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立即蹲下身撣掉了她腳面的菸灰,心疼的撫弄着那下面出現的一小片紅痕:“你怎麼——”剛想要責備她的不小心,卻驀地看到平躺在沙發和地面縫隙裏的紅色卡片,此刻卡片露出大半個部分,他皺着眉拾起:“他居然還送來這個?”
瞥了眼他手中的紅頁,心不可遏止怔痛了下,卻仍是撐出無所謂的表情:“當然,我們怎麼也算是相識一場,他爲何要獨獨漏下我?”她只是瞅着他,臉上看不出有什麼傷感的情緒,“他之前就告訴過我會送請帖給我,還說去不去隨便我,我怎麼可能不去呢?那可是我妹妹的訂婚儀式,我可就這麼一個親人了,我一定會去的。”她仍只是笑,“我還要送他一份大禮,一份讓他這輩子都忘不了的大禮!”
她冷靜的近乎於殘酷的表情莫名的讓他感到不安:“那我陪你一起去。”他當機立斷。
她幾乎不假思索的回應了他:“不必,你不是跟我撇清關係了嗎?怎麼?看到我被他給玩兒了,又來撿垃圾了麼?”
“你——”他氣鬱的一把箍住她的肩,“簡直不可理喻——”之後又氣餒的放開了她,任她虛軟的倒回地面。她軟軟的、懶懶的倚進牆根,兀自轉身衝向牆面躺着不再看他一眼,只是極度淡漠的說:“你走吧,這次,換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
他臉上的肌肉因疼痛而痙攣,終於狠狠握了握拳,走開的時候他的心幾乎被複雜的情緒不斷不斷的塞滿了……撐破了……支離破碎了……
今天是個值得慶賀的日子,是她在這個世界上唯一的親人定下終生大事的日子。
於是,她很早就醒了,整個晚上不斷做着各式各樣的夢,不同時間段的經歷在她的夢境中縱橫交織,倒像是又浩浩蕩蕩的回顧了她跌跌撞撞走到今天的路。
她看着鏡子裏的自己,蒼白的臉、蒼白的脣、長長的黑髮,活脫脫一個厲鬼。好吧!她就是厲鬼,她要去會會親手將她投到地獄的死神!
可是,她立即又改變了注意,今天,她是要去祭奠自己滿盤皆輸的愛情,即使沒有人爲她的人生負責,至少她自己該做些努力,縱使沒有志得意滿的金碧輝煌,至少也還有折戟沉沙的悲壯美麗。
她用最精緻的筆觸一寸寸勾勒自己的臉龐,幾乎是錙銖必較的,她要讓自己的愛情定格在最美好的瞬間,她知道他一定會配合她的,他從來都是亮眼的存在,尤其是在今天這樣一個萬衆矚目的場合,作爲毋庸置疑的絕對主角,更是斷無可能行事低調了。
很好,剛好,她也難得的想要張揚一次。
她竟然對着鏡子笑了,縱使眼下那紅頁刺眼依舊,縱使渾身上下每個毛孔都在發散着痛意,可是,心卻抑制不住氾濫出一種被疼痛榨取出的興奮。她描繪眉毛的手指微微顫抖着,覺得自己怎樣也畫不好眉梢,於是煩躁的一次次擦了重新勾勒,直搓弄的細膩的眉頭皮膚都被紅痕密密實實的覆蓋……她選了很豔麗的口紅,當蒼白悸動的嘴脣浸染了火焰般的顏色後,她覺得自己看上去瞬間犀利了不少。到了髮型時,她只是簡單盤了個鬆弛的髮髻,稍稍燙卷鬢角碎髮,整個人就綻放出說不出的慵懶、倦媚。
至此,總算是結束了浮華的裝扮,一大早便起來折騰讓她的身體喫不消的疲憊,跌坐到沙發裏懶懶的倚靠着,望着不遠處臥室牀上攤開的衣服,暗自決定挑選那件純白色的輕紗曳地晚禮服,白色代表着聖潔,她覺得自己在這樣的一天該是乾乾淨淨的。
邁開腳步往外走時,她不禁捂住了小腹,痛,從早上開始就持續的痛着,此刻,竟開始不斷有潮溼溫熱的液體湧出下身。隱約意識到什麼——之後,她漠然的笑笑,堅強的挺直背脊,反正只要再痛這一下子就可以永遠解脫了,忍一忍就過去了!
她昂然的揚起臉龐,如同昔日那個驕傲的少女一樣目標堅定、義無反顧的踏上既定的徵程,只不過,那個時候是奔向起點,而這一次,是無論如何都要走向終結了。她不斷的告訴自己,即使再痛、再難過也要堅強的笑,既然驕傲的來到這個世上,就要用同樣的態度笑着看回去。
花辰大酒店的宴會廳中,正在上演着一場舉世矚目的訂婚儀式。
凌雪徹並沒有如同人們預期中的容光煥發、英姿勃勃,相反,今天的他,臉色有些蒼白、有些灰敗,甚少出現在他臉上的疲憊此刻竟能被媒體鏡頭輕易捕捉,一向對每一場秀、每一件工作都要求盡善盡美的他這是怎麼了?這可是他人生最**肅穆,也最被萬衆期待的華美樂章,可是,他卻怎麼看上去有些不在狀態?即使是笑,也笑得發僵,還有那些新郎官該有的意氣風發?去了哪裏?難道說是爲了準備這場盛大的世紀婚禮,由於事必躬親,太過勞累纔會造成這樣的狀況?那倒真是得不償失了。不過,這場訂婚宴的確籌劃的極其隱祕,甚至連最有人脈的幾家報社都沒有嗅探到任何端倪,真的是直到他前兩天親自公開宣佈婚訊,一切的籌備工作纔在大衆面前昭然若揭。
所以,對於這樣猝然而至的終身大事,各種各樣的猜測衆說紛紜,有人說,是因爲夏憂的第三者插足而讓楚憐心以死相逼,也有人說,是奉子訂婚,還有人說,是夏憂的死纏爛打讓凌雪徹疲於應付才最終出此下策。
總之,娛樂圈林林總總的私密,又怎是一雙眼能看得清、一張嘴能說得明呢?不過都是大衆茶餘飯後打發時間的談資罷了,誰也不會真的將誰的猜測當成準繩,每個人心中自有滿足其某方面心思的愉悅調子。
於是,當夏憂的身影此刻意外出現在高高在上的二樓觀望臺時,包括凌雪徹在內的所有人都驚呆了,大家都不會想到在這樣一個孰勝孰負一目瞭然的場合她居然還有勇氣鳥瞰這場盛大婚宴。
此刻的她白衣勝雪,整個人慘白慘白的,卻唯獨一抹幾乎刺眼的瑰麗的紅,浮現在她柔細的脣上,這樣對比強烈的色差竟讓她產生出某種驚心動魄的美。
突然之間,她笑了,望着下面熱情洋溢的人們喜笑顏開,這是她人生的告別宴,想不到居然這麼多人來捧場。好,很好,有這麼多人可以親耳聽到她的涓涓笑言,知道凌雪徹是怎麼樣的始亂終棄,看到他是如何慘絕人寰的碾碎一顆對他全然不設防的心。
她的面色涼白,卻笑靨如花,抬手輕撫着自己的小腹,目不轉睛的凝望着他,那燦亮的眼眸中若有似無的藏匿着一抹脆弱的憂傷、一抹惆悵的怨恨,而她那始終帶笑的臉龐上這一刻浸潤着的卻是訣別的溫柔:“凌雪徹,我是來送你禮物的,你怎麼可以就這樣走掉,你看,我們的孩子他在哭呢——”伴隨着涼爽的溫度,頭頂上方中央空調吹出的冷風徑直播撒在她柔軟的潔白長裙上,輕巧的布料就那樣恣意的飛揚開來,撩起的裙襬上端的是一片一片觸目驚心的血紅。
所有的人剎那間都被這詭異莫名的場景駭得呆住了,來不及設想什麼就那樣眼睜睜的看着她從高高的觀望臺上縱身一跳——
恍惚間,她的身後傳來一聲撕心裂肺的吼叫:“不——”接着,她感到自己下墜的身子好像有那麼一瞬間的止息,之後又很快的隕落下來,隨着一聲沉重的悶響,她失去了意識。
大家都被這突如其來的意外震住,一個個都像傻了一般只知道佇立在原地,不斷懷疑着自己剛剛看到的景象——她跳下的一瞬,秦韜突然出現扯住了她的裙襬,之後紗質布料被硬生生撕破,他奮不顧身的翻身跳下圍欄,緊緊摟住她的身體,然後在落地一瞬,用自己的身子擋在了她和堅硬的大理石地面之間。
沒有人分得清剛剛那一聲沉重的悶響,究竟是他的身體擊中地面還是他的後腦碰到地面的音響?大家不知道,甚至於說不敢去想這個問題,簡直太殘酷、太令人心驚膽寒了。
“這下你永遠也忘不了我了。”
空寂一片的宴會廳內,低沉的盤旋過一縷話音,因爲很靜,因爲所有人都恐懼的屏息靜氣,所以這句從秦韜嘴邊溢出的含混不清的話語被所有人都聽清了。只有夏憂,只有那個最該聽到,也是秦韜最想讓聽到的人,沒有聽見。
這時,突然有女賓尖叫起來,還有的人乾脆承受不住的暈厥過去,男士們見狀急忙四處求救,現場瞬間亂作一團。
可是,四周猝然綻裂開來的繚亂紛擾凌雪徹卻全都看不到,他的眼中只有那蒼白的身軀和不斷瀰漫的紅河,他哆嗦着嘴脣,踉蹌的朝着二人交疊相擁的地方走過去,不斷的晃動着頭顱,像是要將自己從噩夢的禁錮中叫醒。
可是,他真的醒不了,怎麼也醒不了了。看到眼下那迅速擴大的血花,從兩人身上、後腦、下身不斷的蔓延、盛開、不斷的鋪張,交匯到一起,親密的交融,變成一整片紅色的海洋,讓人分不清那些不斷冒出的血流是她的還是他的。她的周身浸滿血紅,身體卻在這樣鮮豔的帷幕下愈顯蒼白,純白的晚禮服漾開了片片瑰紅的煙花,像極了晚間墜落在天邊的紅霞。
感到有人從身後勾住他的手臂,凌知川的聲音響起:“經紀公司的人會幫你澄清孩子的事,現在的狀況你還是不要插手的好,爲了這個女人,你已經給自己製造了太多麻煩。”
他突然傻了一般的默唸着凌知川的話:“孩子——孩子——”,對了,她說了孩子,她說他們的孩子在哭——她懷了他的孩子麼?是男孩還是女孩?有多久了?
他看到了那蔓延在她身下的嫣紅花海,突然整個臉孔劇烈的抽搐起來,就那樣痛苦的抱住頭蹲了下去,沒有了,再問些什麼都沒有意義了,他的孩子沒有了,被他的笨拙的迂腐的硬生生扼殺了,他攤開手掌戰戰兢兢的望着,他竟然親手殺死了自己的孩子——
現場工作人員已經第一時間撥打了急救電話,救護車正用最快速度趕來。很多人到了此刻才醒過味兒來,突然間意識到夏憂跳下之前的驚世言辭,她怎麼會懷上凌雪徹的孩子呢?有些人禁不住在這樣悽慘的場合下便小聲議論起來,聲音還有愈發雄渾之勢——
星娛公司的負責人代表見狀急忙站出來說話:“孩子的事,純粹是子虛烏有,夏憂小姐最近因爲爆出的視頻導致精神不太穩定,且急於挽回人氣,所以做出這樣瘋狂的舉動請大家諒解。”
人們瞬間恍然大悟,原來是走投無路下孤注一擲了……
凌雪徹卻在這時就那樣蹲在原地愣怔的發出聲音:“孩子是我的,她沒有說謊——”他木然的說着,整個人像是癡了一樣。
感受到四周齊刷刷射過來的質疑視線,楚憐心恁地白了臉,無比尷尬的輕輕拉扯他的衣袖,驚惶的低聲勸阻:“阿徹,你瘋了嗎?她的孩子根本是秦韜的,甚至還有可能是林靜的啊——”
語聲一出,離得他們近的人羣立即一片譁然,這樣的言辭更加證實了之前圍繞着夏憂和林靜的緋聞還有關於她私生活混亂的傳聞。
這樣的聲音雖然不算大,卻還是落入了插兜倚靠在一段距離外立柱邊的林靜的耳,他只是靜靜的聽着,既不矢口否認什麼,也不應承下來什麼。
凌雪徹突然像是瘋了一樣死死掐住楚憐心的脖頸,眸光中射出的是噬人的烈火:“我再說一遍,她肚子裏的孩子是我的。”
她幾乎無法呼吸,難過的蹙眉掙扎着:“可是,你明明親眼所見——”
“不,這個孩子就是我的!”他狂暴的斥吼,在工作人員驚恐的想要走上來拉開他時,他卻突然鬆了抓住楚憐心的手,轉過身去,望着夏憂靜靜趴臥的身影眼神突然變得極度溫柔,“因爲是她的孩子,所以是我的——”他就那樣沉鬱的啓口,聲音極輕、極靜,像是怕吵醒她似的。
楚憐心被震懾住了,她只能絕望的、無力的消沉下去,連妒忌的力氣都沒有了,她知道,自己是徹徹底底的輸了,輸的血本無歸,毫無翻盤的可能——
凌雪徹顫顫巍巍的朝夏憂的方向走去,彎下腰哆嗦着手指抱起她的身體,就那樣在衆目睽睽之下將他的女人帶出另一個男人的懷抱。
然後,他一語不發的轉身,向着宴會廳的大門方向邁開腳步。
人們被他渾身上下散發的沉徹疼痛所震徹,竟情不自禁的給他讓出一條路來,那紅燦燦的本應是通向見證人的道路,此刻被他一步步的逆着走回去,手中擁抱着的也變成了另一個女人,令旁人看着有種說不出的心酸難過。他目不斜視的走向宴會廳的雕花正門,他只是走着,一步都不停,就好像只要這樣走下去就可以走回剛剛來時的路,讓時光也隨之倒轉一樣。
她就在他懷中那樣安靜的躺着,長長的眼睫毛下乾乾淨淨的,竟連淚滴也沒有,她竟連爲他哭泣也不屑,這就是他要的結果嗎?讓她恨他恨了個徹徹底底。
這時,救護人員推開門抬了擔架進來,他就那樣眼睜睜的看着自己鬆開了她的手,看着救護人員將她和秦韜依次抬上擔架又馬不停蹄的離去。
他什麼都不能做——甚至都不敢去想她是不是還活着……
凌知川見他此刻根本一副走火入魔的模樣,連忙暗示負責團隊立即遣散在場賓客和媒體。相關人員接到指令,馬上利用廣播稱:“因發生不幸意外,凌雪徹先生和楚憐心小姐原定於此舉行的訂婚儀式被迫取消,凌先生因剛剛的突發事件精神上受到刺激,請各位來賓暫且撤離現場,方便醫師能夠儘快對凌先生進行心理疏導。”
此話一出,在場賓客也不便久留,紛紛搖頭嘆氣、無限惋惜的離開。
凌雪徹卻對耳邊的喧譁視而不見、充耳不聞,突然縮進了自己的世界裏,甚至連賓客散盡,大門關閉都不知道。他腦中浮現的只是她慘白淒涼的臉,還有那最終脣邊的單薄諷笑。他的心臟劇烈的收縮着,胸膛都跟着起伏不定,他不知道如果她消失了他會怎樣——
他突然轉身,就那樣突兀的攫住楚憐心的肩,眼睛看着她,焦距卻好像落在自己的心:“對不起,我以爲自己可以心甘情願的償還自己的罪孽,對你負責任,可是,我不得不承認,我根本敵不過自己心中的卑劣,現在,我情願拿命賠給你也不願再看到她痛苦,我情願下到地獄也不想再鬆開她的手了,對不起,對不起——”他沉痛的反覆說着抱歉,然後就那樣義無反顧的轉了身,很快的就奔離了衆人的視線,他的腳步因爲焚心的痛楚而顯得艱辛,卻是那樣的目標堅定,筆直的向前。所有人都明白,從他自這裏跨出的第一步開始,就不會再回來了,他終是拋卻一切去尋找那個他可以用整個生命去愛的女人了。
只是,爲什麼刻骨銘心的愛情總是發生在後知後覺,如果上天吝於賜予挽回的機會,那麼會不會什麼都沒有發生過比較好?至少,不會讓世間又多了首令人嘆惋的惆悵悲歌——
“現在一切都結束了,你贏了,達到想要的目的,我看她這次是兇多吉少,就是醒了估計也要丟掉半條命,你不是就想看到她這樣悲慘的結局麼?怎麼看你一點都不高興?難道是怕在人前露出馬腳?”楚憐心趁着大家不注意的工夫,來到林靜身邊。
林靜卻只是淡淡的開口,連看她也沒看,倒像是在自言自語:“我確實沒想到她會用這樣決絕的方式來終結一切,她不過是想報復他的負心薄倖,可是她太天真了,以爲自己能報復他,卻不知道,她無論說什麼做什麼,都無濟於事,因爲她根本沒搞清楚,星娛是誰在當家,凌雪徹無論做什麼,都不會惹上麻煩,他是個被星娛無條件保護的人。”
“你這個人到底哪句是真話?你那個時候不是說你不打算再活在仇恨裏了嗎?”
“我沒有凌雪徹那麼容易釋懷,畢竟我沒有和她在生命的另一個時間段相遇,留下些什麼特別的回憶。她是毀滅我母親的人的女兒,我怎麼也要做些什麼來補償我母親,這是那一天我在她墓前親口向她保證的。所以,我一寸寸、小心翼翼的將她推向凌雪徹,讓她再一次重拾想要愛情的慾望和信心滿滿的期待,之後再親手毀掉這樣的信念。”
“可是,你真的一點都不會不忍?我看你那次演戲的時候說的那番話不像是在作秀。”
“我告訴她的話,都是真心的,我不會像凌雪徹一樣逃避,我會面對,可是這樣的喜歡還是比不上我心中的仇恨。”
她不打算再和他兜圈子,打算徹底問個明白:“你可以告訴我一切了吧?就算要死,也要讓我清楚自己是被什麼置於死地的。爲什麼那個時候你一定要我去夏憂家拿那件制服?”
“所有讓你做的事,原因說起來太複雜,反正都是凌雪徹的母親曾婉告訴我,然後我設計出的一切。我恨着夏芝芯,而她恨着端木雲,自然不會讓自己兒子和端木雲女兒在一起,所以夏憂就成了我們共同針對的目標,曾婉找上我,我沒道理拒絕她的美意。”
楚憐心沒想到這裏面竟然還牽扯到凌雪徹的母親,愈發疑惑的皺眉:“那我就想不明白了,爲什麼我也是端木雲的女兒,而凌雪徹的母親卻不報復我呢?明明端木雲在意的只有我一個,她卻反而像是始終在幫助我,還寄了那些資料給我——”她彷彿意識到什麼試探的望向林靜側臉,“難不成是你其實對我?——所以在她面前替我求情的麼——”
他‘撲哧’一聲笑了,瞟了她一眼,直看得她心中發毛,身體都控制不住的輕顫起來,彷彿要接受最終審判的犯人:“因爲,我告訴她,凌雪徹不愛你,所以讓你呆在他的身邊,就是對你最好的報復。”
這樣不留情面的說辭徹底激怒了楚憐心,她氣急敗壞的指着他:“林靜,我看出來了,你根本是幫夏憂,你是幫她教訓我,讓我看到自己的悲哀處境吧?你也是個可憐蟲,說什麼仇恨,說什麼母債女償,全是狗屁,不過是用復仇當幌子,如果不是你,凌雪徹不會這麼義無反顧的離開我,如果不是你,他還看不清楚夏憂對他來說有多麼重要,他還會一直自欺欺人下去!”
他只是微挑眉梢淡然的回了句:“我哪是在幫她?我是在幫我自己!”
黃沙,四處瀰漫的黃沙,刺痛了她的眼。彷彿走到了一片孤寂淒涼的沙漠,放眼望去,身體兩側那觸手可及的繚亂影像其實都只是海市蜃樓的幻象,像兩幅直入蒼穹的超大屏幕,不斷變換着放映內容。最後,時光靜止在15歲生日那個黑暗的夜晚。周圍一個人也沒有,就連一絲攪擾人的風聲也不存在,只是壓抑的靜、可怕的靜,恁地,她被人捂住了嘴巴,之後是那個閉塞的電話亭,還有那蠻橫的力道,衣服撕扯的聲音。
冷汗,鹹鹹的滑進嘴裏的全是冷汗,她嚇得連淚都流不出。
她只想叫,只想大叫——卻發不出聲音。
她胡亂的掙扎捶打想要擺脫曾經的命運,卻徒勞無功,拼命想要睜開眼看清楚侵犯自己的人的模樣,可是,她睜不開眼,她看不到,她連指證罪犯將他投到大獄的機會都沒有——
凌雪徹一直心痛的凝望着她,看着她那緊蹙眉峯、冷汗直冒、胡亂說着含混不清夢話的模樣,他恨不得殺掉自己從痛苦的夢魘中將她帶出來。他沒想到她會突然的掙扎起來,甚至於將安放點滴瓶的架子扯得搖搖晃晃,他連忙起身,焦急的想要將她從夢魘中喚醒。她突然死命的揪扯住他的手臂,淚水倉皇的淋溼了臉頰,顫顫巍巍的哀求:“不要,求你不要,我答應你,我再也不走這條小路,再也不會放了晚自習一個人回家,制服釦子你拿去,我不會管你討要,只求你放過我,我還是處女,我還想要幸福,你身上的香草氣息聞起來很乾淨不像是壞人,只要你放過我,今天的事,我不會告訴任何人。”原以爲早已記不清當時的種種,卻其實只是刻意選擇遺忘罷了。那一刻的每一幕、每一句話、每一個場景、每一個細節,甚至每一次呼吸、每一寸氣息,都始終深深刺在她內心的禁區裏,從來也不曾遺棄。
最終,她還是認命的安靜下去,一如曾經的她一樣。她緊閉雙眼,什麼也看不到,當然也看不到凌雪徹此刻臉上的震驚和死寂。
他就那樣鬆掉她的手,頹然的跌坐在椅子裏,看着自己不斷抖動的掌心,想要握緊拳,卻徒勞的握不緊,冷汗一滴滴從額角狼狽落下,突然嚐到一股血腥,竟是不知不覺間咬破了脣。
原來是她,原來那時被傷害的少女是她,她剛剛在夢魘中吶喊的語句皆是那麼吻合,一一輟刺中他疼痛的記憶,尤其是那句‘香草氣息’更是瞬間撕扯開他記憶的鐵鎖,是了,一定是她了,除了親身經歷過那樣殘破的情節,又有誰能知曉這麼無關痛癢的細節?那天的他,下午時剛拍攝了一輯香草味道的空氣清新劑廣告,因爲整個下午呆在攝影棚裏反覆擺弄瓶子噴嘴,身上當然不可避免的沾染上濃重的香草氣息。猛然間想到那時的種種,他最開始的每一次觸碰都被她明顯避開,在接下來接受他之後又一反常態的主動,即使再快樂,也噙着難以言喻的憂傷。原來,她只是在怕啊,怕他的嫌棄、怕他的拒絕、怕他的離開。他始終記得電話亭中那個瘦瘦弱弱的身體在他身下的掙扎、啜泣,也始終記得那些沾染在褲子和身體上的血漬,他知道,他摧毀了一個少女純潔的人生。老天是要讓他贖罪,是想要救贖他麼?纔在他最痛苦絕望之際將她帶到那樣閉塞的他身邊,就那樣意料之外的闖進他的世界、他的心扉,而他卻不能讓她對他敞開心扉,如果他更努力一些、更溫柔一些,如果他能坦誠的面對自己的罪孽,那麼橫貫在他和她之間種種難以啓齒的隔膜便會消散,他們也將會是快樂的、融洽的。可是,他的驕傲讓他根本就難以面對那樣的恥辱,只能默默發誓自己一定會負責任,可是真的到了該要付出行動的時候,他卻連心中原本的堅持都放棄了。
他根本就是個混蛋,是個該被千刀萬剮丟入地獄的大混蛋!他迂腐、虛僞、自視甚高、自欺欺人外加膽怯懦弱,他就那樣相信了楚憐心,爲什麼不去查查她的檔案看看她是不是那所中學的學生。當時的他,只是想要向自己昔日的誓言有所交代,只是拼命的想要填滿至少是填補昔日罪惡在他心上剖出的巨大空洞。那個時候,手裏握着的是那樣鐵錚錚的證據,現在看起來,那會兒的他一定是認爲如果再去查些什麼、懷疑些什麼,只會讓他看到自己的卑劣和虛僞。
其實,他根本是卑劣、根本是虛僞!
他於是就此宛如一隻負傷的野獸般痛苦的顫聲扯起她了無生氣的手:“如果知道你會是這樣的選擇,倒不如枉顧當初的決心,和你一起下到地獄去,都是我的懦弱、我的沒勇氣害了你,無論是現在的你,還是十五歲的你,我真該死!那樣禽獸不如的行徑,我簡直難以啓齒!甚至於在楚憐心那裏看到了那件制服,我什麼都不問,就那樣自以爲負責任有擔當的拋下了你、傷害了你。我現在才發現自己是多麼自私,我錯了,我只求你醒過來,至少看我一眼,看到我眼中的愧疚,我甚至都沒有勇氣要你原諒我,更加不會不自量力的再和你提愛情,這樣一個連我自己都唾棄鄙夷的自己,要如何能配得上我心中自始至終深愛的你。可是我求你,我仍是要求你,我只要你給我一個機會讓我在你身邊贖罪,只求你不要把我屏蔽出你的生命——”他的肩頭劇烈聳動,臉頰深深埋進她手邊的牀褥裏,潮溼了綿軟的料子,想着醫生不久之前對她肚子裏孩子的最終宣判——“對不起,我們已經盡力了——”,他的身體竟然控制不住的痙攣了。
當人生掃描到那個可悲的起點,她就被迫清醒過來,老天竟是讓她一分鐘也不可以跨出那灰敗的記憶墳場。於是,聽到了他懺悔的一切,卻只是閉着眼,咬牙讓自己無論如何都不可以流下淚,她不願讓他發現她已經醒來,不願這樣一個時刻面對他。她覺得羞恥,覺得髒!原來是這樣,原來是因爲那件制服,他認出了當時的紐扣。原來,那個黑夜的施暴人,竟然是他,那樣白璧無瑕的凌雪徹怎麼能和那樣一個飢渴難耐的禽獸幻化成一個人?她接受不了,她真的無法面對這個給予她親身經歷的恐懼的他,那是她無法擺脫的夢魘,她不要碰觸任何可能讓她回憶起那樣殘酷場面的人或事物。
她就那樣突兀的睜開眼眸,看到的是死而復生的雪白世界,心中卻是一如既往的絕望,只是直勾勾的望着潔白無瑕的天花板,用很清冷的聲音告訴身邊男人她的答案:“我不需要你的憐憫。”
他猛地驚愕起身,看着她一片死寂的蒼白麪容,內心被極度的撞痛,他幾乎膽怯了,幾乎沒有辦法面對這個顯然已是知曉一切、眼中噙着冷漠疏拒的她:“我對你的感情不是憐憫。”他的聲音嘶啞的厲害,身體在抖,莫名的不安箍住他的周身,他不知道爲什麼就是隱隱約約看到了自己的窮途末路……
她笑,笑得很冷,說出的話字字如堅冰,釘在他的心頭:“可是你永遠也沒法證明了。”
他就那樣被她一腳踏下地獄,徹徹底底的絕望,那樣灰頭土臉、潰不成軍,是啊,他永遠也沒有方法向她證明他的感情,他爲了自己的罪惡、自己的承諾、自己的責任而義無反顧的傷害了她、丟棄了她,現在又推翻自己之前的種種堅持重新想要回到她的身邊,此刻,他們彼此心中最大的私密已然揭開,她憑什麼相信他對她的感情和之前對楚憐心的不一樣。
“你走吧,我很累,想一個人靜一會。”她很殘忍的漠視了他的疼痛,只是淡淡的說,之後厭棄的閉上眼眸。
她凌厲的話語撕破了他的聲帶,讓他成了啞巴,他沉默的認命,這是他該受的,比起他曾經對她的傷害,她這點回擊簡直是太仁慈了。即使她要一寸寸的剖下他的血肉,他也絕無怨言,即使只能碰到她的薄弱裙邊,即使只能抬頭卑微的仰視她,他也心甘如貽,只是,不要就這麼殘酷的掐斷兩人間最後交集,將他看作一個虛無縹緲的路人……
夏憂聽到他離去的腳步,他的腳步很虛浮、很輕、有些瑟縮和委頓,她依稀記得,曾經有個總是佝僂着背脊的戴眼鏡男生也常常用這樣的步調走路,那樣的腳步,聽上去讓她覺得心酸,時常會觸動她心中的柔軟。可是,現在竟然連這樣曾經惹她憐惜的腳步都會讓她感到莫名恐懼,內心某處地方在殘破的抖動,讓她輕而易舉的聯想到那個時候他也是用這樣凌亂衰弱的腳步挨近她的身體——
她很清楚,她的人生真的什麼都不剩了,就連曾經的那一點點她珍視如生命般的美好,也被殘酷的真相奪走了、碾碎了。
她和他,終是回不到過去那伴隨着青春悸痛的年少時光了。
林靜來找夏憂時,剛好看到了凌雪徹失魂落魄的背影,他並沒有追上去,而是徑直推開了夏憂病房的門。
他走過去,看着了無生氣的她,開門見山的說:“夏憂,秦韜死了。”
他明顯感到她脆弱的身子一顫,眼眸就那樣筆直的注視着她:“你知道他是爲了什麼而死的吧?是他救了你,用他自己的身體當了你的鎧甲,你知道他臨死前說的最後一句話是什麼嗎,他說,‘這下你永遠也忘不了我了。’”
她一直不過是聽着、怔愣的戰慄着,只是聽到這句時,眼眶突然如同決堤的河壩、泫然淚下,她緊緊的捂住嘴脣,雙肩不斷的痛苦聳動。
真是瘋子,笨蛋!
林靜只是看着她,等着她平靜下來能聽清他接下來的話:“他說這話的時候,居然是笑着的,他當時一定很疼,徑直撞向地面,那一聲沉重的悶響,一定將他的五臟六腑都震碎了,可是,他居然還是笑得出來,可見,他是用什麼樣的心情在愛你。生命瀕臨破滅一刻,我在他眼中竟看到的是幸福、是滿足、是死而無憾的暢快。一個男人,如此珍視你的生命,你忍心不打起精神重新活過來,就這樣自暴自棄的讓他的犧牲白費,眼睜睜的看着他在另一個世界裏萬念俱灰麼?”
“我可以下去找他——”她神情蕭瑟、木然。
“他快樂的是你這輩子都記得他,你死了,喝了孟婆湯,然後和他變成漠然相對的路人,對他來說何談報答?”他突然就那樣緊緊的攫住她的肩,表情猙獰:“被自己所愛的人冷落、漠視、甚至是無視,這樣的痛怎麼樣?很疼吧?你真的甘心就這麼死掉?你不要站在他的頭頂上?”
她只是麻木的直視前方,順着他的話敷衍着:“我該怎麼做?”
“接下王沭的戲,無論題材是什麼。你也看到,你現在被當成媒體的毒瘤,這個社會,大家哪管過程是怎樣,是不是逼不得已,即使你也是個受害者,大家只看結果,你髒了、臭了,就是萬劫不復了,沒有人會聽你的解釋、看你的眼淚。相同的道理,你紅了,沒有人會在意你是因什麼而紅,這個世界的規則就是這樣,現實的讓人都不用費心去想些什麼道德。”
她卻只是沉默的的聽着。
無力的鬆開手,他轉身煩悶的叉住腰:“我承認,我自始至終接近你都是爲了報復,可是,當我看到你真的跳下來的一刻,我發現自己並不想你消失,放心,我對你的報復已經終止,畢竟我也是喜歡你的,只是不及我的仇恨。”
她淒涼的冷笑,他居然大言不慚的和她說這種話,爲什麼在她身邊的,每一個都是惡魔,都在曾經的某個時候親手掐住她的後頸,將她按壓下盛滿水的臉盆,在她幾乎氣絕時,才終於放開手,然後就那樣眼睜睜的看着她苟延殘喘的模樣。
他此刻轉身,目光凌厲:“和我走吧,離開這裏到日本發展,給自己一個機會,只要你願意,你一定會成爲最頂尖的天後,超越所有人的成就!”
她的目光毫無焦距:“爲什麼對我這麼有信心?”
“因爲你是夏憂!”
她只是不屑的笑了。
他心一緊,猛地上前兩步:“我知道,你只是跨不過心中那道坎兒,如果現在和你說這些話的人是凌雪徹,你一定不會質疑他的話吧?只因爲是我,是因爲你的心在抗拒我,所以連帶着我的話和我的鼓勵都一起讓你想要推開、想要逃避!”
他的話只是讓她覺得煩,他根本不明白她的世界,憑什麼在這裏自說自話?!
她冷淡的拒絕了他:“我想自己走,你不要爲了我放棄你的事業,我們都該有各自的人生。”
護士剛好在此刻叫門:“夏憂的家屬過來一下,醫生有事情交代。”
林靜聽聞,瞅了她一眼,想着回來之後再說服她,跟着護士走了。
門關上了。
她突然恍惚起來。她的陽光呢?究竟躲到哪裏去了?她的世界不會一直是陰天吧?突然被刺眼的光線晃到,不禁眯起了眼,順着光華投來的方向側過臉龐,就那樣鬼使神差的下了牀,赤着腳,踩在光溜溜的大理石地面上,一步一步的趨近西邊斜陽的耀眼流光——
那是她的太陽,這一刻她纔看清,原來只是她太焦躁、太急功近利,原來只要沉靜下來,陽光就會出現了……
她伸出手試圖去夠那近在咫尺的金烏,明晃晃的金絲溫柔的纏繞上她的指尖,攤開手,卻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她不放棄、不灰心,她知道,只要走得再近一點就能捉到陽光了——
恍然間,聽到身後有聲音,彷彿在喚着她的名、她的姓,不過,都不重要了,她就要去找尋她的希望之光,在絕望的悸痛中破繭成蝶、振翅高飛了。
當呼嘯的風聲刺痛耳膜,那些曾經在生命中不離不棄的傷痛,所有帶給她慘痛記憶的人,終是漸漸遠去,當微涼的風捲過她絹絲般的長髮,一切,皆恍如隔世……
林靜回來的時候,只看到病房的窗戶大剌剌的敞開着,月白的窗簾隨風飄啊飄的,像是在揮舞着離別的輓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