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黑沉,盧雲雙肩挑擔,沿途北進。約莫過了二十來裏,才一行出揚州,便見夜空彤雲密佈,轉眼大雪將至,瓊芳粉腿側疊,穩坐面擔之上,把盧雲寬大的袍披在頭頂,一裹到腳踝,全身只感暖呼呼地。她見寒風陣陣刮來,盧雲身上衣衫單薄,忙道:“盧哥哥,你會冷麼?”
盧雲搖頭道:“我長年住在水瀑裏,衣衫襤褸,早已無所謂寒暑。”瓊芳聽得悠然神往,笑道:“真好,病不侵,大冷天裏可以打赤膊逛街,好威風呢。”盧雲微微一愣:“打赤膊逛街,這樣很威風麼?”瓊芳笑道:“當然了,北京時興赤膊遊街呢,你要不信,自管進京瞧瞧。”便是夏天盛暑,怕也沒人打赤膊逛街,瓊芳如此胡說八道,純是要引大水怪回京參觀了。
她偷眼看向盧雲,只見這人鼻挺脣薄,鳳眼沿眉上揚,雙眸雖不比蘇穎超靈動黑亮,卻顯得凜然不可犯,具士大夫威勢。瓊芳含笑凝望,她見盧雲一臉蕭,有意逗他開心,便道:“盧哥哥,你以前很風流吧?”盧雲聽了風流二字,忍不住眯起雙眼,歲月蹉跎,廉頗老矣,看那嘴角下彎,眼角皺紋乍然而出,隱帶愁苦之色。瓊芳看入眼裏,忍不住噫了一聲,砸舌道:“不許裝那怪模樣,又老又醜!怕死人了。”她用力往盧雲身上拍打,聞到他袍上的氣味,忽然想起一事,忙道:“盧哥哥,你用過煙壺嗎?”鼻菸壺傳自西方,內放煙草麝香,提神醒腦,乃是富貴人家日常所用,盧雲窮酸出身,自是看得多,用得少,只得搖頭道:“不曾。”
瓊芳微笑道:“盧哥哥,讓我送你一個煙壺,好不好?”盧雲頭也不搖,逕自道:“不好。”瓊芳奇道:“爲何不好?”盧鐵頭傲然仰天,凜然道:“無功之賜,受之有愧,盧某如何能收?”
瓊芳大怒道:“好哇!那你又爲何收我的金葉!無恥!”氣憤之下,竟在擔上跳了起來,好似要拆了盧雲的面擔。盧雲見她活蹦亂跳,那面擔尺許見方,如何容得她搖來晃去,只得沈聲阻止:“上顛撥,小心咬了你的舌頭。”
瓊芳哼道:“老孃偏愛亂動,你想怎樣?難不成還能點上我的穴道不成?”盧雲咦了一聲,心想不錯,便要依言辦理,瓊芳見大水怪伸出魔掌,不由驚道:“哎呀!拾人牙慧,你這抄公毫無創見,救命啊!謀財害命,謀殺債主啊!”
盧雲蕭,瓊芳活潑,盧雲寂靜,瓊芳聒噪,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遇到盧雲沉默無語,瓊芳卻總有本領逗他說話,這位姑娘口才便給,活潑好玩,倒也平添不少樂趣。
盧雲孤獨多年,年輕時流落四海,賣面維生,哪知偶然間撿到這隻小花貓,在這惱人的圍爐夜裏,居然也消去了無數悲苦寂寞。
笑鬧間又過數里,瓊芳逃過一劫後,便又無聊起來,她拿着盧雲的長袍矇頭,左顧右盼,眼看大水怪專心走,不再言語,便又道:“盧哥哥,告訴你一個祕密喔,你要不要聽?”
祕密不請自來,聽者必然倒楣,盧雲咳了一聲,正要出言婉拒,瓊芳笑顰如花,坐直了嬌軀,靠到盧雲耳邊,悄聲道:“我跟你說吆,我爹爹和你一樣,也是個狀元爺。”瓊芳煞有介事,祕密卻是稀鬆平常,她有些得意,又道:“不過他的狀元可是老資格了。他是武英朝欽點的大狀元。你該喊他一聲世叔纔是。”
紫雲軒乃是知名書齋,門人每多科考功名。看瓊芳如此聰明機靈,想來她的父親定是多多能之輩。盧雲言簡意賅,頷便道:“久仰。”瓊芳笑道:“你久仰我爹爹,可曉得他是誰麼?”
盧雲道:“他是瓊大人。”瓊芳的父親自然姓瓊,哪能是別的姓?莫非姓盧不成?瓊芳心下不悅,喝道:“你敷衍我!你到底知不知道?”盧雲悶不吭聲,自管搖了搖頭,瓊芳不是滋味,恨恨便道:“無知之徒!我爹爹姓瓊名翊,大家都叫他道甫先生,你居然敢不知道?我拆了你的爛面擔!送你回鄉下養豬!”
小姑娘大吵大鬧,大水怪掩耳疾走,好容易安靜下來,又過不到半裏,瓊芳又伸手來搖盧雲,說道:“口渴了。”盧雲森然道:“少說點話,口就不渴了。”瓊芳哼了一聲,道:“我偏要說。”雙手圈嘴,大呼曰:“還錢!還錢!”盧雲禁不住吵,當下凌空探掌,收了一把白雪,反手便往她嘴裏塞去,想來此舉一能解渴,二能封口,可謂一箭雙鵰。
瓊芳大聲道:“我不要喫雪!不要喫雪!”
盧雲長嘆一聲,終於駐足下來:“那你要什麼?”
瓊芳笑顏如花,道:“人家要熱茶。”黑天白地,四下無人,哪來的茶鋪?瓊芳有意給他出難題,便又不住吵嚷撒嬌,盧雲掩耳疾走,一奔到枯樹底下,自管放落了面擔。
瓊芳瞧了瞧那株枯樹,蹙眉道: “幹什麼?這是茶樹麼?”盧雲自從面擔底下取出炭盆,接了滿滿一壺雪,放上了炭爐,隨即燒起水來。瓊芳這才懂了,歡容拍手:“茶來了。”
寒天雪地,瓊芳窩在盧雲的袍裏,含笑看着這個男。只見他升起了火,又從面擔裏取出茶罐,便要煮起香茶。瓊芳忽然驚道:“冒牌碧羅春!”
大水怪貪圖便宜,居然買了假茶誆騙客人,看那茶粗製濫造,苦中帶澀,可說一無是處。瓊芳揮舞手腳,大鬧道:“我不要西背貨!我要喝茉莉香珠。”盧雲一窮二白,哪來的香珠請客?也是忍無可忍,右手便朝樹幹揮出,喀啦一聲大響,竟爾凌空墜下一截枯枝。他伸手拾起,轉頭望向瓊芳,神色有些不善。瓊芳怕他生氣了,趕忙換上笑瞼,陪話道:“啊!碧羅春呢,好高興呀。”
小姑娘一旦安靜下來,四周便又靜謐無聲,天候益發冷了,瓊芳最怕楚囚相對,便又想找話來說。她轉了轉大眼瞳,忽道:“盧哥哥,你那大胖朋友呢?”盧雲聞言一愣:“大胖?”
瓊苦笑道:“就是長安大街的那個胖啊!”眼看盧雲沉吟不語,料來定是忘記了,瓊芳便自笑道:“大概十年前吧,有一天咱和爺爺一塊兒搭車,經過了長安大街,見了兩個大官站在街邊,一個是大胖,肚圓滾滾的,一看就不是好人。另一位公個頭高高的,生得是…生得是……”說到這兒,臉上不由微微一紅,忖道:“這姓盧的已經跩得狠了,我要再誇他的形貌,這人定然飄上了天,那可怎麼得了?”咳了一聲,改口道:“那個公啊……咳……我見他生得尖嘴猴腮,獐頭鼠目,模樣十分怕人。我怕得發了抖,趕忙來問爺爺:”爺爺啊,大街上怎麼會有老鼠爬出來呢?好怕人哪。‘“她嘻嘻一笑,便朝盧雲肩頭拍落,道:”喂,你曉得我爺爺怎麼說?“
盧雲毫無接口之意,只低頭煽火,八成想一拳擊昏瓊芳,也好圖個耳根清靜。瓊芳見他不理不睬,忍不住哼了一聲,大聲道:“討厭鬼!”盧雲奇道:“討厭鬼?你爺爺這樣說?”
瓊芳心下大樂,忖道:“瞧,還不是偷偷聽本姑娘說話。還裝呢。”她揚起了下顎,儼然道:“沒錯,我爺爺就是這樣說。他千叮嚀、萬珍重,拼命跟我來說:”孫女啊孫女,千萬千萬小心。柳侯爺家裏養了四隻討厭鬼,一隻比一隻討人厭。這隻大老鼠姓盧名雲,他就是其中最最討厭的一隻。下次你再遇上了,記得拿只大掃帚……‘“
正要將之掃死,盧雲卻啊了一聲,轉頭凝視瓊芳。瓊芳以爲他生氣了,悻悻便道:“看什麼看?天下姓盧名雲的討厭鬼滿街都是,我又不是罵你……”正要再說,卻見盧雲點了點頭,道:“瓊姑娘,我記得那天的情景。”
瓊芳沒好氣地道:“是麼?那我當天穿什麼衣衫,你說得出麼?”昔年兩人二照會,相距雖有十年,瓊芳那身紫衫卻仍醒目耀眼,讓人入眼難忘。盧雲懷想往事,慨然道:“那天你和國丈坐在車上,身穿紫衫,頭扎紫巾,一雙眼兒聰慧明亮,十分動人。”
盧雲是至誠君,他要說十分動人,那就不會是九分動人、八分動人,而是真正的嬌憨可人。瓊芳聽他稱讚自己,直是大喜欲狂,她開心了,立時解開發巾,自將秀髮望後攏了攏,笑道:“好記性呢,連姑娘穿什麼衣衫都記得,我可小覷你了。”盧雲嗯了一聲,道:“你身做男打扮,我當然記得。”
這話有些語病,好似瓊芳穿做了女衣衫,他便要視而不見了。瓊芳本在甩動秀髮,一聽此言,當下急急束回頭發,哼道:“死老鼠。”她梳了梳自己的頭髮,冷冷地道:“喂,你少跟我混,你還沒說那個大胖是誰呢。”聽得此言,盧雲垂眼沈目,卻又不說話了。瓊芳哪管老僧入定,拼命叫道:“你又不吭氣了,喂!喂!喂!你聾了麼?”盧雲禁不住吵,只得嘆了口氣,依實答了:“他是韋壯。”瓊芳沒聽過這個名號,只喔了一聲:“原來是韋大叔,他人呢?”
盧雲緩下腳來,閉上雙眼,嘴角隱隱牽動。
殺聲震天,再次衝入耳中,天邊白雪變成了滔天大火,永定河上船來帆往,一個個身影墜下水去,不住發出淒厲哭嚎……
那跪倒河畔、一劍斬裂地下的悲憤啜泣,猶在耳邊悲叫……
風狂雪大,大水怪悶不吭聲,要再僵下去,不免要鬧鬼了。瓊芳連連追問:“喂!那個韋胖哥呢?他到底去哪兒了?喂!喂!”盧雲睜開雙眼,靜靜地道:“他死了。”瓊芳嚇了一跳,她深怕失言,便也不敢多問了。
正想間,茶水已然煮好,盧雲俯身向前,端起茶碗遞給瓊芳,白雪飄飄,火光熊熊,映得盧雲的俊面一片光輝。看他靠到自己面前,兩人相距寸許,呼吸可聞,好似四脣婉轉欲接,瓊芳臉上一紅,急忙向後閃避了,她接過了茶,看似低頭啜飲,其實目光卻停在盧雲的薄脣上,輕輕泯了泯脣。
眼光挪移,從盧雲的薄脣轉到鼻樑,慢慢又轉到了眉間,忽然之間,眼光停在盧雲的眉心之間,再也移不開了。
常人生得兩隻眼兒,這大水怪號稱水神,居然真多了一隻眼。她越看越是奇怪,便細目去望眉心處的那道印記。只見疤痕長約半寸,色做深紅,形狀狹長,位置不偏不倚,恰恰處於眉間,望來真似一隻眼兒。瓊芳細細打量,忽然醒悟過來,顫聲道:“盧哥哥,這是刀傷麼?”
盧雲聽得問話,卻不想答,便只拿起湯碗,替自己斟了滿滿的熱茶。天邊白雪飄下,一片片飛入茶碗,蒸起了一片水雲霧氣,將他裹得朦朦朧朧,望不真切。瓊芳偷眼再看,只見那刀疤位於眉心正中,想來事發當時必然慘烈,只要再深入數寸,必讓盧哥哥腦漿迸流。瓊芳心中暗暗害怕,低聲便問:“盧哥哥,這到底是怎麼傷的?莫非有人要殺你麼?”
盧雲好似想說什麼,卻又有些心懶,他嘆了口氣,仰起茶碗,目向遠的西方,道:“瓊姑娘,這不是傷,而是一個見證。”
“見證?”瓊芳大奇道:“見證什麼?”
盧雲舉起手中茶杯,向西方天際,輕聲道:“友誼,它見證了一段友誼。”說着仰頸飲茶,好似向遠的故人幹了一杯。
兩人各懷心事,默默相對,難得有了片刻的寧靜。瓊芳怔怔望着盧雲,忽道:“盧哥哥,我想請爺爺替你恢復頂戴,好不好?”盧雲原本一臉蕭,陡聽此言,仍是滿面訝異,反問道:“恢復頂戴?”瓊芳點了點頭上裹緊了盧雲的長袍,柔聲道:“如果你不嫌棄,我想請你到紫雲軒教書,我練武遇上麻煩,也有個高人請教……等爺爺替你恢復頂戴,你又是狀元爺盧大人了……”
紫雲軒勢力龐大,國丈更是正統大臣之一,說來無事不能爲。倘若盧雲投入紫雲軒,憑着他的才武略,不出年,必成紫雲軒頭牌輔佐大臣。再看他的輩分與伍都督、楊大士相當,若要升任六部侍郎,想來也不是什麼難事。
盧雲聽了這話,一無興奮之情,二無接口之意,良久良久,他舉掌揮出,撲熄了爐火,低聲便道:“瓊姑娘,我先跟你說了,這趟我只能送你到北京郊外,此後你我兩不相欠。”
瓊芳聽了這話,忍不住啊了一聲,心頭大感失望。眼看盧雲收起了茶碗,瓊芳忽然抓起一把雪,狠狠便朝他腦門扔去。盧雲側手輕揮,也不知使了什麼法,那雪塊竟然偏了個方位,落到身邊去了。他端走瓊芳的茶碗,忽道:“盧某這兒有個請求,請姑娘務必答允。好麼?”
瓊芳聽他說得鄭重,只得睜着那雙星彗大眼,點了點頭,卻聽盧雲道:“請姑娘務必保守祕密,莫讓外人知曉我還活着。”瓊芳茫張櫻曰,她千思量、萬計較,卻也沒料到所求如此。她眨了眨那雙美目,低聲問道:“盧哥哥,即使……即使顧姊姊問起你的下落,我也不能說麼?”
聽得顧姊姊字,盧雲緩緩轉過頭去,道:“別說。”
瓊芳狀似豪爽,其實心思遠比常人細膩,一見盧雲的神情,便知他心中煩惱無限。眼看盧雲轉身過去,自將茶水潑出,瓊芳心道:“這個窩果卜絲師,實在是白癡,換做是我,老早去見心上人了。哪來那麼多廢話顧忌?”她抓了雪塊,正要朝盧雲背後去扔,忽然心下一醒,這纔想到顧倩兮早已嫁了。一時之間,那雪塊便又放落下來。
縱使相思難了,縱使牽腸掛肚,卻又能如何呢?嫁做人婦之日,便已緣盡愛滅。縱使兩人能夠再見,滄海桑田,人事已非,除了落得滿身痛楚悲心錐,又能如何?瓊芳嘆了口氣,多少也懂了盧雲的心情。轉念便想:“也難怪他不願回京,反正十年都過了,等自己安定下來了,日後再找個機會稍信給顧姊姊,一不讓人家爲難,二也讓她放落心裏重擔……那纔是有情有義的好漢……”瓊芳一生要風得風,要雨得雨,卻沒見過這等深情哀怨之事。她呆呆想着,竟似癡了。
寫完信以後呢?從此盧顧兩人各過各的,了無牽掛,就當這輩從不相識?那……那信裏該寫什麼呢?楊夫人你好,我成親生去了,日挺好,大家有緣再見吧?
大水怪不會再成親的,看他的模樣,他會一個人住到山裏。變成大山怪。可憐那一縷相思幽幽渺渺,只能寄語蒼天?不知不覺間,瓊芳眼眶兒竟爾紅了,隱隱約約間,心裏恨起了顧姊姊,恨她嫁給了別人、恨她有這樣的情郎、恨她有那份纏綿銘心的刻骨戀情……
嘆了口氣,滿腔情思忍不住轉到自己身上。瓊芳喃喃自語,低聲呼喚:“穎超、穎超……要是有一日我也嫁給了別人,你也會這樣痛不欲生麼?”
不曉得,真的不曉得,因爲蘇穎超不是一般男,他是一個劍士啊!
無上劍道!
身爲當代劍豪,沒了劍,蘇穎超什麼都不是,也什麼都不在乎。爲了求得更高境界,情郎連性命都可以捨去,更何況是區區的男女之情?
一代劍宗,英雄豪傑,寧大俠選對了傳人。蘇穎超心中那最爲真切的誠摯相思,早給了腰中那柄長劍,誰也攔不了。兩相比較,這盧雲如此深情頹廢,卻又不免偏激了些。若能把這兩個傢伙抓來除以二,大約就可以得出一個好丈夫了。
喝過了茶,兩人便又上,時在深夜,瓊芳早已睡眼惺忪,她裹着盧雲的外袍,把自己包成糉,不過走了來尺,鼻息沉沉,便靠在盧雲懷裏睡了。
瓊芳倦而眠,盧雲卻仍一裏又一裏地走着,他望着瓊芳漂亮的小臉蛋,替她攏了攏被袍,心中微起歉疚之意。
整整十年,往事歷歷在目,方纔給魔刀激發的傷痕猶在疼痛,那來歷不明的玉璽、那同生共死的嬰孩、那臨下怒蒼的一刀……種種疼痛深入心坎,好似在催促他早些返回北京,一探究竟……可盧雲卻一點也不想回去。
他之所以拒絕瓊芳的好意,並非是他瞧不起紫雲軒,也不單單是因爲他怕見到舊日戀人,而是他有個預感,他這趟如果回去了北京,他會死在那兒。
人間人間,大雪及膝,煙塵漫天……仰望無邊黑沈夜空,盧雲不由輕起喟然。
善惡是非的起源究竟何在?身爲大鴻儒,他必須替世人解答這個疑問。可當他看盡了人間悲苦,反而猶疑於黑白之間,更難妄斷旁人的是非。白水河畔背水一戰,瀑布孤島生死煎熬,救下自己性命的都不是過去相信的好人善人,而是此生最爲鄙夷的蕩女暴徒。
戰火滔天,人間不再是人間,而是自己看不懂的迷霧塵煙,盧雲心中一酸,他從懷中取出一條破爛手巾,珍而重之地拿到臉頰旁,輕輕摩挲。
也許……他早已不需要真實的人,在這茫茫天地裏,他只要這一點兒就夠了……但願上蒼垂憐,任誰都不要再拿走她……
“長一尺四乘寬一尺二,可以堆四十九隻梨、六十四顆蘋果……”
竈上堆起了七層蘋果梨,最上頭還頂了一顆蜜棗,望來好似一座寶塔。
砰地一腳踢出,望竈下一踹,泥沙颼颼而落,果塔卻聞風不動,毫無倒塌跡象。陳得福仰天豪笑,登時搬來一張大木椅,喀喳一聲亮響,狠命咬了一口大紅蘋果,得意洋洋地賞玩他的成名作,棗梨七蘋塔。
陳得福,成不了高手得了福。他的地盤左邊有竈鍋、右邊有碗盆,面前有座七層高的果塔。說來荒唐,他也是一個劍客,只不知爲了什麼原因,日日都在廚房打滾。
成不了劍神成竈神,陳得福每日在地盤當火頭,身邊倒有一幫小童可以喝罵欺侮,日也算威風。只是每日燒飯煮菜、洗手作羹湯之後,一到晚間睡覺之時,他就會夢到恩師寧不凡。
寧不凡生平少收徒,除了蘇穎超這個關門徒弟,另還有個燒茶搖蒲扇的童陳得福。
這是寧不凡退隱前一年,親自挑來當關門弟的。別說得福自己納悶,便連滿山的師叔伯也是心存不解,不知掌門有了穎超這般的天才做徒弟,又何必再收個傻瓜當弟?當然照着算盤老怪的說法,那是爲了玉清觀大夥兒的生計,請長工耗銀兩了,便請陳得福這傻童過來挑水吧。
喵……陳得福握緊了拳頭,喉頭髮出了吼聲。可憐他心下雖恨,卻因門規所致,平日少說粗話,便只落得了一聲貓叫,聊表恨意。
華山雙怪爲老不尊,陳得福當然不信他們的鬼話,他寧可相信自己也有一些不凡才能,所以纔給師父列入門牆。至於自己的武功爲何差之透頂,不消說,定是被華山雙怪暗暗下毒所致。
發悶的除夕上午,下午便要去紫雲軒圍爐喫飯,領幾個國丈賞下的紅包。滿山門人閒來無事,各自閒混逛街,消磨時光。若在往年,諸人興高采烈,自是張燈結綵,只是今不如昨,一來國丈年老生病,二來瓊閣主與傅師叔南下貴州,連穎超師兄也變得有些古怪,鎮日躲在房裏不出來,真不知這頓年夜飯還喫是不喫?
本以爲魁星戰五關大獲全勝,今回過年必然熱鬧,豈料竟會如此冷清?
管他的……長得不稱頭,個也不壯,裏裏外外一無是處,還是堆果吧。陳得福打了個哈欠,趴桌打盹,只見鍋碗旁放了本書,外觀古舊殘缺,不知是誰的東西,居然扔到後廚了。
懶懶伸手翻了翻,只見內頁四色套版,紅黃藍綠,望來好似什麼祕笈……
春宮祕笈?陳得福眼中發光,再次喵喵叫了起來。
什麼樣的書需要四色套版,想當然爾,必是血肉模糊的東西。顏如玉有血有肉,有顰有笑,遇上武松的英雄氣魄,有膽有謀,兩人大戰合之後,難免血肉模糊。想起華山雙怪牀頭的那本“寶釵鬥惡龍”,陳得福腦門充血,急急抓起冊來瞧。
書皮上有一行小字,字跡有些模糊,陳得福嘻嘻一笑,心道:“傳閱得爛了,寫得一定好。”他凝望書皮的那行小字,勉力讀道:“智……智……智劍平……平……”
智劍平八方!陳得福全身震動,揉了揉眼,定睛再瞧,終於看到書皮上橫寫的古拙大字,曰:“達劍譜”!
是誰把劍譜擱在後廚的?陳得福跳了起來,他東喵喵、西汪汪,但見廚房裏冬陽照地,四下無人,也無長老答應自己,委實找不出頭緒。他滿心納悶,便又顫巍巍地去瞧第二行字,果見“智劍平八方”之下還有兩行字,卻是:“仁劍震音揚”、“勇劍斬天罡”。
處世以智,修心以仁,立身以勇,具備智仁勇大德的人,便懷聖者之心。世上達俱全之人,得福從來只認得一個,那便是高山仰止的師尊寧不凡。傳聞他十二歲破解“鶴舞七星步”、十八歲習成智仁雙劍,十歲悟出勇劍,至他四十二歲功成退隱之前,師尊連敗劍王、劍神、武林正邪諸大派腦,連現今朝廷最爲有名的“龍手都督”定遠爵爺,也曾敗在他手底。
大小八戰未嘗一役鍛羽。不凡當真是不凡。陳得福懷想前掌門的得意事蹟,一時又是感佩,又是羨慕,他望着手中的達劍譜,趕忙把油膩擦到屁股上,忖道:“老天保佑,今日換我小喵喵大發神威了。”
正要翻開書頁,忽然想起一事,不免有些猶豫。
真正的祕笈不怕人翻,更不怕人來練。達劍開誠佈公,不禁門下觀看,但前掌門曾定下一條規矩,任何人來瞧劍譜之前,都得找門中一位長老同來參閱,嚴禁私自盜讀。
爲什麼要訂下這個規矩呢?據趙五爺爺說,過去爲了練成達劍,華山幾個祖師爺廢寢忘食,有的越練武功越差,有的練得癡呆瘋狂,耽誤了一生幸福。想起門裏有一位“夢翔師叔”,明明英俊挺拔的一個人,卻發誓終身不娶,一個人留起了長長的鬍鬚,獨居飛來峯,誰都不見。聽說便是給達劍譜害的。
望着滿是神祕的古譜,陳得福不免煩惱起來。
該不該看呢?錯過了今天,來日如要找長老齊來觀看,毋庸置疑,腦袋上一定先被肥秤怪狠狠一打,然後會聽到算盤怪的哈哈大笑,最後一定氣得自己掩面逃走。兩個老怪總是欺侮自己、可若要找溫爾雅的傅師叔,他必然叫自己再等幾年。
該不該呢?萬一給人抓到事小,成了癡呆事大。陳得福心癢難搔,偏又煩悶無已,忽然想到華山雙怪譏嘲的眼神,心中便忖:“可惡!反正我的武功爛得無救了,便以毒攻毒,也沒啥壞處。”打定了主意,便不再多想什麼。自知時光有限,趕忙抓緊時機,從頭到尾先行亂翻一遍,以示夠本。
數過了,達祕笈一共九十九頁,書皮厚舊,拿在手裏沉甸甸的。陳得福深深吸了口氣,雙手合十,祝禱道:“祖師爺保佑,得福等一下如果發瘋了,請你務必顯靈阻止。”
對著書本拜了拜,想要運起真氣提神,丹田裏卻是空蕩蕩一片,他嘆了口氣,只得擠了個響屁出來,這才翻開書皮,朝第一頁劍譜望去。
凝神去望第一頁劍法,喫驚之下,不覺又放了一個響屁。
這劍譜確實邪門,尋常的祕笈一定畫了練功人形,不然便是經脈穴道圖,這紙頁上一無人形、二無圖像,甚至連字也沒有。只見一條又一條紅線綠線,密密麻麻,不知是什麼鬼畫符。陳得福喃喃自語,仔細瞧着那幾條怪線,忽然見到右小角寫着細細的小字兒,他趕忙去讀,低聲道:“靈泉劍法……”
陳得福醒覺過來,“靈泉”便是華山第九代弟的武術根基。父老都說:“形若泉石,意如泉湧。”他曾見幾位師叔使出一次,果然不動時像是木頭人,動起來又似鬼上身,當真嚇人。
陳得福年歲雖幼,卻也聽趙五爺爺提過,華山劍法異軍突起,全是靠着前代掌門師尊領悟訣竅,自此聲勢突飛猛進,一日千裏。在“天下第一”的啓蒙下,九代弟如數起練“達”,脫胎換骨之後,武功便與八代門人大相逕庭。
八代弟便是趙老五這一輩,糟老頭們要不悟性差,要不年紀老,縱使得了指引,還是遲遲體悟不了達奧祕,只能依着“明靜心算”四字真訣,各練一些“達”外的老套,什麼“大算盤功”、“神秤棒打黑蜈蚣”,多是不管用的陳腔濫調,現下陳得福練的那套“鐵掃帚功”,自也是相仿之物。
陳得福自己是十代弟,還只能着跳“鶴舞七星步”,平日拿着掃帚追着貓狗猛打,自己看了都覺得可憐。他嘆了幾口氣,便想偷“靈泉劍法”,可轉念想起這東西是九代門人的武功根基,心裏又有些害怕。萬一自己成了另一個“夢翔師叔”,那可不得了。
飛來峯頂空蕩蕩,陳得福可不想過去修道,哀嘆了幾聲,便悻悻翻到下一頁。
第二頁也還是線,紙面上全是線,綠黃紅黑,四色線一條一條直挺挺,讓人不解。陳得福懶得理會奧妙,逕自瞄到右下角,果然又見到二個字,見是“北峯”。他啊了一聲,心道:“北峯劍法,這是呂師伯的武功。”
呂應裳,字若林,他是九代弟中入門最早的,按資排輩,正是不凡師尊的大師兄。
呂師伯年近六十,現在開封當官,算是瓊國丈的臣,平日見不到,只有過年圍爐時纔會見面。想起了呂師伯的紅包,陳得福不由嘻嘻一笑,便又望下翻看,來到第頁,紙面上仍是線,稱作“松紋”,再望下讀,名爲“過橋”,轉望下,第五頁則是一個大角形,稱作“五心”……
靈泉劍、北峯劍,五心劍,那智劍平八方在哪兒呢?堪堪翻到第十頁,陳得福啊了一聲,低聲道:“飛紅遁影!這是傅師叔的護身武功!”
傅元影,號雨楓,華山九代門人武功次強者。當年不凡師尊特意請他回山,讓傅師叔輔佐穎超師兄接位,難怪他的武功那麼厲害,原來他的劍法練到了十頁。
陳得福曾聽趙五爺爺提過,傅師叔號稱料敵十步,武功雖不能與不凡師尊相提並論,卻也異常神妙。尋常高手若要與他對招,無論使什麼招式,前十招一定不能重複,否則傅師叔便要忽起飛紅,一劍得勝。這就是“飛紅遁影”的由來。
若林先生穩重、雨楓先生飄逸、夢翔先生狂放,九代門人掌握達訣竅,武功大進,便也出了不少名家。可無論是傅元影還是呂應裳,一旦與寧不凡相比,他們都還遠遠構不上邊,照着趙五爺爺的話說,他趙老五的資質是“第二流中的第一流”,傅師叔則是“第一流中的第二流”,而那“超一流中的超一流”,唯有不凡師尊。當然“不入流中的不入流”,就是華山雙怪。
受限資質的人,便只能蕭規曹隨,修練不凡師尊補註出來的心法,絕無可能追本溯源,更不可能成爲華山的中興之主。資質,資質,多麼殘忍的兩個字,這就是各人的造化。
華山門規寫得明白,年過十五的弟,留在玉清觀的只能有種人。第一種是本山天資最高的劍客,如寧不凡、蘇穎超,因爲他們的資質無止無盡,所以永無“藝成”之日,因而不準“下山”。第二種則是本山最能幹的人,他們輔佐掌門,安內攘外,指引後進,便如趙老五、傅元影都屬此類。是以需要他們留山幫辦。第種則是華山雙怪之流的人物,這些人下山後若不給人砍死,便要闖下滔天大禍,爲免羞辱本門,是以勸他們安住本山,擔任長老一職。
想到此節,陳得福忽然怔怔發呆。自己呢?再過十年,自己也要十五歲了,屆時何去何從,可得想清楚。他可以雙怪留在山上,也可以師叔伯離開本門,到江湖上闖蕩事業。
憑他麼?拿着鐵掃帚亂揮亂打,那不是玩命麼?陳得福哈哈笑了,眼中卻帶着幾分無奈。
算了,小人物如他,時候到了便回家種田,老家世居浙閩,五個兄弟都分了田地,挖土種地,養貓養狗,年少時總算曾是華山的一員,以後和兒說起往事,也有幾分磊落豪氣。
武林就是這樣,天資所定,由不得人。硬要強出頭、不服老天的安排,飛來峯上的“夢翔師叔”就是一個活生生的例。想起“夢翔師叔”的淚水,陳得福忽然意興闌珊了,他趴倒桌上,下巴懶懶地抵住桌面,隨手把達劍譜立在面前,逕自翻到第十四頁。
前十頁各自開展了一套劍法,“靈泉”、“北峯”、“松紋”、“清”、“五心”等等,一衆師叔伯仗此行走江湖,果然勝多敗少,大有門道。只是這些劍法無論如何高明,都還只是塵間之劍,自第十四頁之後,纔是屬於寧不凡、蘇穎超這對師徒的兜率天。
沒有偷的意思,陳得福明白自己的資質,他只是沒用的小喵喵,他只想看一看“智劍”長什麼模樣,將來或可對着兒老婆胡說八道一通。沒準打蚊、追蟑螂時還能派上用場。
翻到了十四頁,沒了震天價響的劍法大名,只有亂七八糟的幾根怪線,望來黑壓壓一片。陳得福打了個大哈欠,便朝十五頁望去。
睡眼惺忪間,只見第十五頁變成一個大四方,中間還有兩個圓眼睛,一點也不像智劍。睡魔襲來,陳得福越翻越怏,十六、十七、十八、十九……一掀到第九十八頁,除了大方小塊,角五角,全沒“智劍”兩個字。陳得福困得狠了,正要把劍譜闔起,忽然想起還有一頁沒瞧,便直接從書後翻開,逕朝第九十九頁瞧去。
第九十九頁也是最後一頁,陳得福蹙眉來瞄,霎時見到了一個大鴨蛋。
大大的鴨蛋畫得很圓,上頭還有一行字,寫道:“化方爲圓,化圓爲方,仁者之風也。”
“仁者?”陳得福跳了起來,喃喃地道:“這是仁劍震音揚!”
沒看到智劍,卻看到仁劍,這是怎麼回事呢?陳得福思半晌,俄頃之間,便已懂了道理。
爲何雨楓師叔可以十步制敵,爲何找不到智劍兩個字,原來前面九十八頁的圖線總和,就是“智劍平八方”,只要能悉數破解,大徹大悟,總合出來的心法纔是“智劍”
“穎超師兄……”陳得福擦抹冷汗,喃喃地道:“你實在行了!”
繼寧不凡之後,有人連續破解九十八張圖頁,完成了“智劍平八方”,那便是現任掌門蘇穎超。本以爲傅師叔和掌門武功只在伯仲之間,現下看來,兩人一個拿了九十八分,一個拿了十分,單以劍法悟性來論,二人孰高孰低,當真一目瞭然。
穎超師兄拿了九十八分,他還差了一分,那便是最後一頁的“仁劍”了。
轟動天下的武禁界,“仁劍震音揚”,九十九幅圖繪之中,智劍佔了九十八頁,仁劍威名如此之盛,卻只有區區一幅,足見這幅圖的要緊。
可這算是什麼呢?大餅、大鴨蛋、大烏龜,不管怎麼稱呼它,總之這玩意兒就是一個大圈圈,正正繪在紙頁上。陳得福滿面迷惑,他不懂天隱道人在想什麼,也許他那天喫月餅、看月亮,所以胡亂臨摹一個大鴨蛋下來?可不凡師尊寫的“化方爲圓”又是什麼意思?這和“仁”字又有啥干係?
懶得多想了,反正自己也練不成。陳得福看着紙上的大餅,肚忽然餓了,當下從櫥櫃裏取出真正的大餅。倚在廚門旁大嚼起來。
冬陽普照,風和日麗,昨夜下了大雪,後院已成一片銀白。陳得福兩口喫完大餅,便想入院堆雪人,他興沖沖來到院中,還沒來得起抓起白雪,便見雪地上有個痕跡,低頭去望,卻有人畫了個圓圈圈。
徑約一尺的圈圈兒,畫得挺圓,好似達劍譜裏的大餅走下地來,躺在雪地上睡了,陳得福滿心疑竇,喃喃自語:“誰這般無聊啊,居然在這兒畫大餅?”
迷濛之中,沿院走去,只見一個大餅、兩個大餅、個大餅……後院的雪地上全是大餅……一個個呼朋引伴,排列陣式,似成了大餅軍團。轉眼再看,地下一個方塊、兩個方塊、個方塊,竟然又有一隊方塊軍團,似乎要來個方圓大戰。陳得福心下一驚:“好小,夢翔師叔回來了麼?”
想起瘋行徑詭異,心中不由怕了起來,走過滿地怪圖,來到一處樹下,驚見樹旁也畫了個大圓餅,十尺來長,圓餅中間有個大方塊,大方塊裏有個小圓圈,小圓圈裏躺了一個人,手上抱了一柄長劍。陳得福大驚道:“夢翔師叔?你飛來瘋了?”
正要走將過去,猛見那人坐了起來,睜眼望着自己。陳得福尖叫一聲,正要向後逃開,忽見那人生了一雙貓兒大眼,形貌英俊,陳得福驚道:“掌門人?是你麼?”
面前坐的人正是蘇穎超,他面容憔悴,頦下生滿短鬚,竟似在雪地裏睡了一夜。
卻說達劍譜怎會在後廚裏?原來掌門成了大餅王,整夜都在畫大餅。眼看師弟一臉驚詫,蘇穎超也沒多做解釋,只是背靠大樹,伸手撫面,低聲道:“傅師叔回來了麼?”
陳得福喃喃地道:“還……還沒……”
蘇穎超默默無語,自行抄起了長劍,又在地下畫了個大方塊。陳得福見他舉止有異,不由驚道:“掌門人?你……你到底在幹啥?”蘇穎超目望滿地大餅,幽幽地道:“我要畫方爲圓。”
圓者恆圓,方者恆方,卻不知怎麼個畫法?陳得福滿面詫異,慌道:“掌門人,你……你還好麼?”蘇穎超嘆了口氣,他手指地下方塊,幽幽地道:“我要畫出一個圓,和這方塊一樣大小。沒化出來前,我沒法安睡。”陳得福乾笑道:“這很難嗎?”
蘇穎超拿起手中長劍,默默地道:“不許用尺,不許用鬥,只能用這柄劍,你說難不難?”
陳得福哪知難還是不難,還待要問,忽聽後廚傳來腳步聲,一人喊道:“穎超!你在哪兒啊!國丈差人找你哪!”一名老者從廚門轉了過來,正是趙老五,陳得福正要答話,忽見蘇穎超拔出長劍,便望自己脖上抹去。陳得福大驚失色,尖叫道:“掌門!別做傻事啊!”
話聲才過,蘇穎超手中寒鋒微動,轉朝下顎而去,劍刀輕柔,所過之處,鬍鬚一根根落了下來。趙老五也是一身冷汗,便望陳得福腦門敲了一記,搖頭道:“胡喊亂叫,沒死也給你嚇死。”
陳得福乾笑道:“對不住……我只是……只是以爲……”說話間,蘇穎超了儀容,便與趙老五低聲說了幾句,他走入後廚,取起達劍譜,便率先離去了。眼看趙老五也要離開,陳得福趕忙拉住了他,問道: “五爺爺,什麼是化方爲圓啊?”
趙老五奇道:“什麼畫方爲圓?”陳得福忙道:“就是把方塊畫成圓圈圈啊。”趙老五哈哈大笑,道:“這個啊,那還不容易麼?”說着隨手從廚門旁拿起一隻圓木桶,套到陳得福的方腦袋上,笑道:“瞧,這不就化方爲圓了麼?”
眼看長老揚長離去,陳得福只得乾笑兩聲,摸了摸頭上的水桶,兀自呆呆傻傻。
瓊芳鬧了一夜,到得後來體力不支,已是呼呼大睡。睡夢中盧雲好似停了下來,渾渾噩噩間,待得睜眼之時,卻已在第二日正午了。
瓊芳見自己睡在稻草堆裏,身上蓋着暖被,卻不見了盧雲。她慌張爬起,四下去看,卻見自己身處一座破廟,非但那大水怪蹤影全失,連那面擔也消失不見。
盧雲失信遠遁,還是把自己舍下來了。瓊苦心下氣苦,淚水撲颼颼地流了下來。哭道:“大膽狂徒!還我錢來!”她急急穿着了鞋襪,直衝廟門。
正要張嘴呼喚,忽見廟門旁擱了個面擔,一名男安安靜靜地蹲地煽火,正是那盧大老闆。瓊芳擦抹了淚水,破涕爲笑,心道:“嚇死人了。下回睡覺得要綁他起來,免得再次逃走。”至於盧雲神功蓋世,是否會自行斷繩逃亡,那也不及深思了。
時在除夕午後,連綿大雪早已止歇,正午天氣放晴,陽光普照,上積雪銷融,其勢甚快,瓊芳神清氣爽,走了過去,卻見攤前凳空蕩蕩地,不見一個客人過來喫麪。轉看遠處街道,街上行人來往,頗見喧鬧熱鬧。
滿街人潮裏,偏只這處麪攤安安靜靜,不見半個客人。爐火早已升起,水也沸滾了,麪攤香噴噴,一切卻壞在這個老闆。那老究望街邊一蹲,全鎮的熱鬧全消褪了,年古屍煮麪端碗,跳屍也似的送往迎來,客人又不是買棺材,誰還喫得下東西?
叫賣叫賣,不叫怎能賣?買笑買笑,不笑誰來買?瓊芳看得暗暗搖頭,她撇了盧雲一眼,嘆道:“盧大哥啊,你的生意爛得怕人,看來你的面肯定難喫。”正說得高興,忽見盧雲沈目不語,似有不悅之色,瓊芳忙吐了吐舌頭,趴到了盧雲背上,膩聲道:“對不住嘛,跟你鬧着玩的,快別生氣了。”
瓊芳甜夢方酣,尚未梳理衣裝,一頭秀髮散垂雙肩,望來爲慵懶。一旦趴在盧雲背後,秀髮便即垂落,盡數灑在盧雲臉上,那柔軟胸脯更貼上了背,分毫不懂瓜李嫌疑。
盧雲喫了一驚,身向前傾俯,左手輕輕一擺,已將瓊芳轉上了竹凳。道:“坐下,我煮麪給你喫。”瓊芳笑吟吟地坐下,隨手紮上了頭髮,攏做了一個髻,笑問道:“喂,我們人在哪兒啊?”盧雲添炭送爐,淡淡地道:“淮安。”瓊芳暗暗驚奇,想不到盧雲肩挑面擔,另又負了一人的份量,腳力依然雄健,竟能夜行裏。看他腳程如此神速,元宵前必能抵達京城。
正想間,忽見遠處地下插了只筷,好似是盧雲之物。眼看大水怪忙着煮麪,瓊芳便興沖沖起身去看,來到近處,只見筷插於青石板上,深入數寸,石板旁還寫了有字,看那石板硬如鐵石,卻能刻得有字,料來必是盧雲所爲。
瓊芳低頭去看字,只見字形狹長、體態飛動,赫然便是小篆書體。篆體專以石刻碑,近人甚少書寫,瓊芳畢竟出身書香門第,仍得辨認,她怔怔看了半晌,不由低聲驚忖:“恨?”
遠處盧雲正在煮麪,看他背影平靜,卻也瞧不出是否真有恨意,轉目再望地下,另又見了小篆連書,依序讀去,連同先前的恨字,共計是“恨怨悲苦憎怒嗔”等七字。工整中不見頓點轉折,深得篆體“側勒掠啄”之意。再看七字旁另又有一行字,卻是“仁愛慈孝恥義廉”。字體扁方橫勢,古拙藏鋒,卻是七字古隸。
隸書源於秦代,於東漢達於盛,瓊芳幼年臨摹過“張景碑”、“史晨碑”,自知隸字仿古,筆勢難以觸及,她見那個“仁”字滿是壓抑,上下緊,左右寬舒,似給老天爺一腳踩得平了,悲鬱中卻又自成坦蕩格局。她滿心好奇,當下起身來看,只見廟旁地下寫滿了字,她喃喃讀道:“是故恨人所以得仁,無愛者必不怨,不慈者必無悲,孝而有苦,憎後恥來、義自怒生……”
一字一字慢慢讀着,只見筆畫越來越快,漸漸由喪而亂、入爲章草、轉化行草,而後瘋狂淒厲,最終以狂草之態撲天蓋地而來。瓊芳眼花撩亂,只能勉力辨認……
“夾天地七大苦,破人情七大礙,遂舍善惡之心,得稱……”
最終正書二字楷書,瓊芳目望地下,掩嘴驚叫:“劍神?”
正發呆間,盧雲也煮好了面,聽他喚道:“瓊姑娘,過來喫麪了。”老爹喊喫麪,瓊芳趕忙答應一聲,便急急溜回凳上,手拿兩隻筷,自在那兒擊打爲戲。
盧雲端來大面,看那碗大如盆,熱氣飄來,當真洗臉也夠用了,瓊芳心懸石板上的怪字,卻又不敢直截了當出口來問,當下櫻口一張,稀哩呼嚕地喫了起來。預備一會兒再來探詢。
盧雲見她喫得香甜,便在她身邊坐下,問道:“好喫麼?”瓊芳見他滿面關切,想來頗爲在意客人口碑,心中便想:“我要說難喫,他一定半天不理我,可要說好喫,他說不定又端來一碗,那可要吐了。說不得,給他找些麻煩吧。”當即蹙眉嘆自心,低訴道:“你的面真好,算得是天下第四。”果然盧雲微微一奇,忙道:“第四?”
瓊芳胡扯道:“我細細考究過,北京城裏有家麪館比你好喫,那個湯頭啊,嘖嘖嘖……唉。”她不會做菜,自不知該如何描繪滋味,便以嘖聲混過,想來一嘖勝萬語,盧雲必會相信。
嘖了半天,盧雲卻只目望自己,一動不動。好似在等着洗碗,瓊芳見那碗麪湯水滿滿,自己卻喫得肚中發脹,她愁眉苦臉地嚼着面,忽見邊走來一隻小野犬,也是無精打采的模樣,瓊芳霎時放落筷,手指廟頂,大驚道:“黑衣人!”
盧雲心下一凜,不及言語,雙足一點,便已飛上廟頂,身法確是高絕。瓊芳趕忙喚來小狗,自將整碗麪端了過去。過不多時,盧雲緩步走回,問道:“瓊姑娘,你方纔真見到黑衣人了?”瓊芳從邊站起,手上捧着空碗,納悶道:“什麼黑衣人啊?”盧雲蹙眉無言,料來自己瀑布住久了,多少會見到幻覺。只得點了點頭。他撇眼過去,卻又見攤邊趴着一隻野狗,正自懶洋洋地舉爪扒搔,卻不知是何時過來的。也不多問。
眼見盧雲接過了碗,蹲地就洗。瓊芳有意探問方纔見過的字跡,便也蹲到盧雲身邊,手提一隻木筷,嬌聲道:“盧哥哥,咱倆來寫春聯玩兒,好麼?”春聯起源桃符,初意闢邪,後世逢得過年,姓必以紅紙寫上吉祥話,以之賀歲,看盧雲狀元出身,必是個中高手。她不待盧雲答應,提起筷,逕就殘雪寫了字,見是“五福臨門”。她把筷交給了盧雲,含笑道:“換你了。”
盧雲搖頭道:“不寫了,看你玩吧。”瓊芳啐道:“不要,那不好玩,你一定得寫。”說着硬將筷塞到盧雲手上,執意要他來寫。
盧雲微微沉吟,自語道:“出水瀑還沒畫過圖,練一練吧。”說着反手拿起木筷,右手拇指壓住筷身,食指微勾,掌心頂撐,竟似拿起了筆桿,跟着插筷入地,轉眼拉出一條筆直長線。
瓊芳大爲驚訝,低頭茫望,只見盧雲左手橫比,右手拉住木筷,瞬間轉過直角,又切出了一條橫線。須臾之間,四條直線畫出,堅硬泥土現出一個正四方形,直角端正無匹,長寬各達一尺,毫釐無差,常人便算事前以墨鬥丈量,怕也畫不到這等端正。
瓊芳一臉迷惑!蹙眉道,“盧哥哥,這……這算是什麼?”盧雲淡然道:“這是我練功的法門,以前在水瀑每日都要畫。”瓊芳驚道:“畫圖練功?這是什麼功啊?”盧雲道:“這是對付大水瀑的功夫。”他見瓊芳一臉不解,便解釋道:“我在荒島兩年,每逢大水瀑沖刷過來,我便得苦苦掙扎,後來爲了解救來很是悽慘。”瓊芳待過水瀑幾個時辰,便已嚇得花容失色,聽盧雲提起往事,自是嘆了口氣。
盧雲又道:“我僥倖落到水洞以後,每日看着瀑布水簾,始終給困着不能走,心裏越想越不服氣,便想伺機對大水瀑報仇。”瓊芳驚道:“報仇?”盧雲點了點頭,說道:“我想打敗白水大瀑,有朝一日能憑着自己的雙手雙腳,爬上瀑頂,涉水而過。”
瓊芳呆住了,她曾親受水瀑沖刷之力,自知水崩之勇,天地無人可擋,不由慌道:“你……你在說笑麼?”盧雲嘆道,“一身無寄之人,還能說什麼笑呢?”他望着地下的正四方,又道:“那時我思來想去,自知自己習練內功早,又因當年執意模仿道家武,染回了一身匠氣。雖說武功有了形狀,卻也從此無救。便像方纔那個正四方,滾不動、磨不平,日後永遠成不了大家。”
瓊芳出身武世家,自也聽聞過此類問,好似說越是天才之人,越不能早習練上乘武,以免悟心受限,來日有害無益。她呆了半晌,喃喃又問:“後來呢?你怎麼辦?”盧雲道:“十二歲那年,我撿到了劍神古譜,從此武功大進,只是我執迷於恨之劍,卻又掉入另一個坑裏。”
瓊芳大感驚訝,她生平雖未見過崑崙劍神,卻也曉得此人曾與寧不凡激戰千招,劍法爲了得,豈料盧雲竟還覺得不足?忙道:“盧哥哥,你覺得那個卓……卓什麼的不厲害麼?”盧雲搖頭道:“那倒不是,卓凌昭的武功心法自然是高的,只是他的武有個大缺憾,他強了。”瓊芳驚道:“強不是挺好麼?那有什麼不對了?”
盧雲搖頭道:“卓凌昭再強,卻也強不過白水大瀑,若非如此,當年我以劍神心法涉水自救,也不會給沖走了。”耳邊響起話,自是頻頻點頭。盧雲眼望地下的圖畫,幽幽又道:“瓊姑娘,盧某之所以會落到家破人亡的田地,全是因爲我這幅牛脾氣……我這人無論遇上什麼困難,全都要正面幹上,絕不拐彎。可人生道多艱險,翻不過的高山,所在多有……所以我墜入水洞之後,便想找出一個法,讓我這種人日後可以活下去……”
想起了倔強的父親,瓊芳心生憐憫,含淚道:“盧哥哥,你找到了麼?”盧雲指着地下的正四方,露出難得的微笑,說道:“瓊姑娘,我要以圓應世。”瓊芳呆呆反問:“圓?”
盧雲凜然道:“圓!就是圓,唯獨圓融,我才能面對人生艱險,才能走出白水大瀑。
瞧、你瞧……“他提起筷,在地下畫了幾筆,不旋踵,泥士塵雪翻來覆去,地下現出個圖樣,但見長短不差分毫、菱角全數一致,卻是個正五邊形。瓊芳喃喃地道:”這是正五邊……不是圓啊……“
盧雲豎指脣邊,示意噤聲,又從水桶裏取出一隻筷,左右比對角!便又就地畫了起來,這回卻畫了個正六邊。瓊芳呆呆看着,只見盧雲跳過了七邊,直接畫了八邊,之後跳過九邊,卻又畫了正十邊,圖樣精細繁密,望來全是正邊形狀。
眼看盧雲畫得如癡如狂,頗有瘋態,瓊芳心頭髮毛,忙道:“盧哥哥,你……你到底要做什麼?”盧雲並不理睬,反而趴倒在地,專注作圖。這會兒畫得卻是慢緩,取角畫線之際,慎重非常,瓊芳見了他的鄭重神態,自知他在做一門大問,一時不敢阻攔,只得靜靜旁觀。
過得半晌,盧雲舒出一口長氣,終於爬起身來,瓊芳湊頭來看,驚見地下多出了一幅怪圖,形邊繁複,望來似圓非圓,卻又有些菱角。她滿心納悶,喃喃問道:“這是圓麼?”盧雲搖頭道:“你數一數,它一共有幾邊?”
瓊芳低頭計數,一五一十地算着,茫然便道:“十七邊?”盧雲微笑道:“正是十七。我在水簾洞裏耗費無數心力,終於體悟天之正道,也造出了這個正十七。憑着這個東西,只要讓我回到荒島,無論水勢多麼急促,我都能涉水而過。”
瓊芳呆住了,沒料到拳腳武功可以與圖畫有關?她不明究理,也不知從何問起,只得喃喃自語:“這樣啊……那……那你爲何是畫十七……怎麼不畫十八、十九……是不是你……你不會畫啊?”她自知說得過輕蔑,就怕惹得盧雲發火,趕忙低下頭去,咳聲遮掩。
盧雲卻也沒生氣,頷便道:“你說得沒錯。我解不出正七、正九、正十一、正十這些正邊圖,我後來思了兩年,方纔懂了一個道理。若要不憑尺規,空手造圖,須得遵循一個通則。”他怕瓊芳失卻耐性,忙在地下寫個“”、又寫個“五”,解釋道:“正邊可以畫、正五也可以畫。等到我畫出正十七之後,也發覺了一個順序,瞧,減一是二,五減一是四,十七減一是十六……你瞧出道理了麼?”瓊芳茫然道:“什麼跟什麼啊?”
盧雲道:“減一是二,五減一是二乘二,十七減一是二乘二再來二乘二,一個二、兩個二、四個二、八個二、十六個二,所有這些乘數加上一,得到的數字都有一個性兒,這些數字除了自己以外,天地沒一個數兒能除盡他們……”瓊芳聽得全身發癢:“盧哥哥,你到底要做什麼?”
盧雲給她一吼,不由喫了一驚,忙道:“我……我要畫圓……”瓊芳尖叫一聲,隨手在地下畫了個大鴨蛋,大聲道:“這不就是圓麼?”盧雲搖手道:“不對,不對,你那個不夠圓,你的圓心偏差了。”瓊芳見他瘋瘋癲癲,忍不住尖叫起來。盧雲趕忙解釋:“要想徒手畫出正圓,那可不是容易事,我在水洞裏畫個幾萬個圓,只因手腕搖晃,差之毫釐,失以千裏,全都不夠圓。所以我另闢蹊徑,盼能邊造五邊,五邊造十七邊,一擬近,好來畫出方中帶圓的東西。”
瓊芳終於懂了,不由驚道:“方中帶圓?”
盧雲噓了一口長氣,頷道:“我心中的完滿不是正圓,而是方中帶圓,人生峯迴轉,有如滄海一小舟,只能以圓融應接狂濤巨浪,可外力一指稍加,水浪打來,圓心頓失,如此得來的往往已非圓融,而是毫無分寸的圓滑了。”瓊芳聽不大懂,愕然便道:“所……所以呢?”
盧雲道:“若要對付白水大瀑的猛力,便得找出通則,一個二、兩個二、四個二、八個二,十六個二、十二個二……這些數字加一,所得之數都可以赤手造圖,邊、五邊、十七邊、二五十七邊、六萬五千五十七邊……我從四方起家,中心不搖,越來越接近正圓……也漸漸接得住大水瀑的天神水力……你瞧、你瞧……”正要舉掌示範,忽聽一聲哽咽啜泣,盧雲轉頭去望,只見瓊芳鼻頭溼紅,眼中撲颼颼地滾下淚來,盧雲訝道:“你……你怎麼了?不替我高興麼?”
瓊芳擦拭淚水,強笑道:“高興,我當然替你高興。”
光陰似箭,逝水年華,十年歲月匆匆流逝,非只柳門的幾位早成大人物,連瓊芳也由無知少女出落成動人美女,天地巨輪無情轉動,人人都離開了,卻只有盧哥哥留在原地,獨個人緊抱這些莫名其妙的無用之用,卻要瓊芳如何不替他哭?如何不爲他難過?
眼看瓊芳毫無興趣,盧雲只是頹頭喪氣,一腳抹去了地下怪圖,想來找不到知音之故。瓊芳安慰道:“盧哥哥,先別畫圖了。今晚是除夕,不如我去買些酒菜回來,咱倆喝個幾杯。”盧雲古怪毛病最多,說不定聽得喝酒,又有嘮叨廢話要說,瓊芳不待答應,便也不多說,只匆匆奔向大街,先前攤邊那條小野大給她餵了一頓,竟似找到了親孃,居然一跟她跑了。
來到了街上,只見淮安鎮頗爲熱鬧,倒也不缺飯館酒肆。不過奔過一條街,便已瞧見一間酒鋪,她奔入店裏,正要找店家勺酒做菜,忽聽一人嘆道:“雨楓啊,今夜可是除夕,咱們還要趕麼?”瓊芳聽這鄉音濃重,大驚之下,急忙躲到店外,偷眼去望。
只見店中一名老頭兒舉杯飲酒,看這人馬臉瘦長,手提金算盤,正是算盤怪來了。同桌另坐了一名中年男,此人形貌清雅,頦下二尺美髯,正是天下第一高手的師弟傅元影,再看一旁有個胖低頭猛喫,卻不是肥秤怪是誰?
瓊芳心下驚詫,沒想他們全都離開揚州了。轉望店內一角,卻見漠北宗師哲爾丹、祝康、宋通明等人都在飲食,諸人風塵僕僕,好似一夜沒睡。只是看了幾眼,卻沒見到娟兒,不知去了哪兒。
正望間,聽得傅元影道:“我瞧懷安是找不到少閣主了,一會兒我過去衙門,請官差幫個忙。”算盤怪哈欠道:“真t.m.d煩,乾脆貼海捕公出來吧。”
瓊苦心下愧疚,沒想自己昨夜匆匆離開,卻惹得他們四下尋訪自己,正要走入店中相認,卻聽肥秤怪低聲道:“師侄啊,到底那面販是啥來歷?他該不會綁走了瓊小姐吧?”
傅元影聞得此言,口氣自是拂然,沈聲道:“師叔,人多口雜,且別提這件事。”算盤怪茫然道:“爲什麼不能提?她跟男人溜走了,這樣很不好麼?”哪壺不開提哪壺,傅元影心下大怒,臉色自然泛青,只是礙在門規,卻也不好發作。算盤怪還待要說,卻給肥秤怪拉住了。
瓊芳本要入店相認,聽到此處,一時只感頭皮發麻,便又停下腳來了。看自己昨夜一個疏忽,竟爾當衆隨着盧雲離去,想來幾個衙門官差多口,待得傅元影過來找人,便一五一十地說了。她不知該如何替自己開脫,正想着如何圖謊,忽然背後給人拍了一記,瓊芳回過頭去,面前一個美姑娘,瞧她手上提着一柄劍,正自睜眼望着自己,卻不是娟兒是誰?
兩人才一見面,娟兒立時張口欲呼:“傅……我找……”話聲未及出口,瓊芳眼明手快,已然掩上娟兒的嘴,她怕傅元影趕將出來,急忙拉着她,兩人一躲到了暗巷。娟兒見她行止過怪異,忍不住甩開她的手,大聲道:“芳妹,你到底在做什麼?”
瓊芳臉上一紅,忙道:“對不住、對不住,你們找了我一夜麼?”娟兒嘆道:“可不是麼?你大半夜自顧自溜出去,大夥兒誰能睡得着?你可曉得,連揚州的李知府也給驚動了。”
瓊芳心慌意亂,忙道:“傅師範很生氣麼?”娟兒搖頭責備:“你這般身分,誰敢生你的氣?咱們找不到你人,連夜找了官差來問,這才聽說你和一個賣面的走了,也不知在搞些什麼……”說着便要轉身離開,想來要找傅元影了。瓊芳忙道:“慢點、慢點。先別找傅師範,聽我說。”
娟兒坐地下來,把長劍放落,眼見一隻!”
眼看娟兒好似審官,瓊芳只得苦着臉道:“我啊,昨夜先遇到了幾十個黑衣人,後來又遇見了一把怪刀,大家狠打了一場,便一追殺到淮安了。”娟兒聽得怪話,只哼了一聲,道:“你當我是傻麼?”瓊芳忙道:“不是假的,真的遇上黑衣人了,不信你去揚州渡口問,一定找得到人證。”
娟兒哦了一聲,道:“那面販呢?他也是黑衣人麼?”瓊芳臉上一紅,搖頭道:“他救了我一命,所以我就……我就……”娟兒苦嘆道:“所以你就吻了他一記,一同去平定天下了?”耳聽官差如數說了,瓊芳羞到耳根去了,一時叫苦連天,跺腳道:“真是,早知就塞幾兩銀,讓他們乖乖封口。”
娟兒聽她兀自遮掩,不由搖頭道:“我的天啊,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想這個。我看你和蘇穎超是完了、完了。”瓊芳自也知道情郎的性,這事要是傳到蘇穎超耳裏,不免鬧得滿城風雨。嘆氣之餘,只得緊挨着娟兒坐下,她把頭枕在娟兒肩上,求懇道:“娟兒,幫幫我。”
娟兒愁眉苦臉,一時雙手託腮,道:“怎麼幫?”這兩名少女是知己好友,相識經年,往常多半是娟兒闖禍,瓊芳收拾,豈料今日居然倒轉了玩。瓊芳煩心不已,眼見那條小野大搖頭晃腦,只來向自己乞憐,她隨手抱了起來,道:“我瞧你一會兒回去,就說接到我的飛鴿傳書,得知我已經回去北京了,要大家安心下來,怎麼樣?”
聽得這個謊言破綻出,娟兒嘆道:“這等胡扯八道,你可自己跟傅元影說,我挨不起刮。”瓊芳遲疑道:“我……我……可是我還有事……”娟兒恍然大悟,驚道:“老天,那面販還在附近麼?”瓊芳苦笑兩聲,點了點頭:“我現下煩得緊,只想把他騙回北京,讓他投入紫雲軒。”
娟兒訝道:“到底那面販是誰啊?”想起盧雲的囑託,瓊芳頗有躊躇,她梳理着小狗的黑毛,低聲道:“他啊,就是水瀑裏出來的那個怪人。”娟兒驚道:“是那長毛怪物?
他不是在戰場失蹤了麼?什麼時候溜回揚州的?“瓊芳嘆道:”前夜我在驛館遇到了他,之後便去揚州渡口尋他,後來就和他一過來淮安了。“娟兒訝道:”他到底是誰?“
瓊芳苦笑道:“你先別問。真要說了,恐怕你也不信。反正…反正…”連說了幾個反正,只見她緊泯下脣,眼眶忽然微微溼紅,娟兒啊了一聲,顫聲道:“芳妹,你該不會……該不會……”
瓊芳醒覺過來,趕忙拭淚道:“該不會什麼?”娟兒見好友神情如此,只得欲言又止,她嘆了口氣,低聲道:“算了、算了,反正不管幹什麼,我都護着你就是了。”瓊芳聽得此言,心下自是一喜,便朝娟兒抱去。娟兒苦笑道:“你先別抱我,咱倆得圓個謊纔是。”她稍稍沉吟,便道:“我瞧這樣,我一會兒回去,便說接到你留下的訊息,得知你沿追殺黑衣人,一追到北京去了,好不好?”瓊芳喜道:“好啊,你得說黑衣人兵強馬壯,逼得我和他們大戰數回合……”
二人興高采烈,胡言亂語一陣,忽聽娟兒道:“等等,面販的事怎麼說?”瓊芳想不出主意,只得道:“就說他是漠北過來的神祕老人,年約歲,意外救了我一命。便帶着我去追查黑衣人的下落了。”此言深得要領,自來男若要喝醋,多半是喝潘安的醋,情郎若得知那面販是個神祕老人,心裏必然舒坦許多。
娟兒聽得此言,自是點了點頭,道:“別說什麼漠北老人,哲爾丹出身漠北,他會問的。”瓊芳忙道:“那還不容易,便說他是西域來的,那不就得了?”娟兒蹙眉道:“不行,西域高手就那麼幾個,一查便知,不如咱們說是南海來的面龜老人。”瓊芳是胡說八道的能手,娟兒也是白日夢囈之輩,二人稍稍商議,便有了梗概出來。瓊芳微笑道:“娟兒,你幫我這回,下次我一定感恩圖報,替你砍幾個人。”娟兒苦笑道:“你還是顧好自己吧,別忘了正月十五那天護國寺有場法會,到時你那皇後姑姑一定會要找你,你要是沒來,定會害死傅元影的。”
瓊芳的姑姑便是皇後孃娘,逢年過節,總要尋這個寶貝侄女說話,屆時若是找不到瓊芳的人,必會責問國丈,株連禍結之下,傅元影拉着少閣主南下,必定大倒其楣。瓊芳呆了半晌,忙道:“是啊,我都忘了這檔事了,我看我還是去見傅師範吧。”
娟兒站起身來,搖頭道:“你現下回來,西洋鏡馬上拆穿,我瞧你還是元宵再回來,也好有個緩頰。”瓊芳聽她說得有理,便也點頭稱是,娟兒正要離開,忽又伸手入懷,問道:“你身上帶了錢麼?”瓊芳點了點頭,道:“幾兩銀票,夠用了。”娟兒見她兀自懷抱小狗,全然不似平常的少閣主,反而似個幼童,她嘆了口氣,當即蹲到瓊芳身邊,低聲道:“你啊你……二月就要成親的姑娘,我都不曉得自己到底是幫你……還是害你了……”她搖了搖頭,拍了拍瓊芳懷中的那隻野犬,便自起身離開。
最後一眼回眸去望,只見瓊芳睜着一雙大眼,兀自坐在地下,好似傻了一般。
娟兒離開以後,瓊芳便在巷中躲了大半個時辰,確信傅元影等人離開之後,方纔回去與盧雲會合。只是經此一擾,瓊芳卻變得悶悶不樂,兩人連除夕圍爐也不喫了,便只連夜北上。上二人甚少說話,盧雲本就沉默寡言,小姑娘一旦沒了興致來玩,自是沈悶得怕人。天幸瓊芳帶了那隻野犬同行,每日早晚給它換名字,有時叫“盧無知”,有時叫“盧傻傻”,總算還有個說話對象。
二人沿途北進,抵達滄州之時,恰逢初九天公生,正午天氣放晴,盧雲見道上姓手持面盆瓦甕,各自盛冰接雪,忍不住心下一奇,便怔怔停步下來。
瓊芳坐在面擔上,一見他停步,便抱起小狗,悻悻地道:“盧黑狗不想撒尿,你幹啥偷懶?”
盧雲咳了一聲,只是手指姓,問道:“他們拿着碗盆,卻是在做些什麼?”瓊芳撇眼去望,淡淡便道:“你是瞎麼?沒瞧見他們在蓄水嗎?”盧雲久不知人世景況,見了這等情狀,自是怔怔無言。瓊芳解釋道:“連着十年都是這樣啊,冬日一旦酷冷,夏日便要躁熱,過得立春之後,很快便要乾旱了。”說着又去逗弄黑犬,自顧自地道:“你也別煩,反正你來日便要溜入深山當隱士,小老姓是死是活,卻關你什麼事了?對不對?盧黑狗?”
瓊芳滿口譏諷,盧雲卻只置若恍聞,想起那夜與裴鄴的對答,低聲便道:“金水橋畔龍吐珠,少林佛國大旱年。天絕的遺言應驗了。”瓊芳眨了眨一雙大眼,居然不知天絕僧是誰。盧雲也不解釋,便又啓程離開。
瓊芳雖然聰慧,卻也不曉得天絕僧乃是昔日四大宗師之一,更是當今大士楊肅觀的授業恩師。而這兩句謁語,更是神僧圓寂前親手傳與盧雲的。當時神僧燃燒聖光,焚地現字,足見身死前兀自萬分戒慎,絕不容旁人窺伺盜聽。
當年盧雲一個心軟,意外傳出第一句謁語,爾後天下爆發連串災禍,自永定河畔修羅挨槍算起,之後玉璽現身、柳門受滅、怒蒼被圍、乃至於景泰下野、正統復辟,一切變故全起於第一句謁語。如今相隔十年,這第二句謁語總算纔給盧雲說了出來,卻不知是否又會有什麼大災大難了。
過得數日,已近元宵燈會,沿途所經鄉鎮莫不張燈結綵,上找人問了,已知來到了順天府,算來離北京不過兩日程。瓊芳自知一到京城,盧雲便要依約離去,她心中煩悶,幾次想開口相留,卻又不知該如何勸說,心裏只是發愁。
這日下午陰雪濛濛,二人來到一處丘陵,盧雲便又駐足下來,逕自煮起面來了。這幾日大滷麪、麻醬麪,每日裏面來面去,面面俱到,早已喫怕了,瓊芳罵道:“又是面麼?狗都不喫了!”盧雲笑了笑,搖頭道:“瓊姑娘,最後一餐了。”
瓊芳心下一凜,方纔醒起兩人的約定,她接過盧雲送來的麪碗,心中竟是一片茫然。
一旁小野犬倒是猛搖尾巴,等着飽餐一頓。
風雪止歇,霧氣消散,兩人坐在山丘喫麪,從丘上眺望過去,但見天際一片湛藍,裏許外一座大城巍峨屹立,看那十一座城門環繞拱衛,隱現八臂哪吒雄奇之態,不消說,此地正是管掌天下正統、舉世瞻仰的國都大城,天威北京。
禁城已在眼前,也該到了分離的時候了。瓊芳滿心煩亂,那碗麪直是不能下嚥。想要找些話來說,卻又頭緒紛紛,想要拉下臉來求懇盧雲,卻又找不到臺階。正煩間,忽聽盧雲“咦”了一聲,他放落了麪碗,轉身行到一株白樺樹下,怔怔沉思。
那樹聳立林間,樹皮上隱約有着一記刻痕,看盧雲徘徊沉吟,遲遲不走,瓊芳見他舉止有異,便也放落麪碗,行了過去。只見盧雲跪在樹下,望着眼前的一處草丘,那樹根處長了幾株小花,卻也看不出什麼異狀。
盧雲好似若有所思,他輕輕去撥地下泥土,撥得幾撥,便又停手不動,神氣默然,有若石雕泥塑。瓊芳心頭難受,只是凝視着盧雲,想要問些什麼,喉頭卻似哽了。她抱起了小野犬,便又走回面擔,自朝板凳坐下。低聲道:“小蠢蛋、小蠢蛋,咱們要回家了,你開心麼?”
盧雲見她面容愁苦,便也走了回來,眼見那碗麪一口未動,便要收起。瓊芳心下一慟,忽然伸手出來,掀住了麪碗,咬牙忍淚:“盧哥哥,你爲什麼討厭回北京?”
盧雲道:“不是討厭,就是不想回去。”瓊芳低聲嘆氣,搖頭道:“你無情了,我曉得北京裏有好多好多人記得你……比方說……比方說……”正要說出“顧小姐”字,可不知爲何,想起顧姊姊那張清麗絕俗的面孔,就是說不出話來,改口便道:“好比說……好比說……娟兒也記得你……”
盧雲微微一笑,自白水大瀑起站,沿貴州北上荊州,數里算來,娟兒始終都在隊伍裏,他自也瞧見了這個小姑娘,頷便道:“這小丫頭可長大了,出落得好生標緻。”
瓊芳一聽盧雲稱讚別的女人,心中立生不悅,冷冷便道:“別老記掛人家的樣貌,都快嫁不出去了呢。”盧雲笑了笑,反問道:“你倆很要好?是不是?”
瓊芳哼道:“那還用說,生死之交呢。”盧雲頷道:“那倒是。她是個小靈精,你也是個調皮鬼,你倆倒是一對。”瓊芳原本板着臉,聽得此言,嘴角還是露出了笑,道:“娟兒以爲你死了,你一會兒進京以後,便來裝鬼嚇她吧。”說着提起雙手,做厲鬼命狀,盧雲哈哈大笑,搖頭卻道:“瓊姑娘,莫要爲難我。”聽得此言,瓊芳心中一酸,自知分離時刻己然到來。她垂下去,輕輕咬住了下脣。
說不出來怎麼回事,和這男在一塊兒,自己全然不必做作,想笑就笑,愛罵便罵,好似他倆之間有一條絲線,誰也割不斷啊……
淚珠像是斷了線,一直滾落下來,瓊芳兩隻手只是緊抱着小狗,含淚無語。
盧雲見瓊芳低頭哭泣,卻也不便開口安慰。畢竟人生千山萬水,各有各的,誰也勉強不得。也不知過了多久,忽聽盧雲道:“瓊姑娘,時候差不多了。我得上了。”瓊芳顫聲道:“你……你要走了麼?”盧雲點了點頭,看他收走了麪碗,取走了板凳,又將炭盆鍋鏟一一放回了面擔,瓊芳呆呆坐在地下,茫然望着盧雲忙碌的背影,卻也說不出是什麼滋味。
盧雲收拾已畢,整裝待發,他行到瓊芳面前,蹲地說道:“臨別之際,無以爲贈,盼你日後幸福喜樂。”瓊芳撲入盧雲懷中,放聲哭道:“盧哥哥!謝謝你帶我回來!”
盧雲伸手出去,拍撫瓊芳的後背,微笑道:“你別謝我。其實盧某自離水瀑以來,心中始終悲鬱。天幸與你同遊幾日,盧某孤心大慰,說來我才該向你道謝。”他不再多言,當即反身挑起面擔,拱手道:“瓊姑娘,青山不改,綠水長流,他日有緣再會了。”
聽得“再會”二字,瓊芳嘴角下彎,胸口哽咽,拼死不讓淚水流出。她努力伸起手來,揮手作別,只見盧雲向自己一笑,便自轉身邁步,飄然而去。
只能這樣了,最多隻能這樣了……盧哥哥走了,自己也該回家了。在那個繁華的北京城裏,還有許多人在等她,穎超、爺爺、傅師範,大家都在等她啊……
走吧,眼前這人姓盧名雲,他不是寧不凡,更與自己的情郎毫無干係。大冷天的,自己爲何要杵在這兒,像個傻瓜笨蛋,那不是糟蹋時光麼?
腳步聲漸漸遠去,瓊芳也站起身來,她強作笑容,取出了摺扇,自顧自地煽着,好似只有像這般高傲納涼,她纔會如過去十年的那個少閣主,凡事豁達,逢人鎮靜,什麼都不怕了……
藍天在上,白雲飄過,午後斜陽映照,曬出了地下的孤影。瓊芳低頭望地,熱淚盈眶,忍不住轉過頭去,盼能看盧雲最後一眼。
空山寂寂,樹林裏白雪點點,盧雲早已走了。
自今而後,分道揚鑣。日後自己嫁做人婦、生兒育女,全都與這人無關……而他是死是活,是否娶妻生,是否退隱山林,自己也、水遠不會知曉……
只能這樣了?最多隻能這樣了?鼻頭紅了,淚水和鼻涕一起冒了出來,掛在那張瞼蛋上。看似剛強堅毅的瓊小姐,其實秉性最是多情,她有很多不忍心……
“不管!不管!不管!”瓊芳哭泣跺腳,把鼻涕抹上袖,跟着起身飛奔,衝入了林間,大喊道:“盧雲!還我錢來!”
眼看盧雲還在前面不遠,正自低頭走着,渾像個老頭。忽聽背後野狗追咬,美女殺來,兀自大喊道:“你別走!我還沒收利息錢!”盧雲原本緩步離開,一聽嬌聲呼喚,更是低頭狂走,其勢若飛。瓊芳拼死追趕,大喊道:“不準走!不準走!我要爺爺替你討回官職,讓你和咱們大家快快樂樂地過日,你定要和我回家!”
林間面販心腸剛硬,瓊芳越是喊,他的腳步益發快。瓊芳自知萬難留住此人,當下把心一橫,大聲尖叫:“盧哥哥!我要是顧小姐,我這輩都不原諒你!你這沒擔當的廢物!”
砰地一聲,面擔從肩上墜落下來,正正砸在地下,幾隻青花碗上下震盪,險些摔破了。盧雲站在尺之外,雙手叉腰,慢慢轉回身來。兩人四目交投,盧雲那目光如斯冰寒,竟是凜若刀鋒。
盧雲發怒了,小野犬心生感應,立時逃到自己腳後。瓊芳心頭略感害怕,但轉念一想,大水妖武功再高,也絕不會下手欺侮自己這個弱女,當下把目光反瞪,大聲道:“盧雲!你是天下最自私、最小氣的大壞蛋!你自以爲逃到天涯海角,顧姊姊就會快活麼?你根本沒種見她,我明天就找顧姊姊聊一聊!讓她曉得你是多麼無情、多麼無用!”
瓊芳破口大罵,盧雲目光卻甚沈靜,他搖了搖頭,霎時踏步過來。瓊芳見他折返,內心分毫不感害怕,反而隱感歡喜,她仰起小瞼,大聲道:“你打死我啊,快啊!我纔不怕你!”
盧雲站到了她的面前,神色靜默,似在思如何措詞。過得半晌,方纔道:“瓊姑娘,你年歲還輕,許多道理還看不透徹。我不求你諒解,只盼你務必遵守信約,莫讓倩……”說到此處,不覺低下頭去,拱手道:“莫讓楊……楊夫人知曉我的事,好麼?”
短短一段話,盧雲卻費了好大的勁兒才能說完,言中沒有忿恚,卻只有求懇。瓊芳冷冷地道:“我纔不要,你想要我閉嘴,除非打死我!”盧雲聽她口氣甚惡,一時嘆了口氣,怔怔撫面,卻也無計可施。過得半晌,他揮了揮手,低聲道:“算了。隨你吧。”
大水怪心如止水,仍是轉身離開,可憐瓊芳罵也罵了,損也損了,軟硬兼施之下,仍舊徒勞無功。瓊芳自知技窮,急忙改口道:“好啦……好啦!我……我不說便是,不過你得再替我做一件事。”盧雲搖頭道:“瓊姑娘,盧某能替你做的,全都做了。再會吧。”
瓊芳怕他走遠了,趕忙追了過去,喚道:“喂!喂!你別這麼小氣,我只是腿痠走不動,想請你送我去護國寺一程,等會兒你愛去哪兒,便去哪兒,我才懶得管。”
陡聽寺名,盧雲竟是一臉納悶,他停下腳來,蹙眉問道:“護國寺?那是什麼地方?”瓊芳奇道:“護國寺就是紅螺寺,虧你還住過北京,怎會不曉得?”盧雲聽得此言,方纔醒覺過來。護國寺原稱大明寺,俗名紅螺寺,建於東晉年間,至今已有千年曆史,依山而立,面向紅螺湖,向爲淨土宗勝地,卻沒想改朝換代之後,居然改成了什麼“護國寺”。
紅螺寺只在北郊懷柔縣,相距不遠,盧雲早歲入京時自也曾去遊覽,他聽這個請求甚是容易,頷便道:“如此甚好,咱們何時出發?”瓊芳嘆道:“我哪裏敢耽誤你?這就走吧。”放下了小野犬,憐聲道:“乖乖好狗兒,畜生不能進去護國寺,自己去玩兒吧。”看她面色柔和,雖與一隻狗兒說話,兀自滿心憐惜。她野放了畜生,便坐上面擔,低聲道:“咱們走吧。”
盧雲點了點頭,依言挑起面擔,便自放步離開。走不數步,背後汪汪聲響,野犬竟又狂奔而來,一時只在面擔旁撲跳挨擦,好似把瓊芳當成了鐵飯碗。瓊芳見它依戀自己,一時大爲感觸,竟然紅了眼眶,哽咽道:“壞孩,捨不得走麼?”躊躇之間,居然又將它抱了起來。
盧雲一旁來觀,已知這個拿得起、放得下,她只是面好看,比起倩兮的果決、銀川的忍性,她只有更加拿不定主意。盧雲笑了笑,忽道:“瓊姑娘,你是刀嘴、豆腐心,其實心腸很好啊。”瓊芳默默搖頭,道:“別說這些了,走吧。”
兩人一犬搭乘面擔,便如過往十來日,直朝護國寺而去。瓊芳先前哭得傷心,此刻盧雲陪伴身側,又有野犬陪同玩耍,慢慢悲慼漸減,臉上又有了笑容。幾里過去,上行人多了起來,看諸人手提香燭,卻是要去護國寺參拜的姓。眼看已至紅螺山腳,瓊芳跳下面擔,向盧雲借了繩,自將野大拴於樹林之中,跟着一把揪住盧雲,喝道:“咱倆先說好!你沒見我走入佛殿裏,決計不準走,否則到時一切約定不算,休怪我到楊家找楊夫人說去!”
她有意來激盧雲,“楊夫人”字說得加倍沉重,要有多刺,便有多刺。盧雲頷答道:“放心,沒見你平安入寺,我也放不落心。”瓊芳罵道:“僞君,假道,誰要你好心了!”
二人延道上山,那護國寺背倚紅螺山,加上東青龍、西白虎,羣山圍繞,號稱“古寺深藏”,說來最是幽靜不過。只是今日姓絡繹不絕,山道旁樹懸花燈,似有什麼喜慶。
盧雲醒起日,便道:“今夜是上元燈會?”瓊芳冷冷地道:“當然是元宵花燈了,難不成還是中元鬼燈麼?”一行去,山道臺階頗見陡峭,四下姓都是緩緩而上,盧雲內力渾厚,雖然肩扛面擔,又加上瓊芳的份量,卻仍健步似飛,不旋踵便過半山。
將晚時分,終於來到山門前,但見黃昏初月圓,花燈映殘雪,護國寺張燈結綵,已然巍峨在前。遊人如織,盧雲擠在人羣之中,見了門前的一座褐紅巨石,上書“紅螺寺”個鬥大紅字。看寺名早改,這座大石卻是行不改名、坐不改姓,仍如景泰朝時屹立不搖。
想來正統皇帝皇權再大,石頭也是聽不懂。
此時廟外人滿爲患,那山門內卻空蕩蕩的,全無遊人姓。盧雲撇眼去看,只見廟門廣場搭了條階梯,左右各一僧人提棍守護,不住驅離生人。盧雲心下微微一奇,不知有何古怪,他沿梯望上,卻又見了條筆直臺道,上鋪紅毯,長達尺,一直抵天王殿。想來是供貴客行走之用。
盧雲見了這等尊貴派頭,忍不住眉頭深皺,問道:“今夜可有什麼大官要來麼?”瓊芳淡淡說道:“沒錯,我姑姑要來禮佛。”瓊芳身爲國丈孫女,她的姑姑自也是皇家的人,盧雲沉吟道:“你姑姑?她是……”瓊芳道:“你在水瀑裏住久了,八成沒聽過她,她叫做瓊玉瑛。天下除了皇上,怕沒有比她更大的官兒了。”盧雲醒悟過來,頷道:“她是皇後孃娘?”
瓊芳嘆道:“行了,五十多歲的老婆,別老是想她。再美也比不上我呢。”當即挽住了盧雲,道:“反正我姑姑還沒到,咱們左右無事,不如來還錢吧。”
盧雲一聽錢字便要頭疼,愕然便道:“我還欠你麼?”瓊芳噗嗤一笑,她自上山以來,始終死板着瞼,此刻笑顰忽綻,當真明豔不可方物。聽她笑道:“虧你堂堂的狀元爺,居然這般死腦筋。我是要你賣面啊,你回鄉不要盤纏麼?難不成還要找我借麼?”
人無權,尚能活,可要沒了銀,便只能去偷去搶了。盧雲雖然神功有成,卻不是殺人放火的料,眼見四下人潮往來,確是個做生意的好所在,便也從善如流,自往一處僻靜樹林走去,想來要在那兒擺攤。瓊芳見他哪裏不好賣面,偏又往無人地方鑽,已是氣得笑了,她一把抓住盧雲的衣襟,罵道:“真是!那兒只有鬼,沒有人!看你這般性,真該讓你姓瓊纔是。”
瓊樓玉宇的瓊,卻給戲謔爲窮光蛋的窮,以瓊芳自視之高,平日決計說不出口。兩人一個拉,一個走,終於停在廟門之旁,瓊芳拍手笑道:“這兒人最多,包管你賣個精光。”
盧雲遊目四顧,只見此地離紅毯臺道約莫二十來丈,地處要衝,姓往來絡繹不絕,真比自己選的地方強上千倍。他也不多言,便只默默燒水擺攤,等候客人上門。
竹凳放落,柴火已添,盧大人又坐在那兒發呆了。瓊芳斜目瞧了一眼,霎時取過竹凳,自管站了上去,朝着人潮圈嘴高呼:“衆位父老鄉親妹們,快瞧這兒喔!”
眼看姓轉頭來望,男女老幼數達幾,指着自己議論紛紛,瓊芳身處人堆之中,雖說打小活潑,此刻卻也不免有些臉紅。她咳了咳,低頭忖唸了幾句兜客臺詞,又道:“衆位鄉親!山東大滷麪滋味鮮美,今日光臨貴寶地,大家快來喫個幾碗,早喫早飽,再晚便喫不到羅!”
姓見瓊芳生得貌美,本以爲有什麼好事,待聽是來賣面的,無不掉頭離開,瓊芳心頭火起,忖道:“大膽刁民!今日不騙光你們的銀,少閣主退隱江湖。”也是怒從心中起,惡向膽邊生,拿起了竹凳,一衝入人羣之中,先兜兜轉了個圈,跟着小腳輕挑,逕把凳踢了起來,聽她曼聲高唱,“山東饅頭真正好,大滷湯麪更是寶,不來一碗心頭悶,來它兩碗心情好……”粉腿前踢後挑,左勾右點,那凳也隨之飛上落下,好似活了,卻是演了一段崆峒派的鴛鴦腿。
美女歡歌載舞,盧雲自是大爲愕然,衆姓則是滿心驚喜。幾名兒童彷彿失神失智,竟也隨她跳起舞來了。頃刻之間,面擔人山人海,盛況空前,盧雲開業一十年來,當屬今日生意最佳,卻也不免最爲愧窘,一時拼命納頭來煮,竟不敢多看瓊芳一眼。
盧雲不可開交,瓊芳跳得也累了,眼看等候客人多,居然權充老闆娘,自在那兒收錢端碗,吆喝排座,忙得不亦樂乎。盧雲咳道:“瓊姑娘,你怎還不進廟裏?”瓊芳做了個鬼臉,道:“我姑姑還沒來,羅唆什麼?”她湊到盧雲耳邊,嫣然笑道:“盧哥哥,我方纔的舞可跳得好看麼?你還喜歡麼?”此刻若要答是,瓊芳得了鼓勵,難保不下場再跳,若要答否,說不定她絕不服輸,立時就要入場改進,盧雲心驚之下,只能唯唯諾諾,矇混敷衍。
客人來來去去,不到半個時辰,便已賣了幾十碗,瓊芳眉開眼笑,捧來了來個銅錢,自朝盧雲的衣袋一放,嘩啦聲連響,險些把衣袋塞滿了。聽她笑道:“瞧,讓我做老闆娘,包你開通鋪大面莊。”盧雲賣面多年,道行居然比不上一個外行人,忍不住苦笑不語。
正要低頭再煮,忽見面攤姓全數起身,歡容道:“來了!來了!”盧雲微微一怔,便也停下手邊事情,抬頭眺看。
將晚時分,佛寺裏行出一排僧人,行伍整齊,正中一人袈裟繡金,想來是那護國寺住持了。方丈一出,遠處笙竹樂起!嫋嫋動聽,似有什麼大人物到來了。姓紛紛向前推擠,大批官差呼喝道:“向後讓!退開五尺以上!退!退!”
盧雲側目去看,此時差人列隊,分立臺道兩旁,手提威武棒,已將姓驅開。轉看道前,住持親來相迎,旁高高懸起紅燈籠,望來陣勢浩大,倍覺富貴之氣,盧雲心下一凜,便問瓊芳道:“是你姑姑來了麼?”瓊芳微微一笑,自把雙手一攤,神神祕祕地笑着。
盧雲搖了搖頭,反正事不關己,來人是男是女、官職是高是低,也都是天高皇帝遠,正要低頭煮麪。忽聽歡呼吶喊陣陣而來,姓歡聲雷動,高聲道:“四爪金龍!四爪金龍!”
腳步輕響,面前的臺道緩緩走上一人,住持服侍在旁,不敢稍失恭敬。麪條在水裏翻滾,耳中鞭炮串響,遠處孩童跑鬧縱躍,盧雲也不由自主仰起來,望着那位再也熟悉不過的故人。
定遠來了,暮色已臨,漫天晚霞,高臺上來了第一個大人物。他身形雄偉如寶塔,面色儼然如神佛,身穿寶藍鑲黃袍,腰繫四爪龍金帶,昂闊步,莊嚴端正,當先從盧雲面前穿了過去。
“大都督!大都督!”臺下孩童追奔起跑,隨着伍定遠的腳步向前而去,人潮追逐、或跑或跳,歡呼愛戴之情頗真。大都督卻不曾停下腳來,只微微抬起左手,略向姓示意。
說不出是什麼滋味,兩邊相隔二十丈,卻似隔了十年。盧雲守在自己的麪攤,抬眼望向昔年舊友,只見他比過去稍胖了一些,前額頭髮也少了許多,十年歲月凜然如刀,在國字臉上佈下了無盡風霜,剛毅的苦痕,忠直的淚跡,年近五十的定遠,他望來已經老了。
他老了,那自己呢?盧雲怔怔含淚,不由自主地撫摸面頰。
迷濛之間,忽見一名少年晃眼而過,他一身是黑,額綁紅巾,腰繫紅帶,旋即追上了伍定遠的腳步。盧雲輕輕啊了一聲,霎時也已認出人了。
崇卿,他長大了,看這孩體魄雄健,約莫比定遠還高了兩寸,五官雖不盡相同,但那背脊挺直,雙目凜然,眉宇氣竟與父親一模一樣。
定遠老了,但崇卿卻長大了,在這空無的十年光陰裏,有許多人死了,卻也有許多人長大了,破不亟待地來到這個大塵世,成爲新的英雄豪傑……
往事歷歷在目,盧雲仰望紅毯,鞭炮串響中,伍家父二人一同邁步,一舉手、一投足,神完氣足,真龍父同臨凡間,更是引得姓大聲叫好,滿是驚歎之情。
怔怔無言間,姓卻又歡呼起來,赫見一名美婦步上高臺,手上還牽了個小女孩兒。
那母女倆嬌顏含笑,麗質天生,同向姓們輕揮招手。
豔婷來了,正統王朝的中興大臣也心想事成了。上天垂憐,有情人終成眷屬,她終於嫁給了定遠,兩人不只有了英勇粗獷的崇卿,他倆還有了玉雪可愛的小女兒。
心裏想到了柳昂天,盧雲嘴角抽*動,不知該說什麼。抑或是說,他不忍心再說什麼。
那忠勇愛國的伍大都督,終於娶了端莊賢淑的一夫人,那一家四口有如神仙眷屬,羨煞了世人。念在往日的恩義,自己怎好再去驚擾他們?責問他們?難道非要運起劍芒神威,天地萬物怒斬一空,這世間纔會更好、更完滿麼?
可以了,就這樣吧……
盧雲默默無言,低頭收拾自己的面擔,他別過頭去,只見瓊芳凝神望向自己,眼中隱隱帶着安慰,眼見瓊芳神情如此,盧雲忽然醒了過來,不只伍定遠一家,後頭還有人要來。
誰呢?誰呢?莫非是自己最不願見的那一家人麼?
眼看瓊芳微張櫻口,似乎想說些什麼。盧雲雙手發抖,竟爾驚怕起來,顧不得客人還在喫食,急急忙忙搬走了凳,便要倉皇逃離,看他非但面錢不收了,連麪碗也不要了。
猛在此時,聽得姓們叫道:“瞧!快瞧!楊郎中來了!京城裏最漂亮的楊郎中!”
完蛋了……盧雲聞言愕然,手中板凳滾落下來,可憐還不及轉頭,腳步聲乍然響起,臺道紅毯行來一名白面書生,看他約莫二十**歲,身穿白鷳朝袍,手上還挽了個老,盧雲一顆心懸起墜下,墜下懸起,可憐他那雙腿熬得起白水大瀑沖刷,此刻卻在微微發抖。
紹奇,楊肅觀的胞弟,與自己同年登科的二甲進士,上元燈會普天同慶,所以他帶同了母親,前來護國寺禮佛。
盧雲醒了過來,他告訴自己,一定要趕快,必須馬上走!牙關發顫之間,盧狀元扛起面擔,便要飛奔而逃,奈何人潮如大水,將他緊緊包圍,盧雲驚怕恐怖,倉皇尋找出,正於此時,紅毯上傳來一聲童稚呼喊,道:“爹!娘!快點!快點!你們比奶奶還慢!”
來不及了……盧雲仰含淚,望着一名男童直奔上臺,咚咚聲響,孩奔跑跳笑,從面前急奔而過。那小童額上繫着王佩,活潑雀躍,一衝得好快,眼看便要超過叔叔奶奶,忽然一個身影緩緩走上,搶先伸手出來,拉住了那名男童。
身影照人眼來,盧雲喉頭哽咽,嘴角無言牽動,他在仰望那傲視天下的身影。
夕陽西下,紅輪滿天,高高在上的他,身穿一官袍,望來如此尊貴凜然。他的樣貌便如紹奇一般白皙秀氣,不同的是他蓄了短髭,望來更加沈穩、更加尊貴,更加儼然,更加難以逼視,他看來不像是自己認得的人,就像景泰朝的那些大人物,江充、劉敬、柳昂天以後,就輪到他……
不同於以往的……楊肅觀啊……
盧雲呆呆望着,紅毯上的楊師拉住了男童,轉身向後笑了笑,霎時之間,最後一個人影上來()。那男童急急撲了上去,歡笑道:“娘!你最慢了!”
面擔緩緩滑落,砸上了腳背。盧雲熱淚盈眶,嘴角卻含着一抹笑。
十年來的相思慰藉,就在眼前。水洞裏日夜祈禱,便是要活着見到她。此刻夢想成真,終於看着她滿布幸福光輝,看着她和丈夫孩手牽着手,一同走向遠方的護國寺,過着再無煩惱塵煙的幸福人生……
“倩兮……”盧雲抬起手來,輕輕笑道:“我回來了。”
面擔倒翻,滿地都是碎瓷爛碗,姓紛紛起身驚避,卻見盧雲揉着自己發燙的雙眼,他哈哈笑着,好似要告訴身邊的每個人……
曾經啊曾經,他也走過那紅地毯上,他也曾經是大人物啊……
瓊芳回去望盧雲,赫見他呆呆揮舞右手,似是在笑,又像在哭,彷彿想說什麼,可又遲遲沒半點聲音出來。瓊芳心生憐惜,正待過去安慰,猛見盧雲向下一倒,已然雙膝觸地。
白水大瀑沖刷而來,四面八方惡水包圍,十年來所有的浪濤起伏,化作了最後一個大浪,一舉在紅螺寺衝倒了他。
瓊芳大爲震驚,急忙奔去察看,還未來得及說話,卻見盧雲從懷中取出一條破舊手巾,雙手捧起,迎向空中()。
風兒輕輕吹過,吹起了掌心的相思,將那思念寄給不能再見的人。
再會了,剎那之間,已到了盡頭,自今而後,人生了無牽掛。
瓊芳呆呆看着,她萬沒料到盧雲會是這幅樣,本以爲雲會流淚、會悲叫,會有一大堆話要說,卻沒料到會是這樣的神情。瓊芳慌了起來,悲聲哭道:“對不起!都是我不好!我不知道會是這樣!對不起啊!”
一切都是她起意的……瓊芳當然知曉,一年一的法會就在護國寺舉行,今夜今時,非只滿朝武大臣全都要來,連皇帝、皇後也會來。於是她把盧雲帶來了,她要讓這位前朝狀元勇敢面對過去的一切,只有這樣,他才能超脫啊。
超脫了,胸有成竹的瓊芳,一刀戳死了盧老闆。盧雲沒有哭,沒有叫,也沒什麼發泄怒號,雙膝跪倒的盧哥哥,他低着頭,默默無言,像是被拿走一切的大輸家,他已經死了。瓊芳如中雷擊,霎時飛奔前去,大哭道:“盧哥哥!你不要哭、不要哭!他們不要你,還有芳兒要你……”
激昂哭喊間,忽然手腕忽然一緊,給人抓住了。瓊芳愕然回頭,赫見面前立了一名威嚴老者,他凝目垂望自己,神色滿是惱怒。
爺爺來了。
“不要……不要……”瓊芳哭叫吶喊,縱使雙足抵地、她還是硬給爺爺拉走了,正要拼死掙脫爺爺的掌握,忽在此時,驚見一名女郎拼命向自己眨眼,卻是好友娟兒()。瓊芳呆愕之間,背脊一片發涼,正於此時,背後響起一聲嘆息:“芳妹……”像是聽到哨聲的小白羊,瓊芳愕然無語,她心裏再明白不過,夢境結束,她該要回家了。
穎超來了。那雙再也熟悉不過的貓兒眼走了過來,黑瞳如鏡,照出了瓊芳的悲傷哭叫。
青梅竹馬的情郎,那曾經吻過自己、抱過自己,即將娶她過門的戀人蘇穎超,他摟住自己的纖腰,低聲問道:“你想去哪兒?”
瓊芳淚流滿面,低下頭來,牽過情郎的手,任憑他牽着自己離開。
便在此時,忽聽腳步雜沓,大批侍衛湧入山門,守立廣場,金吾、虎林、羽林、府軍四大禁軍統領包圍紅螺山,數達萬人。山門外一聲尖喊,內侍提氣高喊:“衆賓拜伏——”
轟隆一聲,爆竹炸鳴,夜空煙火燦爛,聽得千侍衛同聲高喊:“皇上駕到!”
我建超世志,必至無上道,歷經千辛萬苦,諸多大臣前仆後繼、冒險犯難,今日今時,寺外姓羣起歡呼,山門外爆竹聲響,普天同慶的正統王朝……終於創建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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