遺憾。

說出這二字時，徐龍象渾濁的蒼老雙眸忽地綻放出兩道精光，那是一種徐瀟從未見過的眼神，滿含着渴望、追念，徐龍象的這一生，順風順水，少年時期，遇到了楚歌，得楚歌指點，拜入玄雲府，成爲楚歌的徒弟。

憑藉着超凡的天賦，與不斷地修煉，徐龍象脫穎而出。

在楚歌離開十三荒地之後，徐龍象之名很快地轟動十三荒地！

接着，徐龍象掌管玄雲府。

他取了心愛的女子楊嫺，生下了很多的孩子，這徐瀟，便是徐龍象的子孫後代。

楊嫺之死，徐龍象哀莫大於心死，但並不遺憾。

他與楊嫺，是非常圓滿的。

但，一直以來，徐龍象的心裏都有一個遺憾。

當初楚歌曾邀請徐龍象一同前往封神大陸，其後的許多歲月裏，劍宗弟子也時常來十三荒地交流，盧青也不止一次地建議徐龍象登上封神大陸的土地，那是纔是他施展抱負的舞臺，但全被徐龍象拒絕了。

在見到徐瀟的第一眼時，徐龍象從他的身上，就彷彿看到了年輕時的自己。

他與徐龍象一樣，擁有龍象聖體。

龍象聖體雖少見，但在如今仙體如雲的時代，稱不上多麼妖孽，但徐龍象希望，同樣擁有龍象聖體的徐瀟，能代替他，前往封神大陸，揚名立萬，發揮出龍象聖體的威能，盡其所能。

徐龍象滿是皺紋的臉龐，如枯老的樹皮褶皺，風燭殘年，如春雪，將要融化，如夏蟬，將要歸土，如秋葉，將要飄落，看着徐瀟，嘴脣微動：“孩子，告訴我，你想去封神大陸麼？”

“封神大陸？”

徐瀟心中一動，自嘲一笑，“我去那做什麼？丟人麼？一個毫無修爲的廢物，怎能在封神大陸生活下去？”

“我不讓你修煉，是因爲在雲荒，無人能夠指導你修煉。”徐龍象輕嘆道。

徐瀟撇撇嘴，不以爲然。

徐龍象乃玄雲府資歷最老的祖師，是徐家一脈的老祖宗，而他不過區區的聖體，怎會指導不了呢？況且，徐瀟是知道的，玄雲府與封神大陸的超凡勢力常有往來，他曾偷偷地看過，那是幾個非常年輕的男女，看似與他差不多的年紀，卻稱呼徐龍象爲師侄！

那些人實力深不可測！

只要徐龍象想，便可請他們教授他修煉。

徐瀟面色黯然。

“我給你找的這個人，任何人都比不上他！他是我心中，最強大的人。”

徐龍象輕輕地搖頭笑了笑，又猛地咳了幾聲，聲音愈發急促，面色浮現一絲病態的潮紅，整個身軀都在劇烈地顫抖着，徐瀟舉起雙手，又束手無措，只能呆呆地望着，徐龍象顫顫巍巍地站起身來。

徐瀟忙地上前，攙扶徐龍象。

對於徐龍象所言的那個人，他是一丁點都不信的！

其心中對徐龍象有些怨恨，但更多的是敬佩與感激。

他乃徐家棄子，是徐龍象讓他認祖歸宗。

“隨我四處走走吧。”

徐龍象在徐瀟的攙扶之下，慢悠悠地走出了祖祠，回頭望了一眼，那祖祠之中，供奉着許多靈位，在不久的將來，那其上，必有他，轉過身，身影多了幾分孤寂氣息。

“祖師！”

玄雲府的弟子們見了，紛紛見禮。

但瞅見一旁的徐瀟，卻又露出輕蔑的神色。

“你們看，這徐瀟又去找祖師了，真是個慫包啊，莫非是北紅綾解除婚約，徐瀟氣不過，找祖師告狀？”

“八成是了！哼，這傢伙就不是個男人，仗着有祖師作爲靠山，欺凌北師姐，北師姐拖到現在才解除婚約，已然是善良了，這徐瀟竟毫不領情，不識好歹！”

“祖師保的了他一時，能保得住一輩子麼？”

......

徐瀟面色深沉。

徐龍象滿含深意地看了徐瀟一眼，暗道，這小傢伙倒是能忍，也是，畢竟承受這樣的嘲諷辱罵，已經十一年了，開始時，徐瀟或許還會動怒，但後來，徐瀟就學會了忍耐。

這十一年的人情冷暖的經歷，對徐瀟亦是一種磨礪。

忽地，徐龍象駐足而立。

他抬頭，凝望着一處宮殿，那裏許久未曾住人，他指着那裏，笑道：“你知道那麼？”

徐瀟沉吟道：“據說是玄雲府的一位前輩曾經的住處。”

“他是我的師尊。”

徐龍象微笑道。

咚！

徐瀟心中一跳。

徐龍象又帶着徐瀟緩慢地走着，兩人的身後，跟着一羣玄雲府弟子。

“師尊他老人家，曾在那座石壇之上，遭受玄雲府諸位長老的懲罰。”

“這後山的祖地，也曾被師尊大鬧過。”

“這裏，千年之前的山門，師尊曾出手，擊敗了前來挑釁的天劍宗天才，之後，率領着玄雲府的隊伍，奪得弟子試煉的第一。”

“還有這裏，以前這裏有棵樹，師尊他很喜歡躺在樹下睡覺。”

“他......”

徐龍象念唸叨叨，每到一處，他都會停步，回憶過往，所言，盡是其口中的師尊。

那雙蒼老眼眸，早已溼潤。

到了萬劍崖。

雖滄海桑田，但萬劍崖，依然是玄雲府的修煉聖地。

此地十分喧鬧，無數弟子聚集，大多數都是圍觀湊熱鬧的，真正進入萬劍崖修煉的少之又少，皆是玄雲府的知名弟子，其中便包括北紅綾。

徐瀟掃了一眼，面色微沉。

北紅綾的身側，還有着一位男子，赫然是玄雲府的另一位仙體擁有者柳生。

兩大仙體齊聚，站在一起，並肩而立，如神仙眷侶，金童玉女。

羨煞旁人！

但更多的人，則是朝着徐瀟投去嘲笑的目光。

北紅綾前腳與徐瀟解除婚約，後腳，便與柳生走到了一處，傻子都知道怎麼回事。

“北紅綾和柳生進入萬劍崖了！”

“到八百多米了！”

“快到九百米了！”

二人速度奇快，眨眼間，就到了九百米之處。

萬劍崖經過徐龍象的改變，變得更難，但對仙體而言，無疑還是太簡單。

最終，兩人在萬劍崖九百七十米之處停了下來。

北紅綾退出萬劍崖，冷冷地掃了徐瀟一眼。

那柳生的眼神，滿是挑釁與不屑。

徐瀟不以爲意，小輩的爭鬥，他自然不會插手，終有一日，徐瀟會發現，雲荒的這些，都是小打小鬧。

“這萬劍崖是師尊一開始的地方，他曾在這裏修煉，在這裏受懲罰，在這裏，降服萬古妖劍，令萬劍朝拜！”徐龍象眼神唏噓，“這裏被我改過之後，更難以突破，自那之後，無一人達到萬劍崖的最深處。”

“祖師！那個人......那個人！！！”

徐瀟拉扯着徐龍象的胳膊，都結巴了。

“哪個人？怎麼？”

“那個人如入無人之境，到萬劍崖一千米之處了！”

徐瀟壓抑着震驚。

“什麼？到頭了？”

徐龍象從回憶中驚醒，抬眸望去。

忽地，他怔住了。

萬劍崖。

萬劍齊鳴！

劍意化龍！

那人，手持倚天劍。

這一霎，風華絕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