表舅出殯的那天我跟着走了很遠的山路,爸媽也特意從家裏趕來參加葬禮。哀樂響徹天際,悲傷始終重重的壓在心頭。
晚上我坐在牀頭隨意翻着年代已經很久遠的雜誌,電視裏又在重複播放着老古董,並美其名曰經典懷舊。老媽和外婆坐在不遠處聊天,大約是講表舅家的事,隱約聽到幾句:“阿婭這孩子也可憐,對象談了幾年說分就分了。”
日光燈照的房間亮如白晝,我覺得心煩意亂。放下雜誌走到老媽面前,突然瞪大眼睛,用手去撩撥老媽的頭髮,說:“老媽,你有白頭髮了!我給你拔下來吧!”老媽拉下我的手,放在兩隻手之間輕輕拍了拍,老媽的手竟粗糙得很,磨得我手心直癢癢。老媽笑說,“我都這麼大把年紀了,怎麼會沒有一根兩根白頭髮。”我沒有說話,擠着坐到老媽和外婆中間,把頭靠在老媽膝蓋上不肯起來,“阿不,你都多大了?怎麼還跟小孩子一樣!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都已經在給你當媽了!”老媽說着卻還輕輕拍着我的腦袋,像極了我寵溺的抱過樂樂拍着它的腦袋。老媽大約不懂,我已經開始在害怕她們慢慢變老了!
年關到了,爸媽沒多做停留,第二天便回家打掃衛生、置辦年貨並接小叔一家了。外公外婆太久沒見到我跟阿俟,外婆不讓我們那麼早回去,我們就多留了幾天。
我們要回家那天早上,表姐特地來外婆家裏看我。也許是年味漸重了,她的面色倒是沒有前幾天那麼難看了,白嫩的臉頰還泛着紅潤的光,精神也好了很多。表姐依舊如從前那般軟言細語的說話:“今天要回去了嗎?前幾天一直很忙,都沒機會跟你敘敘舊了。不如我們去河邊走走吧!”
我一直很擔心表姐的情況,跟外婆說了聲跟着表姐出來。路上表姐只簡單問了我幾句在學校的情況,我一一答了,從表姐的聲線裏我沒有聽出什麼情緒,不禁有些急了,衝口而出:“表姐,你還好嗎?”表姐回頭看看我便不回答,我滿心後悔的低下頭,真是不會說話,何故再去揭了人家的傷疤?
一路無言,到河邊時,我們撿了一塊大的巖石坐定,冬日的溪水總是比平常時候都來得清澈的,依稀可見顆顆滾圓的鵝軟石,潺潺的溪水順着河道跳躍,叮咚作響,折射的光線晃得人眼暈,蒼白的陽光照在身上沒有一絲暖意。
表姐看着溪水終於慢慢的說:“我還好,只是這些天不斷想起些舊事來,覺着很累。哥說過完年就接了我媽去S城住,媽這些天一句話也不說,也不哭,也不說不去S城,我們也知道她喜歡這裏,但總是不放心她一個人住。”表姐說着轉過頭來看着我,又說:“我們走了之後就更難見到你們了。我們是從小玩大的,我自然捨不得你。知道你今天要走,就來看看你。”“難道你連過年都不回來了嗎?”我急急的問道。表姐輕輕笑起來:“傻丫頭,我都已經是在工作的人了,很多事怎麼由得了自己做主,再說一年兩年的其實很快過,你看,當年那個愛跟着外婆到處要糖果的小姑娘不是都長大了嗎?”
表姐頓了頓,又接着說:“阿不,有些話還想你聽進去。你打小心眼就太實,太容易相信別人,這並不是一件壞事。但社會遠沒有那麼單純,你現在還在象牙塔裏也許還感受不到,或許還覺得我世故了。不管怎麼樣,我只是希望你進入社會之後自己多悠着點,一個女孩子家的出門在外不容易,凡事多留點心。阿俟還小,你當姐姐的多照顧照顧他。碰到什麼變故也別太自哀自憐,日子還是要照過的。成長的代價往往過於慘痛,但有些事來了我們也無能爲力,只是經過一事能夠學會一事就很好了。世上的事大約都是這樣,等到覺悟已經爲時已晚。前些年我還小,總是不滿我爸對我的人生指手畫腳,我看不到他的好意,只覺得他的想法太過時了,其實現在想起來我的想法纔是最幼稚的。這世界上,能夠真正掏心掏肺對你好的只有父母,他們看得到我們的成長,看得到我們的悲歡,看得到我們的錯誤,但也許我們還在埋怨他們不懂我們年少輕狂的心,我們是不是也該早點結束這叛逆的年齡了?”表姐停下來,對我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笑靨如花,眼角卻是溼了一層的。
“還有啊,有空多來看你外公外婆,他們也是真的老了,我前幾年假期回鄉還能看到你們家後院整整齊齊的田畦,現在都荒廢了。你舅舅又在外工作,兩老人家也不容易,他們也是住不慣城市的,對這裏都是有了感情的,哪裏能說走就走?雖然你媽媽離這不算遠,但畢竟你爸媽都忙,老人一年裏有大部分時間都是自個兒守着老房子的,就盼着逢年過節一家人熱熱鬧鬧的。你跟阿俟是他們從小帶大的,都說隔代親,我知道你們都是孝順的好孩子,還是想提醒你在外要多記掛着點他們啊!遇到什麼事別太意氣用事,老人家年紀大了,你們要是出了什麼事,他們跟着着急,身體哪裏喫得消?”表姐誠摯的說。
我忙點頭,“嗯。表姐,我記住了。”
表姐看着我嘆了口氣,從衣袋裏拿了一串鏈子來,銀質的項圈,項墜是一小串紫色薰衣草樣式的紫玉,做工很精細,甚至連花莖的脈絡都看得清晰,表姐解釋說:“前一陣子跟同事去日本玩,我在店裏看到這串薰衣草的鏈子就想起你,知道你一直很喜歡薰衣草,就買了回來,也不是貴重的東西,送給你做個紀念。”雖然我從沒關心過行情,但這樣一串鏈子看上去,不但貴,而且重。我遲疑着不敢去接,表姐掰開我的手,將鏈子塞到我的手裏。表姐站起身,拍拍塵土,向我伸出手來,說:“走吧,不早了,你不是還要趕車嗎?”我點點頭拉着表姐的手站起來。
我坐在車上朝着車窗外的外婆跟表姐揮手,一直到車子拐了彎看不見人影了才靠到中巴車的椅背上,偏過頭看快速後退的山林,南方的冬天其實並不蕭條,許是大片的常綠闊葉林造成的錯覺,這樣一片濃郁的綠色沉甸甸的融進了我的心裏,我頭一次覺得生命無常,朝生夕死也好,萬年長青也罷,能夠明白要珍惜擁有的就已是莫大的幸福了。
阿俟拍了拍我的肩膀說:“老姐,下車後陪我去逛街!”我轉頭用異樣的眼光看阿俟,他皺起眉頭,雙手抱胸的靠在椅背上解釋說:“情人節快到了,想給穆秋送樣禮物,但是我怎麼會選?雖然你眼光是差點,不過好歹也算是個女的,勉勉強強能給點意見。”
我撇過頭,也不去研究阿俟話裏的打趣,面無表情的應了一句:“哦!”
阿俟很不滿意我的反應,瞪了我一眼說:“拜託,要不要我請人給你做做回魂大法啊!有個限度好不好,老爸老媽也是太寵你了,一天到晚苦着臉給誰看啊!不知道你們女人怎麼會有那麼多情緒!”我冷冷的看了他一眼,閉上眼睛假寐,表舅出殯當天他明明是一句話不說的,怎麼現在反倒說教起我了?
下車後就被阿俟拉着去逛街,小鎮上的商品本就大都過時的,僅有的三家精品店,裏面的精品幾乎都落了塵埃,老闆看到有人進來,忙着向我們介紹,一面拿了一塊方巾將櫃子上明顯的灰塵擦拭掉。我小心翼翼的拿起幾樣物件問阿俟,他一概一臉嫌惡的搖頭說不要。
我哀嘆着從店裏跟着阿俟走出來,問:“大少爺,你到底要什麼?”“我怎麼知道你們女生喜歡什麼。”阿俟竟還擺出一副事不關己的樣子,閒閒的說。我實在沒轍,於是說:“要不我幫你織條圍巾?今年流行大紅色款式的圍巾,我找老媽教個新的花樣織條好看的給你。”阿俟這才笑嘻嘻的轉過頭來,說:“你看,等你這句話有多難?”我自知又被他誆了,白了他一眼,輕嘆一聲,看來這兩個星期我算是摺進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