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大錘離開了會場,就坐上車直奔開荒點去了.他心裏惦記着那些移民,他們去了墾荒大隊,生活得怎麼樣?還習慣嗎?他惦記着鐵匠爐子,不知現在支好了嗎?手心正癢癢着呢;他惦記着食堂的第一板豆腐做出來了嗎?味道怎麼樣?他惦記着武大爲、張猛這些戰友的傷勢好點了嗎?他惦記着專家們對“鬼沼”的考察有結果了嗎?他惦記着忽然車前方出現了那匹熟悉的棗紅馬,對了,自從攻打地塞開始,好久沒見王豆豆了,這小傢伙都幹什麼去了?他讓司機追上它。
王豆豆聽得身後有汽車聲響,回頭見是林書記的車,就下了馬,站在路邊等候。一會兒,車停在了王豆豆跟前。林大錘走下車來,關切地問:“小土豆,這些天也沒見着你的人影,幹什麼去了?”王豆豆低着頭不吱聲,他不想把艾小鳳的消息告訴林書記。
“說呀,上哪兒去了?一定又偷偷地找媳婦去了,是吧?”
王豆豆本來肚裏就藏不住話,見林書記故意拿話逗自己,就吞吞吐吐地說:“我去長春找嫂子了。”
聽說王豆豆去長春找艾小鳳,林大錘急切地問道:“有新情況嗎?”要是有空,他真想親自去找到她問個明白。
“我找到了劉老大糧店,那戶人家說嫂子早就已經不在她家了,都出逃十來天了,到現在也沒個訊兒。”
林大錘一聽這話,喫了一驚:既然嫁到他老劉家,爲啥要出逃呢?一準是受不了他們家的氣。是誰欺負了她呢?是婆婆?還是丈夫?看來情況比想象的還要糟糕,要不,艾小鳳怎麼會輕易出逃呢?她又能跑哪兒去呢?想到這兒,他急忙問道:“那你問沒問她的出逃究竟是怎麼回事兒嗎?”
“我敢問嗎?劉老闆兩口子丟了兒媳婦,正愁找不着主呢,見我來找她家兒媳婦,就一口認定是被我勾扯走了,恨不得要喫了我呢。我好不容易才擺脫他們,跑了回來。”王豆豆一提起這事兒,心裏就覺得委屈。
林大錘心疼地拍拍王豆豆的肩,這小戰士自從跟了自己,給自己辦事多麼上心啊。爲了找回艾小鳳,一次又一次地跑長春,就算是鐵石心腸的人也會被他感動。林大錘禁不住動情地說:“小土豆,好兄弟,別再找了,你嫂子現在已經說不清是誰的嫂子了,她要想找咱好找,咱要找她可就不易了。她要是你嫂子,不用找她也能回來;她要不是你嫂子,想找也找不回來的。”
王豆豆含着淚說:“林書記,你的心真比肝還大呀。”忽然他發現林書記的左額頭高出一個大鼓包,關切地問:“林書記,你的頭怎麼腫了?”
林大錘用手一指腦門:“噢,這是王老虎給我留的紀念,沒事兒的。”
倆人正說得起勁,一輛公安警車正朝這邊急駛而來,在離林大錘他們不遠處,常永瑞和一名幹警下了車。林大錘見常永瑞停車並向自己走來,知道有事,就迎上去問:“常局長,有什麼情況嗎?”
“林書記,我們接到一名獵戶的報告,說是在林子裏發現了一名讓狼喫了的屍骨,我們趕過去一看,懷疑這被狼喫了的人就是王老虎。”
“噢,那有什麼證據嗎?”
常永瑞從車上取出一個袋子,從裏面拿出件有國民黨上校軍銜的血衣,還有一把手槍,然後對林大錘說:“林書記,你看,這些都是證據,是在那具屍骨邊上發現的。”
林大錘接過手槍,掂了掂,說:“沒錯,這手槍是國民黨團級以上軍官用的。這麼說,王老虎從祕密出口跑了出來,又碰上了狼?沒挨着我的槍子,讓狼給喫了?一個拿着槍的大活人,反倒讓狼給喫了?有意思!這麼個結局,你們覺得合乎情理嗎?不過,狼可比我有福多了。”
一席話,把大家都逗樂了。
還沒到開荒點,林大錘就被那“叮叮噹噹”的打鐵聲吸引住了。他循聲走進一個臨時支起來的大窩棚,這兒是隻能遮雨不能擋風,窩棚裏一溜擺放着四個鐵匠爐。孫大偉、楚廣地正領着十幾個鐵匠圍着爐子,正幹得熱火朝天呢,見林大錘走來,錘兒掄得得更歡了。一個個都想讓林書記看看,自己也不是白給的。林大錘站着看了一會兒,手心裏直癢癢,他往手心裏吐了口唾沫,對孫大偉說:“孫鐵匠,你閃開,讓我來過把癮。”說着就從孫大偉手中接過大錘,把衣服一甩,掄起大錘才試了沒幾下,覺得不順手,回頭對王豆豆說:“小土豆,快把我的那把大錘拿來。”(原來他的大錘一直放在車裏,走哪兒帶哪兒。)武大爲聽到汽車響動,知道是林大錘來了,可是過了半天也不見人影。他一猜就知道林書記去了鐵匠鋪,於是就過來看看,見林大錘果然在這兒。只見林大錘從王豆豆手裏接過那把他的大錘,剛要掄,突然,他皺了下眉頭,但還是掄了起來。大錘在林大錘手中飛舞着,往下如惡鷹撲食,既準又狠;往上如鯤鵬展翅,輕鬆自如。其餘那幾個鐵匠也都停下了手中的活,看得眼花繚亂。沒多大會兒,只見給他掌鉗的、添料的已忙得滿頭大汗,觀看的人羣中不時爆出叫好聲。
這叫好聲把劉美玉、金曉燕也給招引了過來。原來她倆檢查病房,見武大爲的牀鋪空空,四處尋找也不見人影,又聽到這邊連聲叫好,就被吸引了過來。
在圍觀的人羣中,林大錘興奮得滿臉通紅,只顧着掄錘,早把頭上的傷忘到了九霄雲外了,武大爲見狀,心疼地說:“林書記,別再掄了,歇歇吧!我還有好多工作要和你商量呢。”
王豆豆也在邊上懇求:“林書記,求你別再掄了!你有傷啊!”
可林大錘像根本沒聽着似的,只顧自個兒掄得痛快,掄得過癮。劉美玉見林大錘一掄起大錘,就什麼都不管不顧的,這怎麼得了。她一個箭步躥到林大錘的身後,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肘兒:“好啊!可逮着你了,都快成兩腦袋了,你不要命啦!走,跟我去衛生所。”
林大錘正掄得起勁兒,冷不丁被人抓住胳膊,只好放下大錘,回頭一看,見是劉美玉在拉他,林大錘用力一掙,劉美玉用力的手脫了空,仰面朝天摔了個大跟鬥,引得四周圍觀的人哈哈大笑起來。
林大錘急忙轉過身子上前去攙扶劉美玉,“對不起了,劉美玉同志。”
“對不起就行了?”劉美玉倔強地推開了林大錘伸過來準備攙扶她的手,望着他有些得意的眼神,倔強地說。
這時金曉燕揹着衛生箱跑了上來,不由分說把林大錘摁到凳子上坐下,摘下他頭上的帽子,就要給林書記處置傷口。“你呀,拿自己身體不當回事,別拿別人的關愛也不當回事。”說完,望着正從地上爬起來的劉美玉偷偷一笑。
林大錘由於剛纔失手把劉美玉弄摔倒了,也不敢抗拒,只好乖乖地接受治療。
趁着金曉燕在給他清洗傷口、上藥,劉美玉在一旁絮叨着:“這麼大個人了,也不知道管着點自己,傷口都感染化膿了,還不知道注意,真讓人操心!”
不知是掄錘過了癮,還是什麼別的原因,這幾句抱怨的話,今天在林大錘聽來,覺得格外入耳,就像小時候,每當他闖了禍,娘在邊上絮叨那樣。他不覺由衷地說道:“謝謝你了,劉美玉。”
“誰要你謝了?”劉美玉說着抬眼去看林大錘,發現林大錘也正笑着看着自己,她突然從林大錘的目光中捕捉到一種異樣的東西,那是憑着女性特有的敏感捕捉到的。那不正是自己所期待的嗎,她感到興奮,臉上有些燥熱。四目相對,林大錘不覺一怔,隨後趕緊把目光避了開去。
等林大錘包紮完畢,武大爲把他帶到了脫坯工地。只見個個都光着膀子,只穿一條褲衩,不遠處的屋架下整整齊齊地碼放着已經脫好正在陰乾的土坯,武大爲領着林大錘邊看邊說:“說入冬就入冬,住房得抓緊蓋。爭取年底前,讓那些年老體弱的,還有女同志,住上坯房,苫房草鋪厚點,一燒火,怎麼也比馬架子強,至少不透風。萬一不夠,咱就再找找洪專員,讓他給我們再調撥些棉帳篷來救急。”
見武大爲爲入冬考慮得這麼細,林大錘喜上眉梢:“老兄,你真行,想得真周全。”
“成天躺在病房裏,也不讓幹活,還能不讓想啊!”武大爲說完自己先笑了。
林大錘若有所思地說:“明年要是能騰出勞力來,一定要先建個磚瓦廠,爭取早日讓磚瓦房取代土坯房、馬架子。”
離開了脫坯工地,他們又去往開荒現場。一路上,林大錘問起了開荒的進度,武大爲介紹說,前一陣大家把主要精力都放在攻打地塞上,開荒又遇上了攔路虎,所以進度一直很慢。現在,可以集中力量搞開荒了。林大錘剛要詢問專家的意見時,似乎聽得遠處有人在召喚,定睛細看,原來是莊大客氣正急匆匆地在往這兒趕,於是兩人就迎了上去。見面後,莊大客氣上氣不接下氣地說:“省裏的專家們聽王豆豆說林書記來了,讓我過來請您和武大隊長一起過去,要和你們一起說說情況。”
“好啊!看看去吧。”林大錘答應着,於是三人一起向“鬼沼”走去。林大錘見武大爲拄着柺杖走得很喫力,就問:“你的傷怎麼樣了?”
“沒問題,就是有點兒疼。那兩個姑娘成天圍着我黏了乎呲的,更叫人受不了。”
林大錘笑着,“你呀,當個莊稼兵還跟在野戰部隊時一樣,閒不住。她倆不管你管誰?誰叫你是病人呢。”
武大爲一聽樂了,用手指指林大錘的頭上的紗布,“你不也一樣,人家剛給你包紮完,就忘了?還說我--哈哈哈。”
“鬼沼”到了,眼前的土地一片焦黑。原先的塔頭墩,現在像一個個碩大的黑麪饅頭散落在荒野上。這片地顯然剛剛燒過荒,表面上那層老黃色的草燒光了,土包上卻依然呼呼地燃着火苗。林大錘不解地問莊大客氣:“莊大叔,這土包怎麼還能着呢?”
“聽日本鬼子開拓團說,這叫草炭土,他們做過實驗,這草炭土的含熱量比有的煤還高,賊拉抗燒,我們村裏先前也有,開荒要是碰上這樣的土,燒荒一着就是十天半拉月,要燒半人多厚呢。”
莊大客氣說完,臉上露出得意的神情。不是吹,在這塊土地上,唯有他莊大客氣是見過世面的人,是有資格介紹和評論北大荒的人。在他心裏有一本賬,在那牛馬不如的漫長年月裏,誰把他莊大客氣當回事了?可是自打林書記來了,一回回登門拜訪,拿他的話當話,拿他的人當人,拿他的事當事,他看出從洪專員到林大錘、武大爲再到一般戰士,大家都敬着他,他覺得這世道變了,自己也隨着世道的變化在變,變年輕了,話也多了,渾身好像有股使不完的勁兒。只要有人向他問這問那,他立馬來了精神頭。有時,他也問自己,總滔滔不絕地瞎擺乎,歲數都這麼大了,還抖擻個啥?可是,從別人真誠的眼光中,他又感到了從未感受過的敬重,這讓他很滿足。
林大錘聽莊大客氣說得一套一套的,就問:“莊大叔,這土要是種莊稼好嗎?”
“咋不好哩,這地連肥都不用上啊。”
“莊大叔,你懂得可真多!我們老家的土呀,要是不上糞,種啥都不好好長,這可真是寶地呀。”武大爲說這話時抑制不住內心的羨慕。
聽了這話,莊大客氣心裏比喝了蜜還甜。這時,文章、侯永毅、古天明三位勘察師也來到了他們跟前。武大爲把他們向林大錘一一作了介紹。
握過手之後,古天明打開圖紙,向林大錘介紹道:“林書記,我們大致估算了一下,這片土地約有一千多萬畝。因爲這條窄長的’鬼沼’影響了這裏土地的連片開發,所以要想在這裏建大農場,首先就要治理好’鬼沼’。’鬼沼’大致呈由西北往東南走向,它的西南一側,也就是靠近縣城的這一邊,約佔荒原總面積的15%,而它的大片處女地都在荒原的東北側。如果小打小鬧,就不用管這個’鬼沼’。如果要幹大的,開發那一大片荒地,就無法繞過’鬼沼’”
莊大客氣插話道:“當年日本鬼子也是看中了’鬼沼’對面的那一大片荒地,因治不了它,這才放棄了。”
林大錘接着話茬說道:“小日本是爲了掠奪,得一把是一把,這就決定了他們遇到難題就只會放棄;而我們在這裏是建設自己的家園。因此,我們必須制服’鬼沼’,拿下這大片土地!”
武大爲爲難地說:“我就這事發動各支部討論過,大家的意見很一致,堅決幹!難度再大也要幹!可是究竟怎麼幹,誰也沒有主意。”
古天明在圖紙上比劃着:“我們也贊同大家的意見,要想喫這塊肥肉,其實也不難。我們初步設計把’鬼沼’改造成一條河,再把它的上遊與龍嘴河接通,下遊與嫩江接通,這樣,這裏的水就成了活水,河上再架上橋,這樣’鬼沼’的兩邊就暢通了。那樣的話,在這一片土地上足可以辦好幾十個大型國營農場呢。’鬼沼’要是治好了,既改善了環境,又可造福人民。將來不但可以把它改造成一條景觀河道,還可利用它擴大灌溉面積,發展水稻生產。”
這真是一個既大膽又宏偉的設想。林大錘興奮極了,這些天來一直困擾着大家的“鬼沼”終於有了整治它的方案了。他望着這無邊無際的荒原,對武大爲說:“這個方案好啊,我們今年就邊開荒邊整治’鬼沼’,明年開了春,就集中精力收拾’鬼沼’。先在’鬼沼’周圍試辦一個農場,積累些經驗,然後就以這個農場爲中心,向四周的荒原拓展、再拓展。”
文章繼續說着他們的建議:“關於整治’鬼沼’的具體措施,我們建議先從’鬼沼’的東南端挖出溝渠來排水,然後一點一點把稀泥底清出來,築好大河的堤壩,最後從西北端引入龍嘴河的清水,這樣這條人工河就造成了。以後在沿河兩岸多栽些樹,這樣既可實現水土保持,加固堤岸,又美化了環境。”
林大錘、武大爲不住地點頭,他們倆曾無數次地規劃藍圖,但從來沒這麼具體,這麼宏大。他們請專家把治理方案儘早形成文字,並進一步做好工程預算。然後上報省裏,墾荒大隊的同志們可以一面等上級批文,一面開始作動工的準備。
離開了“鬼沼”,因爲林大錘還急着要去人和村,一行人便準備回開荒點去。等車的工夫,他還在和莊大叔、武大爲聊着開荒的事、過冬的事,他還有一大堆事要說,可是汽車已經停在了他的跟前。車門打開後,林大錘剛想上車,突然眼前一黑,兩腿發軟幾乎要跌倒,多虧武大爲把他扶住了。
“林書記你怎麼了?”莊大客氣急切地問道,然後朝正在不遠處的金曉燕和劉美玉揮揮手。金曉燕和劉美玉見莊大客氣招呼,立刻一路小跑趕了過來。這兩位姑娘怎麼會在這兒呢?原來,最近一段時間裏,一些輕傷員見戰友們開荒幹得熱火朝天,心裏直癢癢,常常有人偷偷地跑到開荒現場來幹活,她倆就是來抓逃兵的。這時,林大錘已經站穩了,並努力使自己振作起來。
兩位姑娘還在呼哧呼哧喘着粗氣,莊大客氣就介紹起“病情”來:“剛纔還好好的,突然就上不了車了,站都站不穩,要不是武大隊長扶住,他早就跌倒了。”
林大錘朝莊大客氣眨了眨眼,剛想抬手去捂頭部,突然又把手縮了回來,笑着說:“沒關係。大概是有點困了,今晚,我蒙上被子好好睡一覺就好了。”
武大爲問金曉燕:“金大夫,到底是怎麼回事?”
金曉燕喘息未定地說:“武大隊長,林書記的傷口已經感染,如果不能及時治療,會很危險。你們剛纔都看到了,他那樣必須臥牀休息。如果做不到,--也必須有人隨行護理。”
劉美玉生氣地說:“這人簡直是個工作狂,身邊沒人打理怎麼能行?”
林大錘不以爲然地說:“別在那兒小題大做,嚇唬人。就擦破點兒皮,沒啥了不起的。”
金曉燕不服氣地說:“誰小題大做了?你在別的地方逞能我不管,可你自己的傷,還有你的身體,可不是靠逞能就能解決問題的。”
劉美玉對林大錘逞能也頗有同感。她接着金曉燕的話說道:“金大夫是醫生,醫生的話你不信,說她小題大做。我看你纔是’大病小作’,非得把自己’作’出個大病來才罷休。”說話間還餘怒未消。
武大爲挽留道:“林書記,你還是在這兒休息幾天吧,這兒打針換藥啥的都有人給你想着,不用你操心。”
林大錘嘿嘿一笑,“那哪兒行啊,家裏還有一大堆事兒等着我呢。”回頭對金曉燕說:“我回去一定按時服藥、上藥,好好休息,這總行了吧!你們回吧!”說着就要上車。
沒想到劉美玉兩手一橫,往車前一攔,“不行!”然後衝着武大爲說道:“武大隊長,別聽他現在這麼說,等車一開,就不是他了。”
武大爲猶豫了一會說道:“劉美玉,這樣吧,這一陣子,我看你跟着金大夫,清理傷口、打針、上藥、包紮學得也差不多了,你就跟着林書記,做個隨行護理吧。每天按時給他打針、換藥什麼的,還要管好他喫飯休息。林書記什麼時候好了,你就什麼時候回來。我們這兒還有莊青草可以給金大夫當幫手。”
武大爲的這一決定,讓金曉燕連連叫好:“這辦法好,這樣這匹野馬就有人管着了。”
劉美玉喜滋滋地答應道:“堅決服從命令。”說完搶先上了車。
林大錘急了:“不行!不行!走到哪兒,身邊都跟着個女的,這像個什麼樣子嘛!”
金曉燕馬上回敬道:“什麼樣子,就是醫生對病人負責的樣子。”又對車裏的劉美玉說:“美玉姐,把握機會,好好治治他的’病’!有什麼疑難的事就找我。”
面對大家關切的眼神,林大錘只好無奈地上了車,其他人也都上了車。上車後,他衝着金曉燕忿忿地說:“這下你滿意了吧?”金曉燕撲哧一笑,車一溜煙開走了。
車到了臨時病房,武大爲下了車,林大錘要先看看傷員,也下了車。金曉燕一把扯住正要跟着下車的劉美玉:“美玉姐,你下什麼車呢,記住,千萬別把’敵人’放跑了,大膽地逮住他,讓他做你的俘虜。”說着把藥箱遞給了劉美玉,臨走又關照道:“藥、藥布、酒精要是沒了,就去縣醫院拿。”說完就要轉身下車。
劉美玉背上藥箱,瞧着正要下車的金曉燕說:“曉燕,我的心怎麼跳得有點厲害呢?”
金曉燕迴轉身來說道:“傻丫頭,心不跳不就完了嗎?平時的膽兒都哪去了?別不好意思,該衝就衝,上了戰場就得勇敢,要不,怎麼能抓獲敵人,情場上--”她故意不把話說完,做了鬼臉,轉身走了。
劉美玉明白金曉燕話裏的意思,她告誡自己一定要把握這個機會,向着愛情高地發起進攻。她望着林大錘的背影,心裏說:“你等着吧,衝鋒的時候到了。”
病房裏,張猛等人正在與郝媽媽嘮嗑,本來追悼會後,就派人送郝媽媽回去,可郝媽媽想多陪陪兒子,陪陪兒子的戰友,就留下多住些日子。時間一長,和張猛等人混熟了,每天一有空就到病房來,不是幫着幹這幹那的,就是陪着大家聊天,心情也比剛來時好多了。此刻,見林大錘和武大爲進來,她就站起來。林大錘趕緊上前握住郝媽媽的手,關切地問:“郝媽媽,聽你們剛纔嘮得挺熱乎,還待得慣吧?”
“這些孩子一口一個’媽媽’的叫,想不疼他們都不行啊。你說,原先是莊青草伺候他們,人家一個姑孃家,洗呀擦的,多不好意思,伺候人這事兒,還得我們這些上了歲數的人。”
“林書記,郝媽媽照顧我們可週到了,擦臉、洗腳、洗襪子,啥都幹。”張猛見林書記來到跟前,就誇起了老人。
“你咋不說還給你們擦洗屁股呢?”
衆人都被老人的風趣逗樂了。
林大錘充滿深情地說:“郝媽媽,別把您的這些孩子給寵壞了,您老還是安心養養身子吧,別累壞了自己。”然後,林大錘又挨個問了每個人的傷勢、老家的情況,問大家養好了傷準備怎麼辦?張猛代表侯木林、馮永生、錢大清、沈新民表態:“我們早就商量好了,打算都留下來,就怕你不歡迎呢。”
林大錘高興地說:“怎麼不歡迎呢,你們團長劉老大炮要能把人都帶來纔好呢。”
王豆豆突然跑了進來,有些不好意思地說:“團長,你在這兒啊?”
林大錘問道:“小土豆,有什麼事嗎?”
王豆豆有些吞吞吐吐:“沒什麼事兒,就來看看你。”
“剛纔不是見到了嗎?”林大錘覺得小土豆今天怪怪的,知道他肯定有事,就摸着王豆豆的頭問:“大爲,他都和你說了吧,我把他交給你了。”
武大爲笑出聲來:“說了,當通信員,已經上任了,有事還知道向我請假,我知道你們倆的感情老深了。”
郝大娘把王豆豆攬到自己身邊,疼愛地說:“這孩子可乖了,沒事就到這兒來忙乎。”
林大錘看嘮得差不多了,就起身告辭,臨走握着郝媽媽的手說:“郝媽媽,我有事要先走了,你老人家要多保重身體啊!”
王豆豆一直送到車門口,林大錘見他還不開口就說:“小土豆,縣裏有急事等着我呢,你有啥話想好了下次見到我時再說,要不你和武大隊長說也一樣。”說完他拉開車門一眼又看見了劉美玉,沒好氣地說:“這兒這麼缺人,你說你來跟着我幹什麼?”
劉美玉也毫不示弱地說:“幹什麼,剛纔你沒聽武大隊長說呀?誰讓你是我的病人呢?”說完故意委屈地把頭轉向窗外。
林大錘怕劉美玉是真生氣了,心想人家一片好心,自己也不能用這種態度對待她。打從一開始,自己那一鞭子就欠着她的。想到這,林大錘側了側身,坐到她的身邊,用和緩的語調說道:“劉美玉同志,在生我的氣呢?”
劉美玉見林大錘軟了下來,仍舊裝作生氣的樣子,故意不吱聲,只聽林大錘繼續在說:“我知道,你們這樣做都是爲了我好,也是爲了工作,我實在不能再傷害你們的好意了。不過,既然你來了,咱們就得約法三章。”劉美玉把頭掉轉過來,望着林大錘認真的樣子說道:“請講--”
“不管到不到換藥的時候,喫藥的時候,只要我忙着,你就不準打擾我。”
劉美玉想這一條也算有理,就說:“好,這條我記住了,那第二條呢?”
劉美玉倒是做好了接受約法三章的準備,林大錘卻並沒把要說的都想好,見劉美玉認真地聽着,就想了想說:“第二嘛我這個人脾氣不好,沒事別來纏我,要是把我纏煩了,我可不客氣。”
這分明是威脅,也算是警告。劉美玉正要進行反擊,司機卻插嘴說:“林書記這一點我倒是聽說過,就連左縣長,林書記也都不慣着,不過,還有別人不知道的,他還很會心疼人呢!”
林大錘的脾氣不好,劉美玉可是親身領受過的,何須什麼旁徵博引呢,她衝着司機說:“你不用說這個,我是執行我的任務的,誰也不是小三子,就該挨熊。說到脾氣,我的也不好。只要我認爲做得對的,連我二叔二嬸,還有我爹我媽,我也都不慣着。”
好嘛!一上車,兩人的話就針尖對麥芒,驃上勁了。林大錘倒是不喜歡軟蛋子,捱了熊就只會哭天抹淚的。他發現劉美玉的性格中有些東西和自己很對路,忍不住哈哈笑了起來:“劉美玉啊劉美玉,我攆你又攆不走,熊你還熊不住,還蠻有理由的,既然你我都是不慣人的人,看來,可有仗要打了。”
“打就打,誰怕誰呀。”
這回把司機逗樂了:“啊,好厲害呀,你還想和我們林書記打,他可沒遇上過對手呢。”
劉美玉輕鬆地笑笑:“這回我叫你看看。”說着偷偷地抿嘴笑了。
車顛簸在去人和村的路上。
林書記走了,王豆豆還在傻傻地望着。這一切全被武大爲看在眼裏,他把王豆豆拽到一邊問:“怎麼啦?犯魔怔了?平時看你挺開朗的,咋今天咋扭扭捏捏像個大姑娘似的呢?”
王豆豆想說,臉又羞得通紅,憋了半天,終於說道:“武大隊長,我說了你可不準笑話我!我這回去長春,在路上認識了一個闖關東來的姑娘。”王豆豆難爲情地垂下了頭,低聲說道:“我看她挺好的。”最後那句話就像蚊子在嗡嗡。
武大爲卻聽明白了,王豆豆看上人家了,就說:“這好事呀,尋思讓人家給你當媳婦吧?”
王豆豆抬起眼皮,望着武大隊長,認真地點點頭。
武大爲繼續問道:“你看人家挺好,人家有那意思不?”
“我看差不多。”王豆豆來了興奮勁。
“看差不多,那就趁熱打鐵,趕緊定下來呀,跑這兒來磨嘰個什麼玩意兒?”武大爲替王豆豆着急。
王豆豆爲難地說:“我答應了她一件事,還沒請示您呢。”
“啥事呀?”武大爲急着問。
“我想讓她到咱開荒點來,咱收下她,讓她給大夥兒做個飯什麼的,行不?”王豆豆對自己的擅自決定有些擔憂。
“行啊,這還有啥說的?”
武大隊長這麼爽快地答應了這件事,王豆豆樂得一蹦老高,卻又聽得武大爲在問:“你說的這姑娘在哪兒呀?快領來叫大夥兒看看。”
“在龍脈縣裏呀。”
“具體在什麼地方?”
王豆豆搔了搔頭皮:“這沒問。”
武大爲責怪道:“你這個小馬大哈,龍脈縣不大,可也不小呀,不問明白,你上哪兒去找啊?”
看着王豆豆皺着眉,武大爲繼續問道:“問叫什麼名字了沒有?”
“問了,叫王二妮。”
“我給你兩天假,快給我找去!”
“是!”王豆豆高興地行了個軍禮,轉身一溜煙跑了。
人和村五穀神廟前香火愈加旺了,村長沈大壯正領着全村居民在叩頭、祈禱。祭拜結束後,沈大壯站起來走到神龕前,激動地說:“鄉親們,這年頭,燒香也脫不了佛爺掉腚。左縣長來徵糧,連唬帶蒙,咱沒尿他,這回換成林書記了,別看上回他給咱改了村名,一樣是來者不善。咱種這些糧食多不容易啊?想把咱村的糧食弄走,咱能答應嗎?”
“不答應!”底下齊刷刷地一片呼聲。
陳飛彪大聲說:“誰敢欺負咱外鄉人,俺肯不肯答應,得問問俺手裏的飛鏢。林書記要敢跟咱來橫的,俺這鏢就專扎他的心窩子。”說着他從腰間抽出一把飛鏢,“嗖”的一聲擲了出去,再看時,飛鏢已深深地扎進了十米開外的樹身,這一手要是叫外人看了,還不得倒吸一口涼氣,只聽他繼續說道:“咱人和村的人也不是好惹的,該交的交了,還想怎麼的?”
沈大壯又說道:“這不是咱不講義氣,問題是不能總來熊咱外來戶,要不是馬局長來遞話,咱還矇在鼓裏呢。再說,也不能把嘴外的糧食都折騰光了。”
大夥呼聲一片:“沈村長,你就定舵吧,你說怎麼幹,我們就跟着你幹。”
村民們都聚在五穀神廟門口,等着林大錘的到來,誰也不肯離開。一個時辰過去了,不見人影;又一個時辰過去了,還是不見人影。村民們開始焦急:“馬局長的話能當真?林書記怎麼還不來呀?”
“急什麼!說今天來,總會來的。”沈大壯解釋着。
正說話間,只見遠處煙塵滾滾,果然有一輛大卡車緩緩駛來,在五穀神廟前停住,村民們一下子圍了上來。從車裏慢悠悠地走出了馬奇山。沈大壯感到意外:“馬局長,怎麼着?林書記又不來了?”
馬奇山不高興地問沈大壯:“怎麼?我來就不歡迎啊?林書記來是有林書記的事,我來是有我的事。”
沈大壯歉意地說:“噢?馬局長,別誤會!我們不是那個意思。您來有什麼事兒?”
馬奇山輕描淡寫地說道:“林書記安排我和左縣長擴建糧庫曬場,要提前做好大批糧食進場的準備,凡進場的糧食,曬一下運走,這不,工具不夠了,鐵鍬、鎬頭、土筐什麼的,縣城早都已經脫銷了,我想,你這個村離得近,就趕來借一些用用,左縣長已經派人去外地採購了,就暫時借用-下。”
沈大壯一聽要擴建曬場,做好大批糧食進場的準備,有些弄不懂,問道:“馬局長,借工具倒是可以,不過你說這大批糧食進場--這莊稼還沒下來,哪來的大批糧食呀?”
“那當然是林書記從各村徵糧徵來的,當然,也有糧店的囉。上面催得急着呢。”馬奇山說得那麼平靜,那麼胸有成竹,從他的話裏聽起來,彷彿完成這次徵糧任務,對於林大錘只是手拿把掐的事兒。
沈大壯趕緊追問道:“林書記今天就是爲這事來的吧?”
馬奇山故意說漏了嘴:“大概是吧,不,我可說不準。”
陳飛彪心急慾火:“那肯定是。”
馬奇山火上澆油:“你說是就是。”又轉身對沈大壯說:“沈村長,我和左縣長來了兩次你都沒給面子,這回林書記要來了,你總得賞個臉吧。”
村民們一聽,立刻嚷嚷起來:“不行!誰來也不行!把糧食都弄走了,讓俺們喝西北風啊?”
沈大壯指着村民對馬奇山說:“你聽聽,俺山東人可從來不是見風使舵、欺軟怕硬的貨,誰來都一樣。”
馬奇山怕話多了惹出麻煩,連忙推脫:“這事可和我不相幹,別和我說,林書記是講道理的,不會難爲大家。可家裏要是有多餘的糧,也別藏着掖着,原先的莊村長,就是那個莊大客氣,現在把家都搬到墾荒大隊,做了他們的顧問了。”
沈大壯一聽這話,更來了氣:“要好好說,興許還行。要來這一套,就是不行!到時候,別怪我們不客氣。”
馬奇山笑着拍拍沈大壯的肩膀:“哈哈,沈村長,又來山東漢子那一套了。走吧,快讓人給我去拿工具去。”
馬奇山取走了他要借的東西,車就往龍脈開去了。近中午的時候,林大錘的車終於出現在村民們的視野裏。人們呼啦一下子站了起來,拎起了手中的打狗棍子。沈大壯卻顯得很鎮定:“都給我坐下,沉住氣兒,別毛毛愣愣的,先聽他怎麼說。”見村長制止,村民們又都坐了下來,用警惕的眼神盯着大卡車開到了廟前。
林大錘下了車,劉美玉也要跟着下,林大錘回頭叮囑:“你在車上坐着,別下!”然後關上車門,笑着直奔沈大壯而去:“沈村長,這農忙季節怎麼都聚在這兒?我怕驚擾大家,特意誰都不告訴的。”
沈大壯笑了笑:“眼下,大豆苞米正在上年成,鄉親們不敢怠慢了五穀神爺,特地來求拜,期盼個風調雨順,沒想到把你給等來了。”
林大錘一瞧周圍那一雙雙仇視的目光和手裏的打狗棍,心裏明白了大半,對沈大壯說:“我看着怎麼情緒不太對呀。”然後半開玩笑地指着那些村民手中的棍子說:“祭拜五穀神爺,怎麼還拿這些打狗棍,該不是打我的吧?”
沈大壯有些尷尬,不好意思地說:“哪兒會呢?”
陳飛彪湊上前,直截了當地說:“聽說縣裏組織了’糧食糾察隊’,還要帶着槍來徵糧?”
林大錘大笑起來:“噢,這麼說,誰來徵糧,你們就準備和誰拼命?”
沈大壯無奈地說:“林書記,你也知道,上次來時和你說過,我們闖關東開荒建村才兩年,種點地也不容易,家家戶戶有點糧也都是過河糧了,如果動武搶了他們的糧,就等於搶了他們的命能不拼嗎?”
林大錘收起了笑容,走到充滿敵意的鄉親們跟前,大聲說道:“鄉親們,沈村長說得對呀,俺山東人誰也不是孬種,誰要搶咱們的命根子,不和他拼,那還叫人嗎?”
這幾句話真管用。衆村民原先緊張對立的情緒,一下子鬆弛了下來,有幾根緊攥着的打狗棍也滑落地上了。
“這話俺們愛聽。”底下有人小聲嘀咕。
“這官兒和官兒就是不一樣,林書記有種。”有人附和着。
劉美玉在車剛接近人和村時,就看見前面黑壓壓的一大片人,等在道旁,手裏還都拿着棍子,猜想這些人都是衝着林書記來的,看來此行兇多吉少。當時她就勸林大錘別下車,可林大錘怎麼勸得住呢?車到了之後,他執意下了車。就在林書記跨出車門的那一刻,她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了。她想好了,一旦發生衝突,就是被打死,也得下去救他。劉美玉從車窗往外緊張地望着,沒想到林書記下了車僅三言兩語,原先的緊張氣氛就冰消霧散了。她看呆了,情不自禁地從心底湧起一股濃濃的敬慕之情。
沈大壯提着的心終於落了地,有些歉意地說:“林書記,用這種方式來對待你,真不好意思。我們剛建村的時候,上邊就總熊俺們,就是靠着山東人的不怕邪和上下團結,擰成一股繩,纔有了今天這樣子。剛纔,大家以爲你也是來熊咱們的,要不,能這樣待你嗎?”
林大錘一拍沈大壯的肩膀:“好呀,咱倆投脾氣、投脾氣。”
見林大錘總不說正事,沈大壯問道:“林書記,你來是有什麼事吧?”
“那當然了。”林大錘乾脆地回答,有些村民的心又揪緊了。林大錘掃視了一下四周:“我這次來,有兩件事--”
在場的人都側耳靜聽。
“第一件事,是向我們村的村民,也就是我的這些父老鄉親們,通報個情況:我不在縣裏的這些天,從咱山東老家,也有河南的、安徽的,一下子來了六百二十一名男男女女的壯勞力,聽說其中還有不少是咱人和村的老鄉。他們是我們請來的,而且,絕大多數是和這裏有關係的。人家投奔咱來了,本應當熱情接待纔對。可是,前一陣子,由於這個問題沒處理好,讓你們的親朋好友受冷落了。在這裏,我向大家道歉!好在現在我已經把他們都收下了,安排在開荒大隊。也許大家都聽說了,我們攻下地塞糧庫後,那糧食老鼻子了,我本想留下一些做他們的口糧,再救濟一些困難戶,結果都成了戰利品上繳了。但上級也挺開面兒,照顧到我們開荒大隊的實際情況,給了我們三百人一年的口糧,還給了些小麥讓我們換明年開春的種子,情況就是這樣。”
底下的村民又開始小聲議論起來。
“你聽着,拐彎抹角還是要糧食。”
“還是在變着法兒玩咱們,左縣長’裝蛋’、’唬洋氣’;他先套近乎,再要糧。一個樣兒。”
“別煩,聽他把話聽完了再說”
林大錘等村民靜了下來,便提高了嗓門:“第二件事呢,就是來求助大家了,從今年秋到明年春夏,我們這三百多人的口糧,要六百多張嘴喫,那肯定是喫不飽的。喫飯這個東西,飽有飽的滋味,餓有餓的滋味。我想,還是喫飽了的滋味好受。所以,就請鄉親們把你們種的面瓜秧、米糠、豆角秧什麼的都幫我收起來--”
沈大壯不解地問:“林書記,收那玩意兒幹啥?”
林大錘看了一眼沈大壯,繼續對村民說:“我呢,已經給開荒點拉去了五盤石磨,到時候把面瓜秧、米糠、豆角秧磨成面子摻和到糧食裏,也能喫,能讓大家嚐嚐飽的滋味兒,再說,那裏面也有營養”
陳飛彪冒冒失失地說:“這沒問題,那徵糧的事呢?”
沈大壯撥拉一下身邊的陳飛彪:“別亂插話,聽林書記說--”
林大錘笑着望着陳飛彪:“這位兄弟就擔心這,其實,我這兩件事說完了。大家要沒聽明白,我再說一聲。這兩年,你們拼死拼活地幹,才掙出今天這麼點兒家業,大家關心徵不徵糧,我說:你們村不徵了--”
衆村民聽到這句話都鼓起了掌來,原先那兩個對林大錘不信任、說牢騷話的人,此刻也臊紅了臉。
林大錘停了停,繼續說道:“大家從山東來,從無到有,從不習慣到習慣,肯定有不少好經驗,比如解決過冬口糧問題,還有取暖問題,水土不服問題希望大家以後到我們開荒點上去,給我們這些外來戶多講講,介紹介紹你們的經驗。好嗎?”
沈大壯提議道:“糧食不夠喫,可以想辦法嘛!活人還能叫尿憋死?你們離龍脈山那麼近,可以組織婦女同志上山採榛子,下地挖野菜,到泡子邊撿野鴨蛋,男同志可以去打獵,打點野雞、野豬、狍子什麼的。”
林大錘高興地說:“這主意不錯。”
陳飛彪插嘴道:“林書記,你們有槍,打獵容易,打了野物還可以和老鄉換糧食呀,那玩意好喫,還抗餓。”
“這招好,聽說老鄉們上山打柴常遭野獸禍害,這可是一舉兩得呀。”林大錘興奮地說着,然後,他不慌不忙地從兜裏掏出一個饅頭舉起說:“這饅頭是用地塞裏的糧食做的,都是陳年老貨了,喫肯定沒啥問題,不信,大家嚐嚐。”他說着把饅頭掰成小塊分給大家品嚐:“你們看這面還行嗎?”
衆人嚼着、品着:“這面好着呢,挺筋道的。”
“是的,筋道。”有人附和。
“可是拿它做種子,恐怕不成,萬一顆粒無收,那就慘了。我看你們今年小麥的長勢不錯,我想用我要下來的小麥,換你們的新小麥,好留做明年開春用的種子。我們用一斤二兩換你們一斤怎麼樣?”
“那幹啥?你用一斤換大夥一斤,我們就佔了便宜了,新糧的水分怎麼也比你的大。我沈大壯哪能賺你林書記的便宜呢?”
林大錘一拍沈大壯:“講究。到底是山東漢子,就這麼定了。收下糧後,給我們留足種子。天不早了,我回去還有事呢。”
沈大壯過意不去,拉着林大錘的手:“到家喫完飯再走吧?”
“不了,我還要去趟小清河村。”朝大家揮了揮手,“請回吧!”說完轉身上了車。
衆村民站在車兩旁,揮着手,一直目送着大卡車消失在遠方
林書記走了,沈大壯和村民們心裏都不好過,林大錘剛纔說的這些移民,多數都是人和村的人招呼來的,現在讓林書記他們陪着喫摻面瓜秧子的糧食,心裏能好受嗎?人心都是肉長的,人家林書記一片好心,差點好心當作驢肝肺了。沈大壯告誡自己,以後可不能聽風就是雨,啥事都要好好分辨分辨,弄不好被人當槍使了,還傻乎乎地以爲自己仗義呢。尤其是作爲村幹部,關係到全村人的好賴,做事更得多動動腦子纔行。
車上,劉美玉當着林大錘翹起了拇指,由衷地讚歎:“真棒,剛纔,看那架勢他們哪是歡迎你啊,弄不好,不揍扁了你纔怪呢,而你卻總能逢兇化吉、遇難呈祥,真了不起,叫人佩服!”
林大錘不以爲然地說:“算了吧,打我我不怕,你這一吹捧,我可受不了。”
劉美玉感慨地說:“聽你剛纔講話,我在想,要是當初搞土改時,要能和你一起呀,什麼樣難纏的人都得服服帖帖。”
林大錘笑着說:“我有那麼厲害嗎?”
劉美玉動情地說:“你可真是條硬漢子呀!什麼脾氣不好?我看你也是個心軟的人,那麼和聲細氣軟軟和和地說話,叫人聽着也舒服。不過,話也得說回來,也得分對誰,比如對我和金曉燕,就強調自己什麼脾氣不好了。”劉美玉通過今天的事,看出了林大錘的另一面。以前她只看出他的叱吒風雲、英勇豪爽的一面;今天跟着他到人和村,近距離地看他處理矛盾,卻又發現了他和風細雨、柔情似水的一面了,這樣林大錘的形象在她腦海中漸漸完整了起來。
林大錘也不爭辯,他望着劉美玉,想起她當初爲當兵死命拽住馬繮繩的那一瞬,想起她在修築地塞通道時給自己送水送饅頭的那一瞬,想起打鐵時把劉美玉摔了個腚墩後去攙扶她時四目相對的那一瞬他不覺笑着搖搖頭,隨後又深情地朝劉美玉望去,這一望,他發現劉美玉也正深情地望着自己,四目再次相對,兩人的臉刷地一下全紅了。
車窗外,太陽將最後的餘暉塗抹在大地上。紅光淡淡的柔柔的,北國秋天的黃昏是最美的。那天,那地,那河,那山
馬奇山把借來的工具拉到了曬糧場擴建工地,見左光輝正在熱情高漲地指揮着工人們搬運水泥。沒等卸完車,馬奇山就跑到左光輝身邊,詭祕地說:“左縣長,我看這曬場建完了也是白搭。”
“爲什麼?”左光輝不解。
“我剛纔去人和村借工具,沈大壯他們聽說林書記又要來徵糧,村民們拿着打狗棍在村口等着林書記呢,一個個火冒三丈,要拼命似的,其他村怕也都這樣。”
“這下可糟了,林書記要是一上來情緒,和他們較上勁,那幫山東棒子可不是好擺弄的,整不好會出大事的。”
“你操那份心幹啥,還有林書記跨不過去的火焰山?要是連他都搞不定的事,你還能幫得了他啥忙?”馬奇山故意拿話刺激左光輝。
這一招果然有用。左光輝剛纔還在爲林大錘的處境着急,馬奇山的話立刻讓左光輝的心涼了下來。他心裏明白,急也是白急,自己根本幫不了林大錘。當初聽到林大錘把縣裏的糧老闆集中起來開會,餓得一個個吱哇亂叫,怨聲載道,心裏就曾掠過一陣竊喜,等着看這場好戲的結局,現在這種竊喜又悄然爬上了他的心裏。
“你說得對,我瞎操哪門子心呢。”左光輝又想起了林大錘在縣班子會議上對自己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的那一幕,“要是真整出了大事,會是怎樣的結局呢?”他問馬奇山。
“我看哪,他那套做法,把那麼些糧商都得罪了,還能收上糧來嗎?俗話說法不責衆嘛,再說人家也沒犯法呀,憑啥關押人家?這件事整好了,算他是爲了徵糧而犯點兒錯誤。可林書記要是跟花子村那幫人較上勁兒,那事兒就大了,他們是翻身解放的農民兄弟呀!就像你估計的,能不能保住命就不好說了”馬奇山說完,朝左光輝幸災樂禍地笑笑,自顧自走了。
就在左光輝和馬奇山聊天的時候,邊上還有一個人,雖說在幹着活,卻一直在豎着耳朵聽,心思全不在幹活上,此人就是艾小鳳。她去縣政府大會場找林大錘,不碰巧,林大錘下鄉去了,這會兒又聽說有可能要整出大事,艾小鳳着實爲林大錘捏了把汗,她決定今晚一定要到林大錘的宿捨去看看,免得一直牽腸掛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