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裏頭這麼想着,李馨面色微變,但脣角依舊是帶着一抹淡淡的笑意,只垂眼躬身一禮,就道:“嬤嬤並諸位大娘登門,可是有什麼吩咐?”
“卻不是什麼大事。”那畢嬤嬤看了王嬤嬤一眼,見後者頗爲知趣地往後略略退了一小步,心裏便有幾許得意,忙是往前走了一步,滿臉笑着與李馨一禮,就將事情利索說了一通,然後纔是婉轉道:“因着這事,夫人很是不自在。近來府裏頭人口滋生了不少,卻多半沒個****,又有大郎這般潑天的喜事,弄得人心翻騰也是有的。因此,竟要好生將府裏頭的人都搜檢一般。上至夫人,下至小丫頭,俱是如此,倒不是有心打攪您的安寧。”
“原是如此。”李馨聽得只是冠冕堂皇的一通話,具體是個什麼緣故卻是不大分明。由此,她略一沉吟,也就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這八個字而已,遂輕聲道:“府裏頭都是如此,我這裏自然也不能例外,只是勞動嬤嬤並諸位大娘了。”說完這話,她就是往一側邁了一步,請一幹人等進屋子裏。
那畢嬤嬤見着李馨近來雖有幾分起色,卻還是照舊對她恭敬有加,心底更是滿意了三分,略一思量,就是笑着道:“這是分內之事,如何說的勞動兩字。您且放心,這屋子裏的東西我們自然是輕拿輕放,斷然不會弄亂了或是缺了什麼。”
這話說得好聽,意思卻是頗爲不客氣的。什麼是屋子的東西輕拿輕放?還不是將自己當做賊一樣搜查?李馨眼中閃過一道冷光——她便不信,張氏、張綺玉、江文瀚、江文柔四人自己的東西也是要一一搜的。這府裏頭的嬤嬤,張氏最倚重的可不是畢、王兩人,而是其奶孃之女張嬤嬤,搜檢這樣的大事,這人必定能插一手。只怕張氏等人屋子的搜檢,就是她居中調撥的吧。
雖是這麼想着,但李馨對於這種事已經算得上熟視無睹了,自然也不會生出什麼憤憤不平之類的心思,反倒是暗自慶幸當初自個有心準備,看着今日的狀況,大約也能輕易過去的。如此一想,她面上越發得顯得若無其事,只笑着與畢、王兩人道:“嬤嬤言重了,我有什麼貴重之物,值當這般仔細的?不過是破銅爛鐵罷了。兩位且坐下來喫一盞茶。”說完,她便親自走過去倒了兩盞茶,遞與兩人。
這兩人也不推辭,只與李馨再說兩三句場面話,再吩咐了下面的僕婦兩句,就是坐下來接過茶盞,輕輕碰了碰脣,纔是放下茶盞,心底卻是有些許嘀咕:這杏娘雖是搬了過來,也有兩個小幺子伺候,可看着這茶盞不過是粗瓷,茶末子沖泡的茶湯原就味道不大好,再等着冷了些,味道越發得不好了。從此可見,杏娘卻還是如往日一般,竟是無人伺候的。
如此一想,畢、王兩個嬤嬤心底也是有了數,面上雖是一團和氣,可是語氣卻比先前更冷淡了些許,也不多問那兩個該是伺候的丫鬟怎麼不在,只一味說着人情事理之類長篇大論的話。
李馨也是不鬧,眼皮子也不抬一下,更不看那些細細蒐羅的僕婦。橫豎真個要栽贓嫁禍的,自己也是無法躲的,因此,她索性不往那些僕婦身上看,反倒是趁着這兩個嬤嬤說道這些的時候,插了兩三句婉轉地探問的話。比如,從江文瀚中舉引到那李元茂,又是從這之上引到更大的官員身上,以及那些有的沒的八卦。
好生聽了半日的八卦雜談,李馨只覺得是受益不少。正當此時,卻是忽而聽到一個在邊上丫鬟的箱籠裏頭搜索的僕婦驚呼起來:“呀,夫人的簪子藏在這裏!”聲音嘹亮,讓原本就有了最壞打算的李馨眼皮子一跳,登時抿了抿脣角。
這兩個嬤嬤原是打量李馨那安然自若的無辜神態,覺得這多半與其無關,也是越發得覺得放鬆,卻忽而聽到這一聲,一時間不由得怔住,半晌過去她們纔是回過神來,只四目相對一會兒,就轉過頭看先李馨,眼底盡是疑惑。
王嬤嬤起頭輕聲問道:“杏娘,您看着這事兒……”
“我也不甚分明,我素來大門不出二門不邁,很不敢出去的。如何這金簪便是長了腳過來……”李馨只垂着臉,臉色有些不好看,貝齒咬着下脣,登時就是沁出一溜兒的細碎血珠子。她雖然有了最壞的打算,但是看着人爲刀俎我爲魚肉的狀況,自然也有幾分焦心,面上不由帶出三分來。
聽得這話,再想一想從頭到尾的情狀,這王嬤嬤也覺得李馨所說頗有幾分道理。只是想着張氏素來待李馨的態度,她便只是略略點了一下頭,道:“這事原就是難說分明的。又是一個丫頭箱子裏頭搜出來,倒也還罷了。請您使人喚那箱籠的丫鬟過來,再一併與我們到夫人跟前說個明白。您看,這般可好?”
“這是自然。”李馨看了那箱籠一眼,就是認出那是新派給自己的小丫頭小蟬的,當下便道:“那個箱籠,原是小蟬的。先前我見着屋子裏頭無事,便讓她們耍去了,只怕也就在各處院子裏姐妹那裏說話吧。”
見着李馨立時就是說出是誰的箱籠,可對於這兩人去了什麼地方卻是不甚明白,這王嬤嬤眉梢一挑,倒是覺得這個先前她並不放在眼底的李馨有幾分意思。這眼前的東西色色分明,可是遠些的卻是不明白了。這是真個如此,還是假意說的?還是說這兩個小丫頭實在不堪,竟讓人瞧不上了?
心裏將這事兒琢磨了一通,王嬤嬤口中卻只是吩咐人去滿府裏尋人,自己則依舊與李馨客客氣氣的說話。這會子,李馨也是動了些心思,每每將話頭轉到張氏的身上,又是詢問張綺玉的行蹤。王嬤嬤聽得李馨話裏話外總是帶出張綺玉,她心中也留下些許疑惑的印記,待得尋回了那小丫頭小蟬了,一行人回到了張氏的跟前回來。
不但王嬤嬤話裏頭帶出些許,就是畢嬤嬤也是略覺得有些不對,着實說了兩句話。這麼一來,張氏也是謹慎起來,她深深地盯着李馨,看着她眉間緊蹙,滿臉愁苦疑惑之色,卻不見着多少慌亂不安,只蒼白着臉不說話,心裏便有幾分計較,轉過頭看向臉色慘敗神情慌亂的小丫頭小蟬道:“你這小賤人!還不將事說個明白!”
這小蟬早已經是嚇得魂飛魄散,渾身發顫,聽得這張氏的呵斥聲,登時就是癱倒在地,牙齒格格作響,只顫抖着道:“奴、奴婢冤枉啊!冤枉啊!”口中喊着,她一面努力伸出手爬到了張氏的腳跟前,連連磕頭。
“什麼冤枉不冤枉!”張綺玉站在一邊看着,臉色冷淡,一雙妙目卻是時不時地掃過肅然而立的李馨,眼中冷光閃動:“你那箱籠裏的簪子可是明晃晃,金燦燦,誰個都看得分明!不是你偷得,難道那還是自己長了腳跑過去的不成?”
這話語雖是嚴厲,可是語氣反倒是透着些許冷淡,並沒有咄咄逼人的味道。
張氏抬頭看了張綺玉一眼,就是轉過頭看向李馨,雙目之中透着些許探究的味道:“杏娘,她到底是你的丫鬟,你有什麼話說?”
“妾無話可說。”李馨只垂着臉,低聲道。她自打跨入屋子裏,看到了張綺玉那雙滿含冷意的眸子,就是知道今日之事只怕多是她在邊上撥火兒。張氏與其雖有些隔閡,但待她比之自己,卻是天上地下的分別。且那簪子也是從她屋子裏的丫鬟箱籠之中發現的,先頭便是輸了一籌。既是如此,與其搜腸刮肚地尋什麼辯駁的話,倒是不如做出灰心喪氣,疑慮重重的形象,讓張氏自個心裏頭想一想。
果然,張氏聽得這話,稍稍一怔後,看着李馨瞬間紅了的眼圈兒,她也覺得有些不對勁。畢竟,李馨這麼些年老老實實,也是人人可見的。她看在眼中,自然也是知道。當下思量一番,看着這主僕兩人一個沉默黯然任勞任怨,一個兢兢戰戰惶恐無比……
“這事,倒是有幾分蹊蹺了。”半晌過後,張氏纔是吐出這麼一句話來。一側站着的張綺玉眼中閃過些許懊惱,又是狠狠瞪了李馨一眼,就是道:“姑母,這可不是小事兒。要我說,不論是不是這丫頭偷了去,多半與她有些干係在的。否則,這東西如何落到她的箱籠裏頭?哪怕就是栽贓,也是有一份仇隙在,方纔如此。”
“嗯……”聽得張綺玉這麼說,張氏遲疑半晌,纔是轉過頭與那過去蒐羅的畢嬤嬤道:“依着你們看,又是如何?”畢嬤嬤與王嬤嬤自然不會隨意插嘴,這李馨倒還罷了,只怕後頭江文瀚那裏可就難說話了。由此,她們只是唯唯諾諾罷了。
卻有一個僕婦,忽而開口道:“回夫人的話,奴婢看着杏孃的首飾,卻只那麼三四樣,會不會這個丫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