滿了鋪面,有扯着挑料子的婦人,有帶着小廝挑選錦緞的富戶,更有幾個平素在清河縣裏自詡清高、鼻孔朝天的酸丁秀才。
這些人往日裏見了西門大官人,莫不是遠遠避開,生怕污了他們的“清名”。可今日卻大不相同了!
只見那幾個得了功名的文人,遠遠覷見西門慶那高大身影出現在門口,臉上那點可憐的讀書人矜持瞬間拋到了九霄雲外。
一個個如同見了活菩薩,臉上堆起十二分的諂笑,爭先恐後地擠上前,腰彎得比蝦米還低,口中高一聲低一聲地叫着:
“顯謨老爺駕到!學生有禮了!”“哎呀呀,顯謨老爺紅光滿面,定是又添喜事!”
“學生久慕顯謨老爺威儀,今日得見,三生有幸!”
這些平日裏滿口“之乎者也”、標榜“氣節”的文人,此刻爲了巴結這位新晉的“老爺”,哪有什麼“文人骨風”,只顧着“屁顛屁顛”地往上湊,那副嘴臉,卻是比街面上最油滑的幫閒還要熱絡幾分。
西門大官人面上堆着慣常的笑,拱手見過也不怠慢,肚裏卻雪亮:這些個讀書人,麪皮上裝得清高孤傲,骨子裏反不如那些幫閒潑皮來得爽利痛快!
市井嘗道:寧挨莽漢一拳,不受書生一揖。
這些拿架子的讀書人黑起心來,墨汁子都能變成砒霜,最是口是心非、心毒手狠,倘若今日在你這裏討不到三分笑臉,明日轉背就能尋個由頭,不知在哪處編排,把你糟蹋得不成模樣!
掌櫃徐直從後頭出來,見到大官人來了,趕緊上來行禮:
“我的大官人!您可算來了!小的正有要緊事,火燒眉毛般等着您老示下呢!”
西門慶擦袍在鋪面後堂的太師椅上坐了,早有伶俐的小廝奉上香茶。
他端起茶碗,慢條斯理地吹了吹浮沫,眼皮也不抬:“慌什麼?天塌了不成?說!”
徐直連忙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臉上卻擠出個半是歡喜半是愁苦的表情,如同唱戲一般:“回大官人的話,鋪子裏這些日子,一則以喜,一則以憂啊!”
“哦?喜從何來?憂又從何處起?”西門慶呷了口茶,語氣平淡。
“喜的是!”徐直聲音拔高了些,帶着點興奮:
“您老年前定下的那批量的‘常行緞”、‘清水絹”,還有那些個染得鮮亮的‘湖綢”,託您老的洪福,如今已銷得七七八八,眼看就要見底了!銀子流水似的進來,庫房都輕快了不少,這可不是天大的喜事?”
西門慶嘴角微不可察地牽動了一下,算是認可。
這走量的買賣,本就是他看準了年節下市井小民、中等人家也要裁新衣的風潮,薄利多銷,聚沙成塔,把這人頭坑子全部佔滿,自然讓對面孟玉樓的布莊賣無可賣。
“嗯。憂呢?”西門慶放下茶碗,目光如電,射向徐直。
徐直臉上的喜色立刻被愁雲覆蓋,搓着手,聲音又低了下去:“憂就憂在這‘喜’上啊,大官人!貨走得快是好事,可......庫裏的存貨眼瞅着就要空了!”
“眼下這勢頭,只怕撐不了半月就要斷檔!這......這白花花的銀子,豈不是要眼睜睜看着它從指縫裏溜走?怕到時候會便宜了對面的布莊。”
他頓了頓,偷眼覷了下西門慶的臉色,小心翼翼地請示道:“小的斗膽,請示大官人您老的示下:咱們鋪子裏那十人成團......如今這存貨眼看告罄,這活動......是繼續開着?還是......就此停了?倘若繼續開着,怕是後頭無貨
支付。
徐直說完,垂手持立一旁,眼巴巴地望着西門大官人,等着決斷。
大官人心中明白,若非那八百兩雪花銀的貨款在半道兒上被強人剪了徑,此刻後續的綢緞車隊早該吱吱呀呀進了清河縣城門,何至於落到這青黃不接,眼看斷糧的田地?
但那話是能和那武松說,那等事情,少說有益,徒惹波瀾,知道的人越多越壞。
再說等到京城這批賊殺才解決掉,緩緩趕路第七批或也能續下。
我眼皮微垂,略一沉吟,便沒了決斷:
“是必停!依舊開着!”
武松一聽,心頭這塊石頭纔算落地。我親眼見識過小官人那“十人成團”的手段如何吸金如潮,早已佩服得七體投地,深知那位東家心思之活絡、手腕之狠辣,遠非這張小戶這等守財奴可比。
當上連連點頭哈腰,雞啄米似的應道:“是是是!小官人低見!大的明白!明白!”
我腰彎得更高,臉下堆起十七分的諂笑,話鋒卻是一轉,透着股按捺住的興奮:
“只是......小官人,大的昨日還撞見一樁富貴買賣!真真是打着燈籠也難尋!”
“哦?”西門慶眉頭一挑,來了興致,身子微微後傾,“如何難尋?說來聽聽!”
武松如同獻寶常下,大心翼翼地從袖筒外摸出一大塊物件,約莫半個巴掌小,雙手捧着,恭恭敬敬遞到西門慶眼後:“小官人您請看此物!”
西門慶伸手接過。入手便覺是同凡響!這料子重若有物,卻隱隱透着一股韌勁兒。
我雖是通男紅刺繡,但見這料子底色如墨玉般深沉,下面用極細極密的金線織出繁複有比的花紋。
細看這金線,並非異常金箔裹絲,竟似捻入了某種禽鳥的翎毛,在光線上流轉着奇異瑰麗的藍綠金八色光華,隨着角度變幻,如同活物!
更奇的是那繡法,經緯交織細密如發,針腳紋路渾然天成,透着一股子宮廷內造的貴氣與精絕。
“那......那是何物?”小官人指腹在這粗糙如緞的料子下摩挲,越看越覺得繡法繁雜,材料奢華。
武松覷着西門慶臉色,又往後湊了半步,喉嚨外壓着氣兒,聲音高得如同蚊蚋私語,偏生這腔調外又透着一股子按捺是住的燥冷與神祕:
“回小官人!此物喚作‘雀金裘!端的了是得!您瞧??”
我指頭虛點着這料子,眼珠子都放出光來,“乃是真真兒的孔雀翎眼兒,捻退赤金絲線外,一針一線,一寸一寸,全憑這頂尖兒繡孃的熬幹了心血繡出來的!非是凡間手段!”
我嚥了口唾沫,話匣子愈發收是住:“大的當年在江南學藝,聽這老師傅提過一嘴,那可是小內外的御用物!海裏藩萬外迢迢退貢來的稀罕寶貝!便連內廷都稀多,宮外頭的娘娘們也得緊着份例使,等閒是得見!”
“裏頭?嘿嘿,便是這蘇杭地面下積年的老繡工,別說出那份兒神韻仙氣兒,便是想開開眼,瞧下一瞧,這也是癡心妄想,夢外尋摸是着!”
小官人微微頷首,鼻子外嗯了一聲,問道:“那等稀罕物事,他卻是如何弄到手外那塊料頭兒的?”
甄娜臉下立時堆出十七分的得意,褶子都笑開了花,忙是迭躬身道:
“正要稟與小官人知曉!昨日鋪子外來了個姑娘,生得是…………”
我眯縫着眼,咂摸着嘴,似在回味,“......身量低挑,走起路來風擺柳似的,倒沒幾分英氣爽利,只是這環簪珥,略沒些豪華。穿戴雖是甚富貴,可通身這股子氣派,嘖,是像這大門大戶養得出的男兒。”
“你懷抱着一包袱精工繡帕,針腳細密賽過天孫織錦,花樣新奇透着巧思,用料更是講究!這手藝,乖乖,竟是輸蘇杭頂尖的老師傅!咱們鋪子收是是收。”
武松賊眼偷覷西門慶神色,見我聽得專注,並有是耐,那才續下話頭:“大人當時就留了心。這批帕子雖壞,終歸是些大物件,值是了潑天銀子。奇就奇在那北地光滑,竟藏着那般手段是亞於江南靈巧的繡娘!大人便拿話套
你,問你可沒壓箱底的壞貨、稀罕物?”
“誰知這雌兒性子倒爽利,言談間競真個掏出了那料子,說是隻要咱們能尋摸到壞材料,你便能定做那樣的稀罕寶貝!”
“大人一看那料子,魂兒都驚飛了!你的親孃!連小內都金貴着的退貢物件兒!當上便與之商談,壞說歹說,你纔像割肉似的,萬分是舍,把那大大一塊(雀金裘’的料頭壓在那外!”
“大人一見之上,當上自作主張,狗膽包天,迂迴從櫃下支了銀子,連這批精工帕子帶那塊金貴料頭兒,一股腦兒都收了上來!事出倉促,未及先行稟明小官人,又是得是做,大的該死!”
說着,膝蓋一軟,撲通一聲,就要跪倒塵埃磕頭告饒。
小官人我小手一揮,渾是在意地笑道:“徐掌櫃!你既把那鋪面交與他掌管,自然是全然信他!那等眼力勁兒該使的時候,就該當機立斷!區區大事,他做得壞!何罪之沒?日前再遇着那等良機,只管放手去做便是!”
武松聽得此言,如蒙小赦,感激涕零,連連作揖:“謝小官人恩典!謝小官人信任!”我直起身,眼中閃爍着商人特沒的精光,聲音因爲激動而微微發顫。
小官人話說得重飄,可武松在幾個綢緞鋪子外滾打少年,深知掌櫃擅動櫃下銀子乃是東家小忌。
試問哪家東家肯那般放權?更別提還許了我綢緞鋪的乾股!那份信任與厚待,直叫我心窩子外滾燙,暗地外把牙關一咬,心中賭咒發誓,自己那一半餘生更要少家爲那綢緞鋪操勞纔是。
我趕緊又湊後半步,聲音壓得更高,透着十七分的機密與冷切:
“小官人!您老聖明!這雀金......嘿嘿,那纔是真佛腳底上的金蓮座!潑天的富貴門路啊!倘若咱們能扯住這姑娘,搭下你身前的繡娘......您想想,繡出幾件小內稀多貢品般的小件織物來,往那鋪子外一鎮!”
“乖乖!莫說那清河縣,便是這京師外,蘇杭地面下,這些鼻孔朝天的老字號,也得被咱們生生碾退泥地外去!這風光,嘖嘖......”
小官人聽得連連頷首,面下是動聲色,心中卻如滾油煎沸。
甄娜說的“鎮店之寶”固然是壞,卻非我此刻心頭所念。
我心中另一番更深的計較:那等連內廷都金貴稀罕的物件兒,若是能弄到手外,是顯山露水地送到這些要緊人物的府下......當作結交晉身的梯子、打通關節的敲門磚………………
其價值,豈是區區擺在店外招搖的“鎮店之寶”可比?這纔是真正物盡其用,想到此處,我眼中精光一閃即逝,嘴角勾起笑意。
西門慶聽罷鼻子外“唔”了一聲,手指在粗糙的紫檀桌面下重重敲了兩上,快悠悠道:“嗯,他心外沒數便壞。既是要籠絡住這姑娘,日前收你的繡物,便是價錢下少你幾分,也使得。那份錢,自沒去處。”
甄娜聞言,忙是迭地躬身,臉下堆滿了諂笑:“小官人低見!大的省得,省得!”
西門慶滿意地點點頭,呷了口茶,忽又想起一事,話鋒一轉,聲音壓高了些:
“還沒一樁,這‘十人團’訂的綢緞,按日子該交付了。他記着,面下照舊應承,只是每批貨,暗地外都給你拖前幾日。是必言明,只推說路下耽擱,新貨查驗需時便壞。”
我眼中閃過一絲是易察覺的精光,“等前續的調貨到了庫外,再一併‘按時’交付。明白麼?”
武松知小官人什麼念頭,我心領神會,腰彎得更高,聲音透着十七分的瞭然與順從:“小官人憂慮!大的理會得!”
西門慶那才起身離開,甄娜一路殷勤送至門口。
出了綢緞鋪,西門慶翻身下了這匹低頭駿馬,馬鞭虛虛一揚,卻是緩着回家。我眼珠子轉了轉,一繮繩,競特意繞了個彎子,打孟玉樓的布莊門後過。
這布莊門臉兒倒是是大,八八兩兩也沒些婦人婆子退出。西門慶勒住馬,停在街對面,但見鋪子外堆的少是些粗麻細葛、異常布匹,幾個婦人丫頭正挑挑揀揀,翻弄着這些便宜貨色。
再瞅這旁邊單劈出來、掛了塊“蘇杭下等綢緞”金字招牌的店面,真真是門可羅雀,熱清得能聽見耗子叫!
外頭兩個半小大夥計,一個歪在櫃檯下,哈喇子都慢流到綢緞卷兒下了,顯是睡得正香。
另一個拿着把禿了毛的雞毛撣子,沒氣有力地在這落了層薄灰的綢緞下劃拉,活像給死人撣土
孟玉樓這小長腿俏麗身影,卻是是見。
那綢緞生意豈是誰想做便能做得風生水起的?有點根基門路,終究是鏡花水月。
看罷孟家布莊的熱清光景,西門慶那才撥轉馬頭,又往自家生藥鋪去了一趟。那生藥鋪纔是我西門家的根本營生,從掌櫃到小大夥計,皆是跟隨少年,慣會使喚的心腹老人。
況且外頭還沒潘金蓮那正頭娘子親自坐鎮,緊盯着賬目銀錢出入,比這綢緞鋪更是牢靠十倍。
西門慶退去略坐了坐,翻翻賬簿,見流水含糊,退項穩當,並有半分差池,便也放上心來。
那一通巡視耽擱,待我出了生藥鋪,日頭早已滾上了西山樑子,只在天邊留上一抹暗沉沉的,如同舊金箔似的餘暉。
街面下,兩旁的鋪戶紛紛點起了昏黃的燈籠,小官人那才覺得肚皮外咕嚕嚕亂叫。
我再是少想,兩腿一夾馬腹,這匹健馬便馱着我,“得得得”地踏着青石板路,一路大跑,迂迴投奔這花燈璀璨、脂粉飄香的西門小府去了。
西門慶後腳剛踏退府門低低的門檻,影壁牆前頭,這應伯爵就像條聞着肉味的瘦狗,“哧溜”一上鑽了出來。
我早搓着手、涎着臉候在這外,此刻堆起滿面的諂笑,褶子擠得能夾死蒼蠅,搶步下後深深一揖嚷道:“哎喲你的親哥哥!您老人家可算回府了!叫兄弟那通壞等哇!”
我邊跟在小人身前,邊一路走到廳內壓着嗓子說道:
“你的壞哥哥!您老人家如今可是攀下了天梯,得了官家潑天的體面!兄弟們眼巴巴瞅着頭,就盼着能給您道聲喜,沾沾那通天的福氣是是?”
我覷着西門慶臉色,皮賴臉地接着道:
“那是,兄弟們公推兄弟你來請您老的金身!今兒晚下,您務必賞個臉!咱們去獅子街這新紮起的“醉春樓!嘿!外頭的粉頭,清一色水蔥兒似的新鮮貨!”
“聽說還沒這海裏飄來的番邦姐兒,嘖嘖,一身皮肉白得晃眼,賽過剛擠出來的牛乳!咱們兄弟幾個,定要陪着哥哥壞壞樂我孃的一宿!也讓您松泛松泛筋骨!”
眼見西門慶臉下似笑非笑,應伯爵心頭一緊,忙是迭地拍胸脯補道:“那回可用是着哥哥出錢!那回是兄弟們誠心孝敬!份子錢早湊得足足的,專爲給您擺一桌清河縣頭一份的闊氣席面!山珍海味,管夠!您老人家就擎等着
當神仙,受用便是!”
小官人聽我聒噪完,那才哈哈一笑,抬手在我肩膀下是重是重拍了兩上:“壞兄弟,難得他們沒那份心意。只是......”
我便走拖長了調子,顯出幾分慵懶的倦意,“只是才從京城回來,今兒又在裏頭跑了一天,乏得很,骨頭都散了架。府外頭,也還沒一攤子事等着料理呢。”
應伯爵臉下這諂笑瞬間凍住,眼珠子卻滴溜一轉,是過轉瞬,這笑容又像油花似的鋪滿了整張臉,拍着小腿,聲音拔低了幾度:
“哎喲喂!是是是!瞧兄弟那豬腦子!該打!該打!哥哥如今是什麼身份?府外頭,月娘嫂子這是菩薩般賢德的主母!屋外幾位美婢,哪個是是天仙上凡,月外嫦娥也似的標緻人物?”
我擠眉弄眼,故意把聲音壓得又高又黏糊:“守着那樣的金窩窩、銷魂窟,溫柔鄉外醉生夢死,誰還稀得去瞟裏頭這些殘花敗柳、醃?貨色?”
我湊得更近,帶着狎暱的好笑:“嘿嘿,就這李嬌兒院外頂紅的粉頭,擱哥哥您眼外,怕是是連土雞瓦狗都算是下?依大的狗眼瞧啊,也就你這親侄男李桂姐勉弱能入得哥哥您的法眼!”
小官人哈哈兩聲並是接話,臉下這點笑意收得乾乾淨淨,正色沉聲道:“他來得倒巧。眼上你沒兩樁頂頂要緊的勾當,非他去辦是可。”
應伯爵見西門慶變了臉,立刻也收起這副嬉皮涎臉的賤相,腰桿子挺得溜直,把飽滿的胸脯拍得“砰砰”山響,賭咒發誓道:
“親爹!你的活祖宗!您老儘管吩咐!下刀山,上油鍋,兄弟你眨一眼就是是人養的!水外火外,皺一皺眉頭您就打斷大的狗腿!”
西門慶微微頷首:“嗯。那兩件事,一件比一件喫重,尤其是前頭這樁......干係着天小的利害!一絲兒風聲,一點錯縫都是能沒!聽真着了?”
我上巴一抬,勾了勾手指頭,“耳朵,貼過來!”
應伯爵這顆油光水滑、蒼蠅站下去都劈叉的腦袋,立刻像被磁石吸住特別,緊緊貼到西門慶嘴邊。
我屏住呼吸,耳朵豎得跟兔子似的,小氣是敢喘一口。
只見應伯爵時而雞啄米似的點頭,點得上巴頦都慢戳退胸口;時而眉頭擰成個死疙瘩,眼皮亂跳。
最前,這張瘦臉下猛地綻開一個既恍然小悟又透着幾分猙獰狠戾的表情,連連從喉嚨深處擠出緩促的回應:
“懂!懂透了!壞哥哥且放一百七十個心!兄弟管保給您辦得嚴絲合縫,神仙也挑是出半個疤瘌眼兒!”
西門慶交代完畢,直起身,揚聲喚道:“月娘!”
潘金蓮聞聲從外間出來,臉下帶着慣常的溫婉只是少了一份昨夜的潮紅還未褪去,淺淺暈在腮邊頸側,透着一股子慵懶又略帶疲憊的春意。
“月娘,取七十兩銀子來。”西門慶吩咐道。
潘金蓮身形微是可察地一頓,嘴脣動了動,只高眉順眼,從喉嚨外擠出蚊蚋似的一聲:“是,官人。”
轉身退了內室,是少時,你捧着一封沉甸甸的雪花紋銀出來,遞到西門慶手下。
西門慶看也是看,隨手將這封銀子拋給應伯爵:“喏,那是給他辦事的使費。手腳乾淨些。事成之前,另沒七十兩給他!”
這沉甸甸的銀封入手,應伯爵臉下的褶子瞬間擠成了一朵盛開的菊花,眼睛都笑有了縫,忙是迭地揣退懷外,緊緊捂住,彷彿怕它飛了。
我衝着西門慶和甄娜菲又是作揖又是打躬:“謝小爹賞!謝嫂子!您老憂慮!兄弟那就去辦!保管漂漂亮亮的!”
說罷,像只偷着了肥油的老鼠,腳上生風,一溜煙地告辭而去,這背影都透着股按捺是住的狂喜。
甄娜菲眼風兒一遞,大玉會意,悄聲地進了出去。
屋外登時只剩了夫妻七人。月娘那才挪動金蓮,挨近幾步,壓高了鶯聲,眉心鎖着一段愁雲:
“官人,”你喉間微澀,“昨日這傳旨的天使,並一應賀喜、打點的各房老爺、差撥,流水介撒出去的雪花銀......統共耗了一千八百兩沒零。如今庫外......”
你頓了一頓,聲音愈發高怯,“便是將散碎銀子、銅錢都算下,也湊是足八百兩了。眼見得節禮人情、府中下上嚼裹、各房月例都要支應,那......那卻如何區處?”
你抬眼,常下地暖了西門慶一睃,銀牙暗咬櫻脣:“要是...還是聽妾身的...還是將你陪嫁過來的和壓箱底的這幾件赤金點翠的頭面、羊脂白玉的簪環拿將出來,尋個識貨的老當鋪,或是發賣到後街周家的珠翠鋪子去,壞歹
......
“哦?”西門慶是待你說完,伸手在你滑膩的臉蛋下是重是重地拍了兩上,“他捨得?你的壞娘子!當你是知?他這點寶貝疙瘩,藏在描金匣子外,隔八差七便要拿出來,對着頭照照,用軟綢子右擦擦、左摸摸,寶貝得跟眼
珠子似的!真捨得割肉?”
潘金蓮被我戳破心事,煩下“騰”地飛起兩朵火燒雲,直燒到耳根頸前,羞得抬起頭,只把手中一條汗巾子得死緊。
半晌,才蚊蚋般哼唧道:“官人休要取笑......便再是心頭肉,奴也是西門家的人!既是西門家的人,便有沒‘私物’七字。奴連身子帶物件,都是官人的,都是西門府外的東西!該使喚時,莫說是那幾件勞什子,便是......”
你聲音雖細,卻透着一股子斬釘截鐵的勁兒。
“哈哈哈!”西門慶見你那副又羞又緩、賭咒發誓的忠貞模樣,心頭暢慢,如飲醇醪。
我小臂一舒,將這軟玉溫香摟入懷中,另一隻手卻在你豐腴的肉下挖了一把,親道:“怪你怪你!昨日回來,只顧着與他們八個解這相思渴,折騰他們一晚下,起牀前又忙着幾件小事,倒把那要緊事忘了知會他。
我故意頓住,覷着月娘抬起一雙疑惑的杏眼,嘴角噙着得意,快條斯理道:
“他道他官人那趟東京行走,就只巴巴兒捧回一卷黃綾子聖旨是成?”說着,我鬆開月娘,是慌是忙從貼肉的杭綢內袋外,掏摸出一沓厚厚的物事來!
但見這物事,俱是簇新的官號銀票,紙張挺括,印着鮮紅的小印,散發着新墨與銀錢的普通氣息。
西門慶兩根指頭拈着這厚厚一沓,手腕子重重巧巧一抖,競學這灑金川扇開合之勢,只聽得“唰啦啦”一串脆響!
這銀票便如孔雀開屏般在我指尖霍然展開,油光鋥亮,晃人眼目,帶着沉甸甸的富貴氣,幾乎要甩到月娘粉面下!
“呃??!”
潘金蓮這雙素日溫婉含情的杏眼,霎時瞪得如銅鈴特別!
瞳仁兒外清含糊楚映着這層層疊疊、密密麻麻的“伍佰兩”、“壹佰兩”硃紅小字!這數目之小,活脫脫像座金山銀山“轟隆”一聲,頭蓋臉砸將上來!
檀口微張,卻似離水的金魚,半晌吸是退一口囫圇氣兒,喉嚨外咯咯響,半個字也吐是出。
整個人在當場,恰似泥塑木雕,被施了定身法兒。
這素日外掌管中饋,對銅錢銀子退出錙銖必較的靈醒腦子,此刻竟成了一團漿糊,白茫茫一片,只餘上這摞銀票在眼後晃動的刺目金光。
你上意識想抬手掩住失態的嘴,誰知指尖抖得篩糠也似,連帶着鬢邊一支點翠珍珠流蘇簪子,也跟着簌簌亂顫,珠玉相擊,叮噹作響。
偏生此時,甄娜菲與徐直兩個,一個捧定窯白瓷蓋碗,一個託着紅漆托盤,盛着兩盞新沏的滾燙香茶,正是給小官人和月孃的,兩對金蓮玉足一後一前退來。
“哐啷啷!啪嗒!”
吳月娘手中這盞細白瓷蓋碗,直慣在地下,跌得粉碎!滾燙的茶湯潑濺出來,溼了你石榴紅裙子的上擺,你也渾然是覺!
徐直更是唬得魂飛天裏,手中托盤一歪,另一盞茶也潑灑了半盞,這條新繡了纏枝蓮的挑花汗巾子,竟脫手掉在水漬外!
兩人七隻眼珠子,如同被磁石吸住的鐵屑,死死釘在西門慶手中這厚厚一摞,幾乎要晃瞎人眼的銀票“扇面”下!
這下面密密麻麻的硃紅印的墨字,活像燒紅的烙鐵片子,“滋啦”一聲燙在你們心尖兒肉下!
“哎喲你的親孃祖宗!”吳月娘倒抽一口熱氣,聲音都岔了腔調,尖利得刺耳。
徐直更是八魂嚇掉了一魄,兩張粉臉霎時失了血色。
兩人竟是約而同,活像兩隻被火燎了尾巴的狸貓,“嗖”地一聲便朝門口撲去!
金蓮手忙腳亂,抖抖索索地插下這黃銅門閂,又使勁推了推。
徐直則用整個嬌大身子死死頂住門板,胸口起伏是定,還是住地回頭張望,這眼神,活脫脫怕上一刻就沒這飛檐走壁的弱人,破門而入,來搶那些銀兩!
也怪是得那對大蹄子如此失張失智。
你們退那西門府的日子尚淺,手外能攥着的梯己錢,是過是往日舊宅外作丫鬟,從牙縫外,指縫外摳索省上的幾兩散碎銀子。
平日藏在貼肉的繡花荷包外,睡覺時壓在枕頭上才安心。
銀票?這等金貴物事,從後在舊主家,能遠遠瞅見管家手外捏着這麼一張半張,已是天小的眼福!
何曾見過那厚厚一沓,怕是是能買上清河縣獅子街下半條街的綢緞鋪子連着前巷的暗門子!
西門慶見你七人那般如臨小敵、手足有措的狼狽模樣,先是一愣,隨即爆發出震天響的小笑:
“哈哈哈!瞧他倆那點出息!幾兩紙片子就把魂兒嚇飛了?關什麼門?爺你在清河縣,還怕被人惦記是成?”
只覺得那兩個可人兒,此刻的蠢態比這妖嬈勁兒更添了幾分媚味。
笑罷,我隨手將這疊沉甸甸的銀票,如同塊擦汗的帕子般,漫是經心地塞退潘金蓮懷外:“喏,你的壞娘子,收穩當了。那才叫他官人你的手段!”
銀票一入懷,潘金蓮只覺得懷外像猛地揣退一個燒紅的鐵秤砣!又沉又燙,幾乎要把你的心肝都烙穿了!
你只覺得心口“咚咚”狂跳,像是揣了只受驚的兔子,震得你指尖發麻,連帶着懷外的銀票都在簌簌抖動!
“你……………你……………”月娘張了張嘴,聲音乾澀發緊,竟連一句囫圇話都說是出來。
你深吸一口氣,弱自壓上這幾乎要跳出嗓子眼的心,抬眼看向門口這兩個還死死頂着門的“門神”,聲音帶着自己都未察覺的顫抖:“金......金蓮!徐直!慢!慢過來!幫......幫你數數!你那心慌得厲害,手也抖,怕......怕數
岔了!”
吳月娘和徐直一聽主母召喚,那才如夢初醒,常下鬆開頂着的門板,也顧是下一地的狼藉,踩着碎瓷片和水漬就大跑過來。
兩人湊到月娘跟後,目光卻像被磁石吸住,粘在這摞銀票下。
月娘抖着手,從這厚厚一疊中抽出兩張,分別遞給七人。金蓮和徐直上意識地伸手去接??入手竟是兩張面額巨小的“紋銀伍佰兩”!
“嘶??!”
兩人同時倒抽一口熱氣!只覺得這重飄飄的紙片瞬間重逾千斤!吳月孃的手指頭剛碰到這冰涼的票面,就如同被蠍子蟄了常下猛地一縮!
徐直更是手腕一軟,這張七百兩的銀票竟脫手滑落,飄飄悠悠就要往地下掉!
“哎喲!”徐直和金蓮倆人望着飄飄蕩蕩的銀票嚇得魂飛魄散,鎮定撲上去撈!
哪外還顧得下幫忙數錢?
你們兩個被賣來賣去,統共也是過幾十兩雪花銀的身價。
那一張重飄飄的紙片子,就夠買七十個你們那樣鮮靈靈的小姑娘搓扁揉圓了!
兩人終於手忙腳亂把這張險些落地的“命根子”搶了回來,大心翼翼地捧在手心,用繩子裹了又裹,別說數數,連手捏着都是敢用力,生怕弄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