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寬嚴相濟 冷熱交加
賈氏卻仍舊是搖頭,看着幼蘭那帶着溼氣的眼眸,心底痠軟,可面上仍舊是咬着牙道:“素來高門嫁女,低門娶媳。這可不是一句話的事兒,裏頭藏着大道理呢。你年歲尚小,還不知道這男子的心,但凡依仗媳婦孃家的權勢上來的,心底便有幾分膈應。這日後,若是不能風起水湧倒還罷了。若是有一日得意了,還不定會是怎麼一副模樣哪怕再好的人,也是如此你也想一想,若是你嫁過去了,可能不提孃家?日後若是他負了你,你可能不提孃家?”
這話一說,李幼蘭卻是皺了皺眉頭,帶着些不忿與羞惱,道:“阿母,您怎麼說這些去?他待我,便如您待我一般,原是細緻周全,小心翼翼之極的。我從未見着旁人再能如此的。這樣的人,如何會負心,如何會在日後辜負了我?”她雖然也知道這些事情的,但江文瀚待她真真是好得無以加復,故而也漸漸生出些歡喜與憧憬來——那些女人,原是陌路之人,得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就是嫁了過去,方纔會如此。自己與江文瀚卻是琴瑟相合,兩心相知的,日後自然也不會再走那麼一條路的。
也是想到這些,李幼蘭纔是漸漸的,漸漸的將以前的那些挑剔之心放下,真真地將江文瀚的言談舉動放在心底。無論怎麼琢磨,她都覺得,他是真心待自己好的,並沒有一絲一毫的僞飾之態。
看着自己女兒執迷不悟,連着平日裏遵循的那一句對人不可全拋一片心的話也盡是忘了。賈氏心底又是心疼,又是五味繁雜,許久之後纔是摟着幼蘭,神情略有三分變化,慢慢着道:“你真是這麼想着的?”
“是。”李幼蘭想着江文瀚對她的種種,雖然心底仍舊有些拿不定,可是看着賈氏深邃的目光,還是咬牙應了下來。她因着有些踟躕,說的話也極簡短。這落在賈氏的心底,自然也化爲另外的一番解釋:女兒這是真個拿定了主意了。
若是如此,自己不妨也看看那江文瀚。先前雖是見過幾面,只覺得相貌清秀,言談規矩,旁的也沒什麼了。女兒如此看重的人,總歸有極好的地方。好好尋摸一番,不說旁的,哪怕真的是反對,也是有跡可循了。
心裏這麼想,賈氏思量再三,纔是道:“你這般堅持,我這做母親的也不能什麼都不知道,一味的反對。可是,那個江家的小郎君,着實匹配你不得。這兩樣相對,我思來想去,只能暫且擱下,先看看那江家的小郎君。旁的什麼,我也不能應承你。日後,你也不能私底下再與他有什麼信兒。什麼話,大庭廣衆之下,說兩句也是使得。旁的什麼,你若真是要通信,先交給我瞧了,色色合適,我再行謄寫,借你弟弟的名兒便是。”
幼蘭聽得是這麼一個結果,心底自然有幾分不滿的。可賈氏已經拿定了主意,自己的父親元茂也是深爲厭憎這份關係,她雖然性子蠻橫了些,可對着這兩位也不能使出來。心裏一番心焦之後,也只得低頭應下:“女兒曉得了。”
言辭輕緩,雙眸含淚,透着平日裏少有的淒涼之感。
果真,賈氏看着她這麼一副模樣,疼愛之心立時上湧,忙伸出手摸了摸她們的臉頰,低聲嘆道:“你呀罷了,等會子我會讓你弟弟們寫一封帖子,請那江家小郎君過來。你過去送點子東西,卻不能暗地裏說話。可是知道了?”
李幼蘭也是見好便收,臉頰上微微泛起一絲嬌羞,低聲應了。賈氏在一側看着,心底的不祥之感反倒更多了三分。她心地一番盤算,卻打定了主意,也是請江家的張氏母女過來說話,探探口風,看着她們如何。順帶,也是讓那李馨予膈應一二。前番她是不知道的,後頭瞧着,這李馨予半分提及江家的意思都沒有,可見她與江家也不甚好,又有先前沖喜過後被人嫌棄的事在……
思量到這一處,賈氏又有三分憤然,自己女兒傾慕的人,爲何與那小賤人有關?自己已是如此,若是女兒也是落到那地步,可真是……
她心心念念盧秀芝半輩子,爲了她在相公李元茂心底無可動搖無可磨滅的存在,憤怒不已。然而卻也無可奈何,無法可設。到底,盧秀芝已然故去,死了的人,誰又能怎麼樣呢?可恨現在又來一個李馨予,與自己女兒幼蘭、江家的小郎君又是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瓜葛。她自是擔憂,自己的女兒也落到自己這地步。
因此,她忽而便抬起頭來,看向李馨予,道:“那個江文瀚,與李馨予那個小賤人,又是怎麼一回事?”說到了她平生大恨,賈氏的聲音也尖利了起來。
李幼蘭卻是嗤笑一聲,臉上那些嬌羞溫柔也是一掃而空,只嘲弄着道:“阿母,您還不知道那小賤人的性子?她看不得我們母女的好父親所說的,必定是她讒言誣陷來的。是,當初是沖喜了,可三媒六聘俱無,能算得什麼?過後,他們也沒圓房,也沒住到一處,更沒什麼情分若不是張夫人因着她有些許功勞,早就將她趕出去了她眼下是盼着念着文翰,可是文翰壓根兒便沒理會她一絲一毫這個,江家上下人等都是知道的,您打聽打聽,就是清清楚楚了。”
“竟是如此?”賈氏喫了一驚,腦中來回轉念半晌,忽而就是笑了出來:盧秀芝,你的女兒可沒你的好運我是不如你,可是你的女兒卻不如我女兒這是女兒幫自己報仇了可見老天爺也是看着的,一報還一報
想到這裏,賈氏對於這一門婚事的堅決不許,略略有了三分鬆緩,面上也流露出淡淡的笑意來:“那可真是蒼天有眼了。”
“可不是。”李幼蘭極明白自己母親賈氏的,自己的話一出口,立時也是察覺到了這一點,笑意盈盈着點頭,道:“阿母這麼一說,竟透着些緣分的意思了。”
母女兩人說說笑笑,情緒也都是高昂起來。其中的李幼蘭心底更生出幾分異樣來。
另外一邊的馨予,卻正是做着針線活兒,她平日裏無甚旁的事,又是想着李元茂待自己雖然極好的,可到底當家做主的是賈氏,自己的身份名正言順,卻也因着這麼些年的失蹤而顯得尷尬。不但平日裏極少出自己的院子,就是平日裏也不願多出門子,多與人憐惜。
這兩日又是想着將養,更是少了走動。而李元茂見着她如此,倒是一發得心疼,思量再三,與自己派過去的薛嬤嬤問了兩句話,便打發了個丫鬟過去與馨予道:“你在閨中閒淡,也無人說話,不妨與幾位相處好的小娘子寫個帖子說說話。至於書信,只管交託與薛嬤嬤,讓她使人送出去。”
聽得這話,馨予也是心動。
固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可是在李家,她的確也寂寞。先前在江家,雖然處境堪憂,可是有多兒在旁說笑,又有張綺玉這樣的人要防範,平日裏也多聽着婆子丫鬟肆無忌憚的說談。而到了李家,賈氏那裏淡淡的,她每日裏晨昏定省,也就過去行了個禮,說一兩句話就是起身離去。李幼蘭自顧不暇,李幼蓉安靜自守,李家兄弟也是陌生,又是男子,更是十天半月不能見一面的。
旁的丫鬟婆子雖然都好,卻也不能說太多的話。每每說談起來,也多是恭恭敬敬的,一發得無趣。便是薛嬤嬤等嬤嬤,平日裏多說幾句,也是禮數規矩上面的。
一來二去的,馨予口中不說,可心底也多有些懷念先前見過面的石秋芳等人。聽得這話後,她思量半晌,也沒說出一句話。薛嬤嬤是李元茂身邊得力的心腹嬤嬤,也是積年的老嬤嬤。一來明白什麼是主子得臉,奴僕方能體面;二來也是知道李元茂待這個女兒的心意;一發得盡心盡力。此時看着一向說話處事頗爲決斷的馨予有些猶豫不定,便知道她是有些動心,卻又怕生出事端來。當下裏,薛嬤嬤便是一笑,道:“這也是老爺對您的一片愛女之心呢。您自打過來,就是安靜溫柔,事事小心,老爺這做父母的,不免也心疼您的懂事知禮。再者,這也不是什麼大事,就是幼蘭幼蓉兩位小娘子,也常有如此的。”
“大妹妹二妹妹也是常有如此的?”馨予聽得這話,倒是鬆了一口氣。只要不是特殊扎眼的待遇,她也就能放心了:“若是這樣,倒還使得。只是這書信往來,若是落在旁人手裏……”
“小娘子也太過小心了。雖說千金貴女,閨門名聲是緊要的,可哪裏能半個字都不流出去的?若是能如此,可不得要半步也不出門了?”薛嬤嬤卻是不以爲意,道:“若真是如此,日後還能當家做主,能成個賢內助?”言辭之中,對於書信往來,倒是不大在意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