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文瀚這纔回過神來,只目光散亂地轉過頭看着萬立鵬,半晌過去,他咳嗽了一聲,纔是壓低了聲音道:“鵬飛,你喚我什麼事?”
他言辭之中只是疑惑,面上也是一派茫然,並不見着旁的,萬立鵬立時明白過來——必定是方纔江文瀚失神樂,倒不是有意怠慢的。當下他便是一笑,伸出手拍了江文瀚的背部一下,恢復了原先的親熱,問道:“士榮,你卻想着什麼事?怎麼說了半晌的話,你都沒個應承的?”
“啊?啊!”江文瀚聽得萬立鵬這麼說,忙就是將心頭念念不忘的那位幼蘭小娘子的事兒暫且壓下,臉上浮現出些許尷尬來,只吶吶着道:“方纔心中想着事,竟茫茫然的失了神,也不知鵬飛你與我說話,並非故意怠慢,還請海涵一二。”
“倒也不是什麼重要的事,說不得海涵兩字。只是賢弟這般神情,可是想着意中人了?”打量着江文瀚有些躲閃卻又時不時透出些熾熱的目光,萬立鵬笑得頗有幾分你知我知的味道:“看你的樣子,還真是這樣了!”
江文瀚聽得由不得滿臉通紅,想要說些什麼,可看到周圍人多,加之他與那李幼蘭不過一面之緣,實在說不得什麼關係,他便一發得不願意多說,只是訕訕着含糊過去。萬立鵬原就是比江文瀚大了幾歲,又不是那等一心苦讀不知庶務的,見着江文瀚這般神色,也就明白了七八成,當下便笑着道:“士榮賢弟,這旁的話也不多說,愚兄對於有些信兒卻是知道的多些,若是這未來的弟妹有些……你我日後再細細說一說,說不得我也做個冰人。”他略有些****的笑了笑,意味深長。
江文瀚聽得這話,心裏頭一陣歡喜,這萬立鵬雖然不是京都人士,卻也是在京都經營了七八年的,又是極有能幹的,忙就是點頭道:“多謝鵬飛兄。”
兩人說話間,這裏被邀請來的人也差不多到齊了,也是由此,居中而坐的李元茂便笑着舉杯,道:“今番諸位新科得中,爲一時之才俊,老夫日漸年老,見着諸位青年才俊,自覺也多了幾分少年意氣!恰逢如此明月,如此清風,真當浮一大白!諸位,請!”說完這話,他極爲豪邁地將那一杯酒當頭飲下。
一幹進士見着,也忙是起身捧杯,笑着應承後,俱是飲下一杯酒來。江文瀚雖是有些失神,卻也不敢怠慢,忙就是恭恭敬敬地端起酒盞,又是小心打量着李元茂,竟是最後一個舉杯的。他這一番舉動,有心人瞧在眼底,自有各自的一番想法,暫且不提。
另外的李元茂卻不理會這些許小事,只笑着令人坐下,又是自斟一杯,道:“今日只談風月,不說朝政。古人曾言,春風得意馬蹄疾,一日看盡長安花。今朝也當如是。兼着月白風清,如此良辰美景,賞心悅目之時,若無詩詞酬唱,卻是不美,此間不能曲水流觴,便觀景聯詩,諸位以爲如何?”
這般一說,衆人自然點頭的。聯詩雖是有些短,卻是又能爲難人,又是能差不多的人俱是能對着兩句的,加之若是吟詩之時,偶爾有人一併吐出,還能點評一二。這等風雅又有趣味,還有幾分難度的方法,倒也十分合適。
真若是於詩詞一道不甚精通的,還能一默相對,也不用出醜漏乖。
李元茂見着衆人皆是許了,當下也是撫須點頭,在朗月之下,越發顯得神清意靜,他思量半晌,便是吐出兩句起頭的詩來。四平八穩,又有許多後文可說,卻是算得一個鳳頭了。宴席之上,不少人暗暗激賞,又是潛心思量着,再過半晌,或是有人笑着吟詩,或是有人暗自沉吟,或是有人沉默不語,或是有人打量四周,如此種種,不一而足。
待得一個時辰之後,衆人興盡酒酣,李元茂纔是又說了兩句詩,將結尾收好,方笑着舉杯邀請這一幹人到早已準備妥當的一處園子裏秉燭夜遊,暢談盡興。他原是過來人,也是知道這官場之上,同窗、同科、座師等等都是極爲重要的資源。與其多說旁的,倒是不如讓這些經過一番聯詩與說談之後的新科進士們多些各自抱團,暢談一番的機會。
由此,李元茂便是笑着引着一幹進士,到了東側的園中,此處園子,有亭臺樓閣,溪泉假山,花木扶疏,燈火灼灼,着實是一處佳處。當下一幹進士隨着李元茂轉了一圈園子,李元茂便藉機告退,只說是年歲漸大,不勝酒力,須得更衣。在場諸般人等,自然也是笑着應承,各自散入園中說談。
江文瀚先前聯詩的時候,便是有些神思不屬,連着往日頗爲見長的詩詞也就說了兩三句罷了。此時想着此處是那幼蘭小娘子的住處,又想着她平日裏也多有在此處園子裏嬉戲賞玩,美人如玉,美景如畫,該是何等秀美!因此,一發想的心神搖曳,只一味地往那花紅柳綠宴浮橋之類的精巧細緻的地方而去。
那萬立鵬與人不少人說了半日的話,又是套了好些交情的,正是預備尋到別處,錯眼見着他如此,由不得搖頭,只拉着他到了一處僻靜地方,嚴詞詢問:“到底是哪家小娘子,竟讓你這般癡心?只管與爲兄說來,雖不能說是一準就成,但多知道些,也免得你這般神思不屬的,倒是將我們這一幫大丈夫的臉面都落盡了。”
江文瀚支支吾吾半天,終究是被萬立鵬的言語所動,見着周遭也無甚旁的人,便帶着些含糊的語氣,將遇見李幼蘭一事說了一番。這萬立鵬聽的是此間主人,自己座師李元茂之長女李幼蘭,又是這般巧合,由不得撫掌大笑,道:“兄弟倒是好生能耐,竟遇到這位幼蘭小娘子。聽聞她琴棋書畫無一不知,又是出落得如同仙子一般,只是年歲略小了些,但與賢弟卻也算得十分匹配。只是一件,這般門第的人家,只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八個字的,若是賢弟還是這般渾渾噩噩,不知進取,也不在座師面前露臉,卻也難說了。”
這話一說,江文瀚也是醒悟過來,他臉上露出緊張與後悔的神色,只狠狠握拳捶打着邊上的樹木,懊悔不已:“卻是我糊塗了,先前這般場合,竟還不知早做籌算,只一味想着些虛浮之事。倒是將正經的事給忘了!”
“賢弟也不必着急,這日久見人心,原是常話。今番科舉也是奇怪,多是有些青年才俊,加之那幼蘭小娘子又是年幼,只怕座師固然有心,也不會這般迫不及待。你日後好生籌劃,也未爲不可。”萬立鵬看着江文瀚如此看重李幼蓉,當下也是喫了一驚,忙就是勸道。江文瀚聽得這些,纔是漸漸平靜下來。
萬立鵬見着他如此,倒是搖了搖頭,暗暗歎道:這兒女情長,果然是英雄氣短,這座師的兩位女兒雖然好,但大戶官宦人家,與自己這等庶子也不甚相合,沒得倒是委屈了生母。不過,若是結交一二,倒也是值當的。
如此一想,他便又尋出些別樣的信息與法子,一一說與江文瀚。江文瀚見着萬立鵬非但不曾鄙夷見笑,反倒是十分辛勞地與自己籌劃,那法子也是不少,聽着都是妥當的,心頭又是歡喜,又是感慨,也漸漸平靜下來。兩人又是說了半晌話,邊上就有人喚萬立鵬的名字,他聽得後想拉着江文瀚出去,卻被江文瀚攔着了:“既是喚鵬飛兄的,想來也有些旁的話要說,若是捎帶上我來,也不見着妥當。”
萬立鵬聽得這話,倒也覺得有幾分道理,便又是囑咐他兩句,便是告辭而去。
江文瀚在這裏呆了半晌,就是預備離去尋那座師李元茂,也好在他面前露些臉面來,日後籌劃,也是得宜的。卻在此時,他忽而聽到不遠處的一處林中傳來聲音:“士榮並非是那等貪好財權之人。”
聽得對方說的是自己,江文瀚便停下腳步。卻不想下一段話,差點就是讓他跳了起來。
“我雖與他無甚相交,也不知道他平日爲人。但他所作所爲着實令人齒冷。既然那沖喜而來的婚事,他並不願意,甚至待那位女郎如同陌路,並無圓房之舉,何必非得要維續這一段姻緣?再者,據你所說,那日你見着那位女郎身形蕭索,勞作不已,又是請你勸說其放棄這一段婚事,可見平日裏受了不少罪。他若不是爲了自己的名聲,何必耽誤人家?難道不是想着乾脆累死那女郎,自己坐收名聲之餘,也不必受累?”
江文瀚臉色鐵青,卻是明白那邊說話的必定是馮籍與其表兄沈維。這些話,他先前卻是從未想過的……
“若說這些只是小節,但齊家治國平天下,他連着齊家也不成。一段婚事,落得其母不忿,其妻受罪,自己卻是渾然超乎其外,真真是不孝不義。你若是與他結交,我也不深勸,只是大事不可與之論,免得反受其累!”
聽到這裏,江文瀚再也忍不住,渾身都是顫抖起來,滿心羞憤之情,卻是怎麼也掩蓋不住,只是到底念着自己的名聲風度,猶疑許久,還是恨恨揮袖而去。
在江文瀚離去之後,馮籍與沈維俱是從那一處林中走了出來,沈維看着馮籍有些不好看的臉色,搖了搖頭道:“這也是我心裏話。你看,他就是在我們說及李家小娘子之後,也不忘往座師那邊走去。可見其心了。你、心中有數便是。”
馮籍也是點了點頭,輕輕嘆了一口氣,臉上露出幾分悵然嘆惋之色。
而另外一邊的江文瀚,再走了百餘米到了李元茂先前離去之所,果然見着李元茂並李家兄弟正與人說談,他心中一喜,便是將先前沈維所說之話都是拋到腦後,只上前來廝見,又是小心翼翼,費盡心思地x入話題,隨着閒談,一面又是上下打量,又是經心父子三人的神情變化。
這番說話間,他卻是沒見着不遠處一處小樓,忽而亮起了一盞燈,他心心念念着之人李幼蘭,正是往這邊探望來。而在另外一邊,先前沈維所提及的李馨也是被江母張氏拽了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