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餐已經是冰冷的了,這跟安德烈設想中的完全不同,在他的想像中,他會在餐桌前迎接伊莫頓,然後在他的主導下兩人可以共享晚餐,在席間他可以營造出一種和諧中帶着親密的氣氛,在晚餐結束時他們應該已經可以聊一些隱私的話題了,接着他們兩人到吸菸室去,在那裏他可以引導着伊莫頓聊一些關於他的過去的事,他會給伊莫頓看一些他收集的古代埃及的古物和文獻,他會向伊莫頓表達自己的情意,再確定一下兩人相處時的界限問題,接着他們可以到臥室去,理由可以是他願意爲他彈奏一曲鋼琴曲,或者兩人可以在陽臺上欣賞一下月色,然後在心意相通的擁抱或親吻中走向牀榻,接着就是一夜歡愛,最後是早上起牀,他到那時就可以要求伊莫頓跟他住在一起而不是回到那個荒郊野嶺去了。
可惜他想得再好也沒用,現在伊莫頓就站在他面前,而旁邊桌上的晚餐已經冷透了,難道要直接去吸菸室看埃及古物了?還是兩人先在這裏喝兩杯酒聊聊天?該死!現在計劃全都被打亂了。安德烈習慣把事情的發展抓在手中,特別是在面對伊莫頓時,一旦他無法掌控就會開始焦躁。
他已經隱約感覺到自己在面對伊莫頓時的不冷靜和不理智,他拒絕去思考這樣意味着什麼,對他來說現在的情況已經是他從來沒有遇過的難題了,他不想再去面對更艱難的未來。
伊莫頓看着安德烈的臉上漸漸露出的不安和痛苦,他能體會到安德烈心中的感覺,因爲他也曾經這樣不安過,在面對比自己強大而無法預知和掌控的人和事時,他就會這樣不安,特別是在他覺察到自己心中的重視時。當時在面對法老時,每當法老賦予他更大的權柄和職位時他都會這樣緊張,他不知道自己到底能有多大的力量和權勢,而法老對他的信任又將持續到什麼時候,在這樣的不安中他渴求更大的權位更多的力量,最終導致自己的滅亡。權力是多麼的迷人,他曾經爲此付出了慘痛的代價。
他不願意安德烈也有這樣的恐懼和不安,他不想讓安德烈遭遇到毀滅。
伊莫頓走近他,虛撫過他的臉喚回他的注意,在安德烈的視線投向他的一瞬間,他微笑着說:“你是屬於我的,你不需要迷茫和不安,因爲連它們也都是屬於我的。”
安德烈好像被他的話迷惑了似的,呆呆的看着他。
伊莫頓離他越來越近,他說:“你的恐懼、未來,所有的一切都來自於我,只有我能給予和收回。你不需要思考,不需要擔憂。”
安德烈有一瞬間被他的話吸引住了,如果他交出自己的一切,將所有的屬於自己的權力都交至伊莫頓的手中,從此只仰賴他而活,像住在密封的蛋殼中,連外界的天空都看不到的生活。
似乎……是一種巨大的幸福。
但他很快警覺的回過神來,忍不住後退一步。
伊莫頓失望的嘆息,安德烈是一個有着堅強意志的男人,他的心非常強大,不是那麼容易俘虜的。
安德烈雖然清醒過來了,心底卻有一點淡淡的失落感,那種將自己完全置於另一人手中的生活似乎有一種特殊的魅力讓他難以割捨。他若無其事的微笑着將伊莫頓領到吸菸室,這裏原本是上一個房主用來招待一些朋友紳士的地方,房間寬敞而明亮,有一些長沙發和小桌子,還有兩個牌桌及一個漂亮的壁爐。此時壁爐正熊熊燃燒着。
安德烈在這幾個月裏對這個房間進行了一些改變,幾張桌子上擺滿了他蒐集來的古代埃及的器物,有相當一部分是精製的仿品,多數是安德烈特別請人根據圖紙製作的。靠牆的地方有一個巨大的書櫃,裏面是大量的文獻和資料。
伊莫頓一走進來就被吸引住了,他饒有興趣的在那些仿器和書櫃前流連,安德烈跟在他旁邊講解,兩人之間的氣氛一時非常和諧。安德烈的心似乎漸漸安定下來了,他覺得眼前的氣氛很適合跟伊莫頓交流一些關於這個世界的事,他十分想讓伊莫頓明白那個古代埃及的王朝已經消失了,如今是新的世界了。
所以他的觀念也需要改變一下了。
安德烈娓娓道來,先從古代埃及的強盛與它和周邊國家的關係說起,這很明顯也是伊莫頓擅長的,他身爲大祭祀對塞提法老當時的國力強盛深有同感,當時的周圍的國家少有能跟埃及相提並論的,身爲一個埃及人,在這一方面他是相當自豪的。
安德烈等他說完,就拿起旁邊的文獻將塞提之後的古埃及和當時美索不達米亞平原上各個國家的歷史通說了一遍,在他的口中古埃及的強大在歷史的洪流中如滄海一粟般毫不起眼,幾乎沒有給後人留下什麼印象,而奴隸社會之後的埃及再也沒有當日的輝煌和強大,幾千年過去,世界早就是另一副模樣了。
伊莫頓聽得非常認真,表情又嚴肅,但安德烈期待從他臉上看出來的沮喪和失落卻一丁點都沒有。他原本希望在伊莫頓憤怒和失落之後立刻引導他明白時代不同的差別,以及現如今西方世界的強大,然後再引導伊莫頓轉變觀念,認識到奴隸社會的落後和愚昧,這樣他纔可以從伊莫頓的奴隸想法中真正解脫出來。
安德烈是絕對不願意讓自己成爲一個奴隸的,哪怕有這樣的可能也不行,他需要從源頭進行扼殺。
伊莫頓在安德烈講到後面時忍不住抽走他手中的書自己看起來,卻被上面的英文弄得沒有辦法,只好再把書放下。
他泰然自若的說:“強大的國家就像天上的太陽,每天都會有一個落下,再有一個升起。”
安德烈的臉色變了,他沒有想到伊莫頓居然這麼簡單的就接受了古埃及的衰落,他身爲一個曾經的古埃及王廷中不可一世的大祭祀,居然這麼簡單就接受了這一切。
伊莫頓看了眼臉色變化的安德烈,淡定、平靜、自信的說:“而明天升起的太陽,就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