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折(第九場) 領悟
望着花剌子窘迫的模樣,秀兒感激地看向那位幫她解了圍的官員。 不管他是有意還是無意,他幫了她是事實。
就在秀兒抬頭的一瞬間,她發現那個人也在悄悄打量着自己。 兩個人的眼光在空中碰撞,秀兒急忙低下頭,心裏比剛纔更慌亂了,同時好不詫異:這人好年輕啊,而且最難得的是,他還是個漢人。
身爲漢人,敢於當堂挑戰蒙古官員,打擊他的氣焰,這讓秀兒非常欽佩。 這樣年輕,這樣溫雅的面貌,說話做事卻有着雷厲風行的作風。 而在座諸人,上至都總管劉大人,下至其他賓客,對這位年輕人卻頗爲敬重。 這一點從看他的座位也可以看得出來,他坐在主人右下首的第一個位置上,也就是說,他是今日這場宴會最重要的客人。
秀兒心裏一動,有什麼想法呼之慾出:本朝有如此權勢而又年紀輕輕的漢人,似乎只有一個。 她忍不住向身旁的曹娥秀打聽:“大師姐,今日的貴客是不是就是廉訪史盧大人?”
“是啊,難道你到現在才知道?”曹娥秀好笑地反問,似乎秀兒表現出了多麼讓人難以置信的懵懂無知。
“呃,又沒有人告訴我這個。 ”秀兒的語調頗有點不服氣:俺又不是諸葛神算,怎麼會知道。
曹娥秀不客氣地橫了她一眼:“你以爲你是別人請來的貴賓啊,主人要專門向你介紹今日出席宴會地客人。 這些當然要靠你自己去打探了。 ”
停頓了一下,可能看秀兒的臉色太鬱卒吧,又溫言細語地告訴她:“到了這種地方,一切都要靠你自己,沒有人可以依靠,所以眼要利,耳要靈。 在座的貴客。 他們之間要寒暄,要說話吧。 那種時候,總會帶出稱呼來,這就是你瞭解客人身份的大好時機了。 比如這位盧大人,剛剛都總管大人就叫他‘蒿齋兄’,難道你沒聽見?”
“聽見了啊,可他不是名摯,號疏齋麼?”因爲家裏有他的書。 對盧大人的名號,秀兒可是記得清清楚楚的。
“疏齋是他地號,可他還有別的號啊,如蒿齋,他地表字也有兩個,其中一個叫處道的,你肯定知道對吧?”
秀兒點頭。
“那個字其實現在很少有人叫他了,可能比較正式吧。 他還有另一個字,叫莘老。 上半年在一次宴會上見到這位大人,我聽好些人都叫他‘莘老’的。 ”
秀兒忍不住笑了起來:“他那麼年輕,怎麼字呀號呀都像老先生的。 ” 疏齋也好,蒿齋也罷,還有什麼莘老。 直接就以‘老’字命名了。 若說長得老氣橫秋也就算了,偏偏又是一副未出學的少年書生模樣。 一般人不是都巴不得別人說他年輕嗎?他倒好,總想往老人堆裏湊。
曹娥秀道:“這就是他的個人喜好了,我也不知道爲什麼。 大概是因爲他成名早,少年得志,年紀輕輕就權高位重,所以自覺已經歷經風波,心態老了吧。 ”
此時,都總管劉大人又點了一個人的名字:“真真,你還沒出節目呢。 周參議本來說今日有事不能來地。 後來聽說請了你,立馬改口。 說‘一定到,一定到’,你可不要辜負了參議大人的一片心哦。 ”
只見一個身着粉紅輕綃的女子從一堆鶯鶯燕燕中站了起來,靈動的杏眼,腰肢不盈一握,手裏抱着琵琶,婷婷嫋嫋地走到總管大人面前,先道了一聲萬福,再轉身向另一位大人——肯定就是那個周參議了——也福了一福道:“那妾身就爲大人彈一曲大人家鄉的紫竹調吧。 ”
話音剛落,總管大人的哈哈聲,衆人的巴掌聲,起鬨聲,此起彼伏,喧騰不已。 就連書生一樣靜靜喝酒的廉訪史盧大人都忍不住打趣:“看來今日可以喝到伯陽兄和真真小姐地喜酒了,難得兩情相悅,真乃賞心樂事,”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接腔道:“郎有情,妾有意,這樣的兩個人要是不進洞房,那簡直就沒天理了。 ”
“這個真真是哪個班的?”秀兒低問,心裏憐惜地想:這位姐姐也怪可憐的,被這幫人公然當成ji女打趣。
可再一想到剛纔攤到自己身上的那些詞,什麼“雛兒”,“梳攏”,又覺得“洞房”也不過如此,說到底,大家都是一樣的可憐人。
這時只聽見曹娥秀很平淡地回答:“不是哪個班,這是十八春地頭牌樊真真,花名‘桃源春’。 ”
曹娥秀的聲音很小,聽到秀兒耳朵裏卻有如石破天驚,心裏頓時翻江倒海,五味雜陳,鼻子一陣酸澀。
因爲今日的宴會規格頗高,都總管劉大人是已故劉太師之子,家學淵源,是個有德之人,來客中,如盧疏齋,也是名聞遐邇、官聲清廉的好官。 所以,她一直以爲,今天來的女子,都是與她一樣賣藝不賣身的女伶。 卻沒想到,裏面還有十八春的人,那不是地道的ji院麼?
忍耐半晌,終於開口問:“這真真是不是賣藝不賣身的清倌人?”
曹娥秀嘆了一口氣:“你看她像嗎?”
“我,看不出來。 ”
“那你看她的年紀像嗎?”
又仔細打量了幾眼,不得不承認這女子決不是什麼“雛兒”:“她有二十多了吧?”
“是啊,十八春那種地方,十三、四歲以下地女子,還可能有清倌人,像她這麼大地,沒過接過上萬,起碼也接過好幾千客人了。 ”
秀兒倒吸了一口涼氣。 難怪她入樂籍的時候娘哭成那樣,難怪連十一都說,樂籍女子後來難有好下場,甚至不惜以婚姻挽留她。 看來她還是太單純,對現實瞭解得遠遠不夠。 如果,在大衆眼中,女伶跟十八春地ji女是一樣的貨色,那還有哪個好人家願意迎娶脫籍後的她們呢?
樊真真彈完一曲,周參議從腰裏取下一個錦繡錢囊,數都沒數,直接連錢囊一起賞給了她。 樊真真接過的時候臉色明顯一喜,就連坐得遠遠的秀兒都感覺得到錢囊放到她手裏時那沉甸甸的重量。
此時衆人的起鬨聲已經快掀翻屋頂了:“聘禮都下了,看來好事將近。 ”
“擇日不如撞日,就今天吧,借劉大人和盧大人的福,就在今晚入洞房,明年這個時候正好抱個胖娃娃。 ”
“胖娃娃,叫你一聲爹來,叫我一聲媽。 ”有人唱了起來。
立刻有人提出質疑:“叫誰爹呢?真真的入幕之賓那麼多。 ”
“這是個很嚴重的問題哦,只怕連真真自己都搞不清楚誰是娃他爹。 ”
“是啊是啊,她被那麼多男人‘搞’糊塗了嘛。 ”說話的時候,還特別加重那個“搞”字。
又是一陣爆笑聲,最後,有人出主意說:“要想確認誰是娃娃的爹也不難,我有一個好辦法。 ”
“什麼好辦法呀雲澤兄?”
“很簡單,伯陽兄把真真娶回家去做小星不就結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