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門大官人仰躺在巨大的紫檀木澡盆裏,水汽蒸騰,燻得滿室暖香。水面浮着新摘的玫瑰花瓣,底下卻隱約可見他一身白肉筋肉虯結。
他雙目微闔,喉間發出愜意的低哼,似是而非,也不知是享受這熱湯熨帖,還是身後那雙小手帶來的別樣滋味。
香菱這丫頭,身量未足,一身水綠小襖卻裹出了幾分青澀的弧度。她粉頸低垂,幾乎要埋進胸口,一張瓜子臉漲得通紅,連小巧的耳垂都染了霞色。
十根嫩筍似的指頭,帶着未褪的處子微涼與生澀,正搭在西門慶寬闊厚實的肩胛上,怯生生地揉捏着。一雙眼睛偶爾偷偷瞄向水底,又趕緊害羞得收回眼風去,然後又抬起小腦袋再次瞄了過去。
門外廊下,潘金蓮正挨着吳月娘,壓低了嗓子笑道:“奴婢我可聽大娘您的吩咐從頭到尾,都沒敢搶那林太太半點風頭。您是沒瞧見,她老人家那通身的氣派,哎喲喲,哪裏是三品誥命夫人,那勁頭怕是姐兒都比不上,奴婢
還真是難見縫插針!奴婢只能是...順水推舟,添柴旺火幫林太太涉獵一些新奇小道罷了!”
她湊得更近些,吐氣如蘭,帶着一股子幸災樂禍的得意:“您是沒見最後那場面!林太太那張臉,白得跟剛刷的牆似的,氣兒都喘不勻了!這會兒啊,八成正癱在她那高門大戶的繡榻上,哼哼唧唧,骨頭縫兒裏都透着乏,怕
是三天都下不來地!”說完‘咯咯咯”的一陣得意的歡笑。
吳月娘容色端靜,聞言只伸出指尖,在金蓮光潔飽滿的額頭上不輕不重地點了一下,嗔道:“促狹的小油嘴!就數你機靈!”她眼裏卻藏着一絲瞭然的笑意,“沒耽誤正事吧?沒有讓官人惱怒吧?”
潘金蓮“噗嗤”一笑,眼波流轉,朝着緊閉的隔扇門努了努嘴,那浪勁兒幾乎要溢出來:“惱?我的好大娘,您可真是多慮了!老爺從頭到尾,那叫一個‘盡興!您聽聽,這會兒還泡在湯裏,指不定怎麼回味呢!”
她聲音又壓低幾分,臉蛋一紅小嘴一抿似在回味,帶着狎暱:“放心大娘,絕不可能讓那裝模做樣的誥命夫人懷上老爺的種。”
吳月娘這才微微頷首,面上波瀾不驚:“既如此,你便進去伺候着吧。水溫仔細些,別涼着了官人。”她頓了頓,理了理衣袖,“我得去廚下瞧瞧,老神仙和嶽爺,住了這些日子,眼看就要辭行了,臨行前的飯菜,總得安排妥
帖,不能失了禮數。”
潘金蓮脆生生應了句“曉得了”,扭着身子便去推那隔扇門,見到香菱小腦袋滿頭的汗,趕緊加入進去。
“嗯...好,好...你們兩個都按的不錯。”西門慶喉間滾出低沉的讚歎,
他這一誇,如同給兩人注入了活水。潘金蓮眼裏的得意更盛,嬌聲道:“爹爹喜歡就好!爹爹勞心勞力,肩頸最是受累,奴家可不得多用幾分心,替爹爹鬆快鬆快?”說着,那按捏的手指越發靈動起來,甚至帶上了幾分撩撥的
意味,指尖若有似無地劃過西門慶的鎖骨。
香菱雖不如潘金蓮嘴巧,但被誇得也是粉面飛霞,心中歡喜,手上的動作更加賣力,也更加默契。
她見潘金蓮主攻肩頸,自己便更側重臂膀和胸膛的推按,兩人一上一下,一主一次,四隻小手在西門慶健碩的身軀上翻飛遊走,竟像是演練過千百遍一般,力道、節奏、位置的配合,天衣無縫。
西門慶被伺候得通體舒泰,他瞧着水汽中兩張含春帶俏的臉,尤其是潘金蓮那水汪汪、勾魂攝魄的眼兒,懶洋洋地開口:
“嗯...伺候得爺這般舒坦,爺也不能虧待了你們。過幾日,咱家新開的綢緞鋪子就要掛幌子開張了,裏頭進了不少南邊來的時新好料子,蘇杭的縐紗、雲錦,蜀地的綵緞,還有那薄如蟬翼的輕紗... 都是頂頂好的貨色。”
“到時候,你們兩個,一人去挑幾身上好的料子,找最好的裁縫,做幾身鮮亮衣裳穿出來!冬至臘月都是喜慶的日子,還有年會廟會可別給爺我丟了臉面。”
哪個女人不愛俏?西門慶話音未落,潘金蓮那雙勾魂眼兒瞬間迸發出驚人的亮彩,彷彿點燃了兩簇小火苗!
她按在西門慶肩頭的手猛地一停,隨即又用比剛纔更柔媚、更好的力道揉捏起來,整個人幾乎要貼到澡盆邊上,聲音又嗲又糯,帶着毫不掩飾的狂喜:“哎喲!我的親爹!您可真是煞奴家了!”
她這一聲“爹”叫得百轉千回,甜?入骨,尾音拖得長長的,像帶着小鉤子,“那南邊的料子,奴家可是眼饞好久了!爹您真是天底下最懂女人心、最會疼人的!奴家...奴家都不知道怎麼報答爹纔好!”
另一側的香菱,也被這突如其來的厚賞砸得暈乎乎的。她雖沒潘金蓮那般大膽潑辣,但愛美之心人皆有之,被買到薛家時間尚短,想到能穿上那些聽都沒聽說過的名貴料子做的衣裳,一顆心也怦怦直跳,臉蛋紅得像熟透的蘋
果。
她激動得聲音都有些發顫,帶着小丫鬟特有的怯生生的恭敬和感激,連忙也俯下身,更加賣力地給西門慶揉捏手臂,軟語道:“謝主子!奴婢...奴婢也能有份麼?那些好料子...奴婢做夢都不敢想...”
大官人也不說話,舒服得伸出手來在倆人隆起的懷中各自擰了一把!
“謝爹(主子)!”兩人異口同聲,聲音裏都帶着壓抑不住的雀躍,伺候起來更是使出了渾身解數,恨不得把看家本領都掏出來。
潘金蓮的按摩不再是單純的解乏,指法間充滿了挑逗與勾引,眼波流轉,媚態橫生。
香菱本來畏畏縮縮不敢跟着,想了想咬着下脣也學着潘金蓮的樣子,更加用心地配合着,小手在西門慶身上遊走,力道放得更柔,位置也越發曖昧,甚至學着潘金蓮,壯着膽子用指尖在大官人耳根後輕輕的揉着。
太師府裏。
翟謙屏息垂手,待高俅紫袍的最後一角消失在遊廊朱漆柱後,才輕步折回書房。
在蔡京那間堆金砌玉、燻着沉水龍涎的書房外候了半盞茶功夫,卻不見裏頭有動靜。他心知太師不喜人貿然闖入,正自躊躇,一個穿着簇新水綠杭綢比甲、梳着雙鬟的小丫鬟悄無聲息地掀簾出來,手裏捧着個剔紅漆盤,上面
只擱着一方用過的,沾着幾點油漬的素絹帕子。
“翟總管,”小丫鬟聲音細得像蚊子哼,頭也不敢抬,“太師一刻前便不在書房了,說是心裏頭有些膩煩,去‘玉饌閣’進些新鮮點心,清清脾胃。”
翟謙點頭,往那“玉饌閣”行去。
玉饌閣乃是太師心頭至愛,耗費何止鉅萬?一磚一瓦一草一木,皆是金山銀海堆砌。
他疾步穿廊過院,尚未踏入玉饌閣的月洞門,一股奇異的暖香已撲面而來。非蘭非麝,倒像是幾十種名貴花蕊與新鮮果肉被暖玉熱氣烘出的甜潤氣息,混着一絲極淡,卻勾魂奪魄的葷鮮。
閣內暖玉生煙,水汽氤氳。地面鋪着整塊整塊溫潤的暖玉,暖意自湧。
水晶壁後,數十名身着素白細葛,頭裹青幘的廚娘,圍着一方巨大的紫檀案板。案上堆着小山似的,剛剛蒸熟拆出的大閘蟹肉與蟹黃,金光燦爛。
旁邊細瓷碗盞,盛着瑩白如雪價比黃金的河豚魚白,嫩紅似瑪瑙的鵪鶉舌心百隻鵪鶉方取此一盤,還有翠綠欲滴的初春韭芽尖,價比肉貴。
蔡京斜倚在鋪着白虎皮的寬大雲榻上,鬆鬆披着雲錦鶴氅。
一個桃紅衫子的豔婢跪在榻邊,用銀籤剔着一隻蒸好的蟹鉗尖肉,剔出一粒珍珠大小、毫無瑕疵的肉粒,放在暖玉碟中一粒山藥泥雕成的“白玉蓮蓬”上。
翟謙垂手侍立階下,眼角餘光掃過水晶壁內的景象,心頭卻如明鏡般雪亮。
眼前這包子廚的排場,從營造、蒐羅到豢養這些廚娘,樁樁件件,都是他翟大總管親自經手,耗費無數心力銀錢物色督辦而來。
單是這水晶壁廚竈,便耗銀三千餘兩!更遑論那些食材??這案上堆積如山的澄陽湖頂級蟹黃蟹肉,需用快馬從江南晝夜不停運抵汴京,沿途冰耗、人力、損耗,折算下來,僅這一堆蟹料,便不下五百兩白銀!
那河豚白、鵪鶉舌心更是有價無市之物......
水晶壁後,爲首的廚娘取過一張薄如蟬翼,近乎透明的麪皮。
那是用上等關東雪花粉,混着血燕窩漿、收集自玉泉山巔松針上的晨露揉擀而成,一張皮的價值便抵得上尋常人家半年的嚼用。
她指尖如飛,拈起一撮金黃的蟹黃、一點雪白的河豚白、一片嫩紅的鵪鶉舌、兩絲翠韭,再用銀勺舀起幾粒花雕冰屑點在餡心。
素手翻飛間,麪皮找起,捏出二十四道細密褶子,頂端留一針尖小孔。一個玲瓏剔透的“蟹粉玲瓏包”便成了,放入墊着新鮮蘇杭香荷葉的小蒸籠裏。
翟謙吞了吞口水,僅眼前這一個包子,所耗食材工本,加上分攤的廚娘身價、水晶壁損耗、暖閣維持......折算下來,竟不下十兩白銀!
十兩白銀,足夠汴京一戶中等人家數月開銷,在此處卻只化爲太師口中一個“清清脾胃”的點心!饒是翟謙見慣了太師府的富貴,已然麻木,此刻心底也不由得掠過一絲驚心動魄的思緒。
直到那籠包子蒸騰起嫋嫋熱氣,蔡京才微微抬了抬眼皮,示意桃紅衫子的侍妾將玉碟中那粒價值數兩銀的“蟹鉗白玉”送入他口中。
他細嚼慢嚥,喉間發出滿足喟嘆,這才懶懶道:“翟謙?進來吧。”
翟謙躬身踏入暖閣,濃郁的甜香蟹鮮直衝鼻腔:“回太師,高太尉已離府。臨走時......神色頗有些惴惴。”
“哼!”蔡京嗤笑,接過溼帕擦手:“在蹴鞠場上博得聖顏一悅,便真當自己有了擎天架海的本事?鹽政如淵,深不見底;王子騰似虎,爪牙猙獰。他哪樣都降不住,遇事便如沒頭蒼蠅,只知往老夫這棵大樹底下鑽...……”
他目光掃過水晶壁包子廚,語氣轉冷:“這官場,烈火烹油,錦上添花易!過借東風,雪中送炭,難!難如登天!”
“他高俅,既無火中取慄的膽魄,又缺釜底抽薪的狠辣,只靠一點聖眷餘溫,能暖到幾時?終究是流沙上築臺,根基淺薄!如同這蟹殼殘肉,看着金黃,實則空虛,稍壓即碎。流沙地基,傾頹只在須臾。
翟謙垂首,只應了個沉甸甸的“是”字。
隨即稟告:“方纔又有幾路人物,輾轉託了各種曲折的關係,遞到老奴手中,皆是爲下月太師千秋,想叩開一線天機,將‘心意’遞到您法眼之下。禮單上都是些黃白之物......都在這兒了!”
他袖中那疊厚厚禮單,在這價值連城的暖閣裏,竟顯得有些寒酸。
蔡京目光移開包子,落在翟謙袖口,嘴角噙着嘲弄:“如此禮單打回便是,何必來擾我清淨!翟謙啊,你跟了我大半輩子,難道參不透?”他指點了點額心,又指水晶壁後:
“老夫這場壽宴,排場是幌子,收禮非貪圖阿堵物。若只爲黃白俗物,莫說鹽引茶綱、花石綱這些消金路,便是老夫信手寫個“壽”字丟出去,外頭那些眼紅的,典房賣地也要搶着供奉,怕是要傾家蕩產來搶着當孝子賢孫!
錢?不過是庫房裏生塵的死物,是權勢這棵大樹底下,最不起眼的落葉罷了。”
他看着玉碟中熱氣騰騰、價值十兩的玲瓏包,卻不舉著:“這壽誕,是座“鍊金爐”。熔的是人心,煉的是真僞!要燒掉那些空有祖蔭、腦滿腸肥的朽木,煉化那些根基虛浮、首鼠兩端的牆頭草,更要焚盡那些心思駁雜、背後
牽扯太多,用起來扎手的頑鐵!"
他渾濁老眼如鷹隼般的目光攫住謙大管家:“老夫要煉‘真金’!‘利器!命裏帶煞、心硬如鐵、手狠如刀,卻又懂得審時度勢,能揣摩上意如觀掌紋的‘明白人'!”
蔡京嘴角那絲笑意輕飄飄:“這滔天的富貴,潑天的權勢,豈是凡夫俗子能輕易染指?非得是那等‘伏犀貫頂'、‘殺破狼照命'的狠戾命格,才配上老夫這艘船,才當得起老夫的“手”與“刀”!這些人,纔是我蔡京在各部衙門口,各
條財源路上......真正能點石成金、翻雲覆雨的‘代理人'!”
蔡京枯指隔空點向禮單:“連我脾胃喜好,心頭所忌都摸不清,送來的不是蠢笨的金山玉海,便是隔靴搔癢、牛頭不對馬嘴的玩意兒...”
“這等庸才,如同這包子,”他忽用銀箸輕輕一戳,那價值十兩的玲瓏包薄皮應聲而破,金黃濃香的餡料如熔金流淌在暖玉碟上,“餡料再好,皮破了,形散了,便是廢物!還能指望他辦大事?”語氣輕蔑如拂塵,“命裏無時莫
強求!這等人物,天生便是泥塘裏的泥鰍,只配在底層濁浪裏打滾,當個被人驅策的糊塗蟲,如何懂得駕馭風雲、執掌乾坤的奧妙?”
他看着碟中流淌的“熔金”湯汁,語氣稍緩:“翟謙,切記。此番壽誕,收禮是假,‘擇器'是真!背景不清、心思駁雜、命格不硬、手段不辣的,一概擋回!”
“送來的物件,莫看它值錢幾何,只看它背後的人‘懂不懂天時,‘曉曉人事!不識天時,不曉人事,縱有萬貫家財奉上,亦如盲人騎瞎馬,夜半臨深池!其心不明,其器不利!”
“這份‘懂”與“曉”……...纔是叩開我蔡府大門唯一的‘投名狀'!”
翟謙深深一揖觸膝:“老奴謹記!
京城。
王子騰府邸的花廳裏,紫檀木的圈椅透着一股沉甸甸的威儀。
王子騰身着家常的寶藍團花直裰,端坐其上,面色沉靜如水。薛姨媽坐在他下首的繡墩上,一張富態的臉氣得煞白,胸口不住起伏,手裏攥着的湖綢帕子都快成了麻花。
王夫人陪坐在側,眉頭緊蹙,看着地上跪着的薛蟠,眼神裏又是氣惱又是無奈。
“孽障!你這個不知天高地厚的孽障!”薛姨媽猛地一拍身旁的黃花梨小幾,震得幾上的官窯蓋碗叮噹亂響,指着地上縮着脖子的薛蟠,聲音都在發額:
“才消停了幾天?啊?你就敢在太歲頭上動土!那高衙內是什麼人?他爹是殿帥府的高太尉!是官家眼前紅得發紫的人物!你...你竟敢當街把他打得鼻青臉腫,爬都爬不起來?!你是嫌你舅舅的麻煩不夠多,還是嫌我們薛家
的禍事惹得不夠大?!”
薛蟠梗着脖子,雖然跪着,那股子混不吝的勁兒卻沒消,甕聲甕氣地辯解:
“媽!這怎麼能怪我?!您是沒聽見那姓高的王八羔子嘴裏噴的糞!他....他竟敢當街辱罵舅父大人!兒子我...我氣炸了肺!一時沒忍住,就...就給了他幾拳頭!誰知道那廝看着人高馬大,竟是個銀樣鍛槍頭,忒不經打!才幾
下就躺地上哼哼唧唧裝死狗了!”
“你...你還敢頂嘴!”薛姨媽氣得渾身發抖偷偷看了一眼上座的王子騰,抄起手邊一個沒剝完的香橙就朝薛蟠砸過去:
“沒忍住’?你那點混賬心思我還不知道?定是你先撩撥人家!就算...就算他言語無狀,自有你舅父大人和朝廷法度管教!輪得到你這莽夫逞兇鬥狠?!你這是給你舅舅招禍!是給我們家招禍!”說着就要起身,看那架勢是真
想上去踹幾腳解恨。
“好了,妹妹。”一直沉默的王子騰終於開口了,他淡淡地瞥了一眼暴怒的薛姨媽,又掃過地上梗着脖子的薛蟠。
王子騰端起手邊的雨過天青茶盞,輕輕撇了撇浮沫,呷了一口,才慢條斯理地說道:“蟠兒性子是莽撞了些,下手也沒個輕重。不過...”
他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起來,“他有一句話沒說錯,那高衙內辱我在先。高俅父子,仗着官家寵信,氣焰是愈發囂張了。”
他放下茶盞,發出一聲清脆的磕碰聲,目光轉向窗外,彷彿在看遙遠的朝堂:“我們這些靠着祖上軍功蔭庇,幾代人刀頭舔血掙下家業的‘王侯舊勳”,與蔡相公高俅這些聖眷新貴,彼此看不順眼,暗地裏較勁,也不是一日兩
日了。”
王子騰沉聲說道:“只是這一次,蟠兒當街暴打了高俅的寶貝兒子,這樑子,算是明晃晃地結下了。”
他收回目光,重新落在薛蟠身上,那目光讓薛蟠不由自主地縮了縮脖子:“高俅此人,睚眥必報我如今雖還頂着京營節度使的名頭,他也未必真敢明着拿我王家、薛家如何。頂多是尋些由頭,在官家跟前下下眼藥,或在公務
上使些絆子罷了。”
王子騰話鋒一轉:“只是寶丫頭入宮待選女官的事,本是託了宮裏老關係,費了好大周折才疏通得有些眉目。如今鬧了這一出,高俅必定恨我入骨。他如今兼管殿前司,耳目衆多,又常在官家身邊行走...寶丫頭這事,恐怕……
別想了。”
最後三個字“別想了”,王子騰說得極輕,卻像重錘一樣砸在薛姨媽和王夫人心上。
花廳裏那令人窒息的沉寂還未完全散去。
“二妹妹,”王子騰的聲音打破了沉默,比剛纔對薛姨媽說話時,多了幾分難以言喻的親近。
“前些日子,我在江南舊部處,又尋得了幾塊奇石。那品相,那氣韻,端的非比尋常,竟有幾分傳說中‘米芾拜石’那等靈物的影子。我已着人畫了圖樣,快馬送入宮中...官家見了,龍顏大悅,連說了三個“好”字,只盼着早日運
抵禦苑賞玩。”
王子騰說到這裏,臉上終於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只是...江南路遠,水路陸路轉運,沿途關卡、力役、護衛、包裝,樁樁件件,所費不貲。”
“更要緊的是,這等直達天聽,博取聖心之物,萬萬不能在路上出半點紕漏,每一處關節,都得用真金白銀去砸實了。眼下...我這邊的現銀,一時竟週轉不開了。”
他目光緊緊鎖住王夫人:“二妹妹,想辦法再從賈府挪借個一筆銀子應應急,想必...不爲難吧?權當是...爲了娘娘在宮中的體面,爲了我們王、賈、薛三家同氣連枝的根基。待這批奇石順順當當進了宮,官家的賞賜下來,或
是江南那邊田莊的秋租到了,我立刻連本帶利奉還,絕不叫妹妹爲難。”
王夫人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直衝上來,握着帕子的手心裏瞬間沁滿了冷汗。她臉上的血色褪得比薛姨媽方纔還要徹底,嘴脣微微翕動了幾下,卻沒能立刻發出聲音。
賈府如今是什麼光景?外人看着烈火烹油、鮮花着錦,內裏早已是寅喫卯糧、捉襟見肘。鳳丫頭管家,日日爲着幾兩銀子的開銷精打細算,拆東牆補西牆。老太太那邊固然有體己,可哪是輕易能動得的?
大哥哥這話說得輕巧,張口就是一筆銀子!這些年,自己和風丫頭明裏暗裏,挪了多少銀子給他了?
他王子騰能從一個邊鎮守備,一路升到京營節度使,坐鎮中樞,聖眷優隆,風光無限,難道靠的是他自家的本事和王家的老底?幾乎耗了賈家不小的根基。
還有元春這“體面”的代價何其沉重?每一次宮裏的打點,每一次維持貴妃孃家的體統,哪一次不是大把的銀子填進去?
至於“王、賈、薛三家同氣連枝”,更是戳中了王夫人的痛處。薛家如今只剩下個空架子,各地商鋪陸續關停。
王家看似煊赫,實則全靠王子騰一人支撐,還是個不斷從姻親身上抽血的。
真正在苦苦支撐這個“同氣連枝”門面的,是賈府!脣亡齒寒?賈府這早已被吸得乾裂出血,寒的是賈府自己的根基!
至於那句“連本帶利奉還”,王夫人更是半個字也不信。王子騰何時還過錢?過去那些“借”的銀子,哪一次不是如同肉包子打狗?
官家的賞賜?那不過是鏡花水月!江南的秋租?王子騰自己的開銷窟窿恐怕都填不滿,還能有餘錢還賈府?
王夫人的心如同墜入冰窖,又像是被架在火上烤。她深知這筆錢若是不出,不僅徹底得罪了這位位高權重的兄長,更可能真的影響到宮裏的元春。可若出了...賈府本就搖搖欲墜的根基,恐怕又要被狠狠挖掉一大塊!
王夫人強行壓下翻湧的心緒,嘴角極其艱難地向上扯動,勉強擠出笑容:“大哥哥...說的是。”
她艱難地吐出這幾個字,彷彿用盡了全身力氣,“娘娘在宮裏...確是不易。家裏...家裏再難,大哥哥這裏週轉不開,我們...我們做妹妹的,也不能袖手旁觀。”
她頓了頓,深吸一口氣,指甲深深掐進掌心,強迫自己把後面的話說完:“大哥哥放心。我...我回去就想法子,總....總要讓那江南的奇石,順順當當入了宮,博得官家歡心...纔是正經。”
王子騰臉上露出一個滿意的笑容,“好,好。我就知道二妹妹最是顧全大局,深明大義。”
王夫人只覺得那“顧全大局,深明大義”八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在心上。她垂下眼簾,不敢再看王子騰,只低低地應了聲:“是...全憑大哥哥做主。”
第二日,西門府。
那排場,真真是清河縣開天闢地頭一遭!
天剛矇矇亮,西門府那兩扇平日裏就氣派非凡的黑漆大門便已洞開,門楣上懸着簇新的大紅綢花,兩溜兒猩猩氈一直鋪到街心。幾十個青衣小帽、扎着紅腰帶的健僕,垂手立在階前階下,一個個腰桿挺得筆直,眼神卻忍不
住往那流水般湧來的車轎上瞟。
請帖是玳安平安帶着一羣小廝連夜撒出去的,不止清河縣裏上得了檯面的富戶、鄉紳、衙門裏的頭頭腦腦,就連鄰近州府有些頭臉的官商,也都收到了西門大官人燙金描紅、帶着沉水香氣的帖子。
帖子寫得極有講究,只道是“蒙小王招宣大人不棄,屈尊下顧,結爲通家之好。略備薄酌,恭請光臨”。語焉不詳,卻更引得人抓心撓肝地好奇。
不到巳時初刻,西門府門前的大街已被各色車馬轎子堵得水泄不通。頂馬、跟班、挑着禮擔的挑夫,吆喝聲、馬嘶聲、轎伕報號聲,混作一團,比那正月裏的廟會還熱鬧十倍。
街坊四鄰都擠在巷口探頭探腦,指指點點:
“瞧瞧!那是提刑所夏大人的轎子!”
“快看快看!王公公的轎子來了!”
“哎喲喂,那不是周守備府上的管家?連守備大人都派人來道賀了?”
“這西門大官人....了不得了!真真了不得了!”
“還有一尊大人的師爺也來了!”
府內更是另一番天地。正廳、穿堂、後花園裏搭起的綵棚,幾十張紫檀,花梨的八仙桌鋪排開來,上面早已是碗碟羅列,銀壺玉盞,映着日頭閃閃發光。
廚下竈火日夜不息。孫雪娥大聲吆喝:“給我都仔細點,今日來的都是清河縣頂頂一流的大人們,稍有閃失,仔細你們的皮,逐出去。”
煎炒烹炸的香氣混着酒香、果香、脂粉香,濃得化不開。唱曲的粉頭、彈弦子的清客相公,在廊下,亭角咿咿呀呀地調着嗓子,絲竹管絃之聲不絕於耳。
然而,今日這滿堂賓客,無論身份多貴重,帶來的賀禮多稀罕,眼神都忍不住地往那主座上瞟。主座之上,西門大官人一身簇新的華袍玉帶滿面紅光,志得意滿,正端着赤金酒盞。
那王三官,小王招宣,站在西門大官人身邊。
這位郡王之後,此刻卻穿着一身低調的寶藍直裰,臉上堆着恰到好處的,甚至帶着幾分謙恭的笑意,正微微側身,聽着西門慶說話。偶爾西門慶舉杯,他便立刻雙手捧起自己的酒杯,姿態放得極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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