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想起當初孫茹爲依依給郭承安那個老色棍錄象的事,倒象是和張某人學的。他剛想取笑孫茹兩句,看到老爺子如此嚴肅,話就縮回去了,衝孫茹扮了個鬼臉,舉起一隻手比劃了一個拿DV拍東西的姿勢。
孫茹現在跟易青的默契已經達到了他眉毛一聳就知道他想要幹什麼的地步,看他古裏古怪的,稍微一想,就知道他想說什麼。氣得大小姐含羞帶嗔的瞪了他一眼,用沙發上的靠枕做掩護,面帶微笑的看着祖父,同時伸出手去在易青的腰上狠狠的掐了下去。疼得易青齜牙咧嘴,不過在老師面前怎麼也不肯叫出聲來。
孫老爺子點起一支熊貓,淡淡的煙霧之中,他滄桑的臉上充滿了回顧往日歲月時的悵惘。老爺子彈了彈菸灰,思索着說道:“年輕真好……可以毫無負擔的憤世嫉俗,批醜罵惡。等到老了、麻木了,世上的善惡美醜也就很難說了。”
孫茹顯然不想再聽這類話題,連忙把話題岔開道:“爺爺,你跟我們說說國內電影業對抗外國資本的事吧!將來我們出去工作,也許會再遇到跟外國公司打交道的事。”
孫老爺子深深吸了口煙,道:“中國的國產電影業。經過了兩次特別大地市場危機,都是莫名其妙的就化解了。除了那兩次,從喬治報告一直到現在,每年都有一些外國公司陸陸續續在打中國市場的主意。沒辦法。中國這塊肥肉實在太誘人了,十幾億的人口,兩億多地城市小康人口——這個民族如果發展起成熟的電影文化,如果觀衆接受電影的物質和精神基礎跟上來,這裏將成爲全世界最龐大的市場,無與倫比。”
易青點了點頭,這些他在課堂上也老師們說過,兩次外片進埠危機,一次是日本,一次是美國。不過他打死也不相信那兩次是因爲中國的電影人的辛勤勞動和傑出創作贏得了羣衆的支持。象電影學院的老師們說的那些童話故事一樣,睜着眼睛說瞎話。
那幾年的電影易青都在拉片室裏看過了。日本來地時候中國人剛剛經過文化大革命,哪有什麼傑出電影創作可言;至於美國人來的時候,中國最有本土特色地第五代導演正在被各方壓力攻擊的焦頭爛額,哪有什麼羣衆的支持。
孫老爺子接着道:“那時候,中國剛剛經歷文化大革命,正是羣衆們文化上、精神需求上最貧乏的時候。而日本的幾大電影公司則剛剛經歷了日本電影的第二次新浪潮運動,正是日本電影界花團錦簇的時候。《遠山地呼喚、《寅次郎的故事《椿十三郎》……以黑澤明和日本新浪潮三傑爲首的這些日本電影。剛進入中國的時候看瘋了當時的中國觀衆。五六十年代出生的人,差不多是你們父母這一輩的,沒有不知道高倉健、山口百惠這些日本明星的。”
………那時候日本電影人確實是雄心勃勃,他們認爲中日文化同文同流,一定很容易被中國觀衆接受,趁着中國電影業還在搖籃階段,還不趕緊殺進中國市場來。中央那時候正在重視外交,而且,那時候的人對文化侵略這回事根本完全沒有概念……呵呵。”孫老爺子說到這裏笑了一笑,道:“以日本地電影,文學爲代表的大和思想給亞洲下一代的孩子們洗腦,進入支那、高麗、馬來,遍及整個亞洲”,叫囂着當年在軍事上沒有能實現的大東亞徵服計劃,今天要通過文化來實現。”
孫茹聽得入神了,悚然動容道:“好險!這些鬼子真是……象一羣瘋狂的野獸一樣!那時候整個東南亞文化產業那麼落後,他們當時的優勢太明顯了。如果被他們得逞了,簡直不敢想象結果會怎麼樣!”
易青肅然道:“精神和文化上的淪亡比國土的淪陷更可怕。王家偉拍了一個〈花樣年華,全法國的旗袍都買斷貨了,一時一地的着裝時尚都改變了。文化可以做到原子彈都做不到的事。不敢想象,如果所有八十年代生的孩子都在日本電影、日本、日本動漫的氛圍里長大,如果我們崇尚都喫壽司,女孩穿和服,體育比賽講武士道……那豈不是不戰而敗了?”
孫老爺子點頭道:“這就叫文化同化。優勢文化羣體向弱勢文化羣體的同化結果就是融合,就象我們當年對蒙古人和滿洲人做的那樣。”
“夜郎自大!”孫茹恨恨的道:“這些小日本真不要臉,一個彈丸小國還想吞下中國這麼大個龐然大物,也不稱稱斤兩。”
易青笑道:“日本人一向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他們真以爲自己是亞洲的主人呢!”
孫老爺子笑道:“他們當然沒有得逞。日本人把事情想的太簡單了。中國電影和所有的文化業都有着獨特的政治審查制度,這種看似落後的行政手段,成了保護本國弱勢文化產業的大網——任你日本電影再好,也要觀衆能買到電影票纔行。那時候很多電影院放電影還是以贈票爲主,日本人在中國賺到的錢連買米都不夠,根本生存不下去。他們也做了很多滲透,什麼用錢用色,軟硬兼施美人計。能想的都想了;根本沒用,無數利益關係連成了一塊鐵板,無論從那個角度進來都無法瓦解整個關係網。那些官員明目張膽地收了日本人的好處,根本不給他們辦事。這些日本人終於知道遊戲規則不是這麼玩的。灰溜溜的退了回去。”
易青笑道:“就象這次地瑪吉娜一樣。”
孫老爺子點頭道:“後來爆發了日本政要第一次參拜靖國神社事件,中日關係開始惡化,日本的大和理想邦計劃徹底破產了。如果當時中國有一個廉潔開放的市場環境,讓中國電影跟日本電影公平競爭的話,也許整個亞洲乃至整個世界的文化格局今天都會不一樣。”
“那美國好萊塢十大電影公司進入中國市場和喬治報告又是怎麼回事呢?”孫茹平時也很少跟爺爺談論這方面的話題,現在面對歷史親歷見證人,顯得非常興奮。
孫老爺子道:“好萊塢不愧是世界電影工業和商業的頂尖電影集團,他們是總結了日本的失敗教訓來的。事實上美國人在世界上也做的很成功,‘美國價值’現在世界很多國家和民族中根深蒂固,被洗腦地發展中國家不是一個兩個。日本電影失敗在中國當時的機制不開放。審查制度繁瑣等原因上。而當時中國加入WTO世貿組織談判正到了要緊地時候,從經濟大局上考慮。我們不可能再放棄這個千載難逢的加入世界村的機會;但是,要加入世貿首先要做的就是開放市場,在各個產業上,都要放棄種種對本土產業保護的政策。”
……自當時很多中國知識分子都很憂慮,各種議論很多。拿電影業來說,首先就是簡化查制度,然後就是開放外片進埠渠道。外國三級以下的電影可以無限制的進入中國市場。稅率和審查門檻都和國產電影一樣。這對當時委糜地中國電影業簡直是個天大的噩耗。那時候張一謀、陳凱歌這幫人都已經被日本的文化間諜罵得進入閉關藝術空白期了,整個中國影壇除了主旋律電影就只有馮曉剛一個人還在拍電影。”
易青笑道:“原來如此。原來‘中國的狼’這句話是這麼來的。”
孫老爺子微笑道:“電影學院的孩子看來沒有不知道這個掌故的。”
當年中國加入WTO,中國電影市場宣佈全面對外開放,青中國電影週刊》在首頁全版登出了一篇社評《狼來了》。把即將入侵的外國資本稱爲西方來的狼。
同年,馮曉剛來到電影學院與學生座談地時候,當時的學生,也就是後來的張元、管虎這些第六代地導演們在座談會進行到一半的時候,突然扯起一條紅字條幅,上面寫着“馮曉剛——中國的狼!”意思是關門防狼是不行的。要把中國自己的狼放出去跟敵人對咬。可見對馮曉剛冀望之深。
孫老爺子接着道:“結果小馮這條狼最後還是沒用上。”
孫茹問道:“爲什麼啊?那後來是誰帶領大家幹掉了美國鬼子,不是爺爺你吧?”
易青瞄了孫茹一眼,心想不管多有才華的女孩子都是這樣。喜歡幻想有個救世英雄,孤膽俠行什麼的。
孫老爺子笑道:“我哪有這個本事。是中國的政府和老百姓,讓在世界上無往不利的好萊塢陷入了人民戰爭的海洋。”
“什麼意思?”孫茹問道:“大家聯合起來不去看美國電影?不會啊,現在的年輕人還很迷戀好萊塢大片啊!”
“是盜版吧?”易青試探的問道。
孫老爺子笑道:“還是易青腦子轉的快。美國那些電影公司的股東現在說起來,還氣的快要瘋了。以前中國人用錄象帶的年代,盜版這東西還非常少。後來都用光盤了,在技術上來說,製作盜版影碟就成了一個普通三口之家都可以操作的簡單工作了,有傢伙什就行。”
易青忍不住幸災樂禍的哈哈大笑起來,現在做電影的人整天罵盜版,原來美國佬也受過這種罪。
孫茹白了他一眼,不屑的道:“切,狹隘!”
孫老爺子笑道:“那個時候國內的盜版商根本對國產電影沒有興趣,即使馮曉剛地電影。那時候盜版了利潤也不高。可是美國大片就不一樣了,一本萬利呀!所以盜版商們就象蒼蠅逐血一樣一擁而上。那時候只要進來一部好萊塢的電影,還在審查的時候,市面上就開始出現鋪天蓋地的盜版,等到電影上映地時候。電影院空空蕩蕩,就那麼幾個觀衆躺着看都可以。美國人第一年送進來十部大片,包括著名的那部《真實的謊言,幾乎連運營費用都賺不回來。但是還要打腫臉充胖子,對中國觀衆說,票房幾千萬又上億什麼的,結果年底國家統計覈算的時候,發現全國電影院這一年的票房值也才一億多,如果按照美國人對外宣傳的那樣,那就有十幾二十億乙不知道飛到哪裏去了。”
……自弈成這樣。美國人當然不幹了。同樣被侵權的美國軟件業和那幾個電影商紛紛通過世貿組織給中國方面施加壓力,說中國的知識產權狀況這麼紊亂。不具備進入世貿的資格。國內地那些領導根本不理睬他們,進都已經進了,還能再讓我們退出來嗎?實在逼的急了地時候,就來個嚴打整風,狠狠打擊一批,當衆燒掉什麼的,通過新聞讓全世界都看到中國政府是一直在抓知識產權的侵權問題的。至於成效不好。那就是中國國情了。”
易青會意的一笑,孫老爺子是人大代表、政協委員,這裏面的風向他當然很清楚,話說到這樣就足夠了。歐美各國都有盜版問題,並不是只有中國人懂得貪便宜,但是這些國家的盜版完全形不成氣候。爲什麼?不是因爲中國多窮而這些國家有多富裕,再富裕地人也不會嫌錢咬手,有便宜普通老百姓幹嘛不買?
而是因爲解決盜版問題其實根本沒想象的那麼難,歐美的很多國家都有法律規定。收藏盜版產品達到若幹限額就算違法。如果中國政府真想解決盜版問題,很簡單,誰買盜版就抓誰——家裏查出來有十張以上盜版的就開始罰款。一百張以上重罰,五百張以上勞役、拘留還可以酌情追究刑事責任。
真要這麼幹了,誰還敢爲了點小便宜去買盜版?
但是以現在國內軟件和電影產業的脆弱程度,要是沒有了蝗蟲一樣的盜版,外國資本一下子就把中國市場鯨吞了。
中國電影現在還在扭扭捏捏的不肯承認當初“純藝術路線”遺留下的錯誤,2006年百花獎居然好意思在《功夫、〈神話、《十面埋伏、《霍元甲等衆多大片競爭下把最佳影片獎和百花影帝“安排”給一部主旋律電影,還硬說是觀衆評出來的。這樣地風氣,怎麼可能跟觀衆至上,票房第一的美國商業大片搶市場啊!
所以說廣電部、電影局的這種做法說到底還是兩敗俱傷,光腳地不怕穿鞋的,放任盜版,國產電影和外國電影一起死,看誰損失大。
孫老爺子嘆道:“美國人做夢也想不到,他們和日本人一樣,沒有輸在中國同行手上,卻莫名其妙的輸在了鐵板一塊的中國國情上面。後來幾年,美國大片進口的情況就漸漸少了,國內趁着壓力減輕,又恢復了外片進埠審查制度,限定一年只進口七到十部外埠影片,而且包括香港電影在內。從那以後,中國的本國民族產業保護主義在全世界就出了名了,不論哪方面的外國公司要進中國,都得好好掂量掂量……
………所以後來也就有了長篇中國電影市場分析《喬治報告,喬治在這篇報告裏第一次提出了中國電影人的理論研究水平世界第一的論斷,並鼓勵好萊塢把中國作爲廉價的美國電影人才後源地,而對進入中國市場要審慎再審慎。後來的事你們都知道了,基於這個報告,美國每年派很多大學生來中國學電影,並且把中國的基礎技術人才成批的挖走。”
易青聽到這裏,心裏忽然一動,他終於明白了孫老爺子剛纔的感嘆——
………世上的善惡美醜也就很難說了’——可不是嗎?兩次保衛了中國電影命脈的,居然是他們這些年輕學子最看不起的繁瑣機制和形同盜竊的盜版影碟。如果歷史不是如此,也許今天中國年輕人中哈日崇美的就不是少數而是主流了,那真是太可怕了。
孫老爺子苦笑道:“我們都知道廉潔開放的機制,健全的知識產權保護系統,是一個民族文化產業發展的關鍵。你們年輕人也整天抱怨,爲什麼別人國家那麼容易就解決了的問題,中國永遠也解決不了……箇中的難處,又有誰知道呢?”
說到這裏,孫老爺子突然道:“你們知道中國電影業最大的悲哀是什麼?最大的罪人又是誰?”
易青和孫茹一起看着老爺子,孫老爺子緩緩的伸出一個手指頭,指了指自己!
易青看着孫老爺子,忽然感到一種歷史的滄桑感。
英雄遲暮,壯士白頭,一個爲中國電影嘔心瀝血了一生的老藝術家,到頭來竟發現自己和自己所代表的某種規則成了阻礙中國電影業前進的絆腳石,怎不令他唏噓良多
第三卷第二十八章打碎鐵板
孫老爺子嘆道:“有的選擇的話,誰又希望是用這種方式贏得苟延殘喘的機會;身爲中國電影人,誰不希望自己國家的電影,和自己民族的文化雄踞傲視於世界之林……這一天我是看不到了,但是隻要你們努力,你們是可以看到的,而且也一定要看到!”
易青笑道:“老師您別這麼說啊,您還年輕着呢,我們都陪着您長命百歲。”
孫老爺子搖頭道:“不活那麼長咯!太累了。別說我沒有那麼久的命,就是有,我也不想留在這世上礙你們的事……老了的,舊了的,阻礙歷史進步的,就該主動退出歷史舞臺,給年輕人讓路。”
說着,老爺子把手裏的菸頭重重的掐進了菸灰缸裏,拂了拂腿上的菸灰,道:“這塊鐵板一樣的落後機制和行政手段相結合的模式,客觀上好象是擋住了一時外國文化對民族文化的侵蝕,但是絕對不是長久之計。當時對盜版的放任,已經造成了今天中國電影兩廂狼狽的局面,美國人早早的退卻了,可是商業利益受到了損失,卻不影響美國價值通過盜版在中國下一代民衆中傳播;而盜版的發達,更大大損害了本民族知識產權的健康發展。再說這些層層審查地行政制度,使得中國電影死氣沉沉。創作者們迫於審查壓力只敢拍幾種固定類型的電影,受衆小、創作範圍窄的問題已經幾乎讓中國電影發展不下去了。”
………任何一種制度、一種模式都有一個適用於某個時期的‘保質期’;一些東西在當時也許是有益地,是能推動歷史發展的,但是發展到一定階段。它就會反過來阻礙歷史的進步。”孫老爺子道:“我們這些人現在就已經到了應該消失、應該退出這個舞臺的時候了!中國電影不再需要一個行業首腦,不再需要一個精神象徵了,中國電影應該迎來一個由少數精英分子引尋的,以基層觀衆需求爲第一創作方向的,百花齊放、萬馬奔騰的轟轟烈烈的輝煌時代!”
易青和孫茹看着孫老爺子激動的樣子,不知怎麼的,忽然覺得有點心酸。這孫老爺子怎麼了,怎麼會在今天說這些話。
老人顯然沒注意到他們地心疼的眼神,繼續動情地說道:“但是,這個機制、這個鐵板裏的人,是不會甘心退出歷史舞臺的。因爲他們都是既得利益者。而且這個***裏帶給他們的利益實在太巨大了,我想大多數人都不可能拒絕這種巨大利益的誘惑……”
……自所以。我迫切的希望我退出之後的空白,是由一個有有魄力、有理想,又不爲富貴榮華、權欲美女所動地年青人來繼承——這個人就是你,易青!”
易青沒有露出一絲驚訝的表情,只是心裏沉甸甸的。
孫老爺子道:“這就是我沒有選擇孔儒而選擇你的原因。論能力,論潛質,孔儒都不在你之下。他的才華足以成爲一個很有前途、很會賺錢、很能拿獎的電影導演。但是,他自私、狹隘、佔有慾太強。如果現在這塊鐵板還處在能保護中國電影,能推動中國電影進步的情況,那麼我會毫不猶豫的放棄你而選擇孔儒;但是我現在需要一個象你這樣威武不能屈、貧賤不能移、富貴不能淫、美色權欲皆不能迷惑其心志,內心崇尚自由快樂的年輕人站出來,利用我留給你地財力、物力、人力隱身於這塊鐵板之中左右逢源,騰挪經營,最終打碎這塊頑固的鐵板,教日月換一番新天!”
……
在回去的出租車上。易素看着窗外漸漸暗下來地夜色,有點暈忽忽的感覺。
“打碎鐵板……”易青傻呆呆的複述着這句話,覺得象做夢一樣。
他本來不過是一個爲了逃避數學高考而報考藝術類院校的大男生而已。
曾經。他一生最大的志願就是可以不靠父母自己找一份優越的白領工作養家餬口,過上小資一點的生活。
他的理想無非是希望口袋裏有兩個錢,除了能喫飽之外,週末能去高檔餐廳來個法式牛排全套,或者海鮮火鍋自助;喫完再到酒吧裏喝個兩杯,找個豪放嬌娃一夜情什麼的,將來存錢買個三居室,找個小家碧玉的純情老婆;結婚以後攢點票子,買個房子,生個孩子……
最多最多,奢望一下中年時能有點餘錢讓自己孤身環遊世界,說不定半路上還遇上一個金髮美女來個“廊橋遺夢”……
這樣的人生,易青從小已經勾畫過無數次了。可是自從踏進電影學院,認識了孫老爺子之後,他的人生軌跡竟不可遏止和無可拒絕的發生了天翻地覆的改變——彷彿冥冥中有一隻無形的命運之手,一步步的把他推上了一個風急浪湧的宿命中去。
居然有人冀望他來改日月換新天,還要他跟整個落後的中國電影業舊有機制PK。***,介個玩笑開滴忒大咧!
易青在車上自嘲的笑了笑——孫老師啊,但願你可不是所託非人,俺可沒答應你什麼。
車窗外,北京2009年的春天就要到來了……
……
“過年了過年了……,
“新年好!新年好!”
“喂!捧場捧場,謝謝謝謝,到時候早點到!”
舊曆臘月二十九這天,電影學院的其他科系年級地學生早已放假。而這天卻是電影學院導演班和表演系大三的學生畢業話劇大戲巡演的最後一天。
沒有參加排戲的易素和孫茹專門給同學們做了一個月地後勤,當然也沒少忙〈兩個人的奧運上映的事。
匯演結束的這天,易青和孫茹笑容滿面,一身嶄新的唐裝站在電影學院小劇場的門口。挨個給從門裏出來的觀衆發自己的首映禮電影門票。
這些觀衆可不是普通的觀衆。
電影學院的各年級各科系巡演,一般地規矩是排出來以後先在各校巡迴演出,然後邀請社會各界不同的觀衆階層來看。最後這天地這場,邀請的全是文化界的人士,有各個大學的教授級人馬、作協影協畫協的知識分子、電影學院本校的學生幹部和老師,還有北京ITT業的一些精英人士……
易青地電影,定在農曆正月初八上映,正是過農曆年後的第一個週末。真是黃金不換的好日子,吳司遠先生不愧是製片發行界的大牛人。
易青和孫茹從韓山青那裏拿到北京本地各院線的首映禮電影票三百張,除了劇組部分負責人和比較重要的夥伴們拿去一百多張以外。還有給依依她們留下一部分以外;易青和孫茹全部在這天發出去。
“謝謝謝謝,我們自己的電影。不好意思,請多指教……”
“哎呀,吳老師,聽說您升副教授了,哦?什麼?不是您,那你升了什麼?什麼!生了個女兒?恭喜恭喜,請您看電影。到時早點到啊,多提意見,謝謝謝謝……”
“哇,這不是劉老師嗎?聽說您也升那個什麼……是升教授了還是生小孩啊……哎呀總之新年新氣象一定有的升啦,您賞臉,到時候來看看……”
兩人正在人羣裏忙的暈頭轉向,忽然聽到一個銀鈴般地聲音笑道:“喂,賣票的!現在懷疑你們炒黃牛票,跟我派出所走一趟吧!”
易青愕然轉過頭去。眼前忽然一亮,一個朝思慕想的人俏生生地站在自己身後,巧笑嫣然。亭亭玉立……
“依依!”易青聲音都發顫了,要不是周圍人實在太多,他簡直要衝上去把依依舉起來轉一個大圈。
“依依……”孫茹也回頭看到了她,立刻高興的眼淚都出來了,所謂姐妹情深有時候真能超過男女情愛,尤其是在學校讀書的閨中密友,有些可以成爲一生的夥伴。
孫茹衝上去緊緊的抱住依依,兩個人都流着喜淚抱着對方搖搖晃晃的叫着對方的名字。
“易大導演,別來無恙吧?”一把成熟老練的多的,又不失悅耳女聲,易青不用看就知道主人是誰。
“寧姐,辛苦了,剛到吧?”易青笑着走上前去和寧倩華握手,道:“昨天我跟依依通電話,你們還在香港呢。”
寧倩華笑道:“是啊,喘口氣的時間也沒有。我們剛從法國回到香港,王家偉的慶功酒魚翅席都沒喫,依依就鬧着馬上要回來。大概是和你們分開太久了,實在想壞了吧。”
“易……易青!”依依有點羞澀的站在易景面前,分開太久了,雖然天天打電話,也是天天想,一見了面反而不知道該說什麼了。
易青笑着颳了一下她的鼻子,道:“大影後,不準備準備開春去戛納,才幾天時間又跑回來幹嘛?”
依依笑道:“我聽你說你們的電影要上映了,不讓我演女主角,還不讓我參加首映禮啊!”
易景剛想說點什麼,忽然聽到外面乒乓一聲響,北面的太平莊橋上市政府的禮花開始放了,一個七彩流星竄得老高,五色斑斕的亮光炸開來,一下映着依依紅撲撲的笑面格外燦爛美麗。
過年了,過年了!
第三卷第二十九章掌聲響起來(上)
千裏之外的南方省會城市F市。
易青的爸爸還在打着呼嚕,忽然覺得身上一涼……南方的冬天是沒有暖氣的,被子外刺骨的寒冷凍的老易哇呀一聲叫了起來,回過頭一邊搶被子一邊對着老婆叫道:“你幹嗎呢你!看把我凍出個好歹來!”
易媽媽着急的拍着他,一邊道:“少睡會兒吧,去機場了,趕緊起來換衣服了,快快快,你這小老頭,誤了兒子的事看我跟你沒完!”
“什麼?遲了嗎?幾點了?”老易翻身抓起牀頭櫃上的鬧鐘,定睛一看,慘叫了一聲嚎道:“易青他媽,你行行好成不成!下午一點的飛機,現在纔不到早上七點啊!您是不是神經了?”
“你別跟我廢話!”易媽媽氣呼呼的道:“你這老東西一向是起個大早趕個晚集!真不知道你這個爸爸怎麼當的,兒子當回導演容易嗎?要是看不上他明天的首映禮,我……我、我……我不跟你過了我告訴你!”
“天哪!我要睡覺!”老易叫道:“就你疼兒子,兒子不是我的,沒我的份兒。老孃們兒不講理……”
……
早上八點。
“易青他媽,咱們去兩天就回來了。你帶那麼多東西幹什麼!”
“都是給青青的,回來地時候就輕了。”
“這是什麼呀?硬梆梆的。媽呀,連茶葉都有。”
“兒子在那兒喝不上茶,北方哪有好茶呀?他就愛喝個香片……”
“蒼天哪!北京是首都啊。你以爲盧旺達啊?行啦,別往裏塞啦,北京什麼東西都有,兒子現在賺錢啦,他會懂得買的……哎喲,連新襪子都帶五雙,北京沒有賣襪子的嗎?”
“你不知道,這個牌子暖和跟腳,還……”
易媽媽下了樓,一路上見到鄰居就停下來。春風滿面,等着人家問她——
“哎喲。易太太,您這是上哪兒啊?一大早這大包小包地。”
“沒什麼大不了的,您不知道。我兒子做導演啦,電影尋演!”易媽媽把電影導演四個字說的特別重:“明天他的電影首映禮,哦,就是第一天放。這孩子呀,太孝順了。我是不想去的,太麻煩,大過年的。可他非讓我們兩口子過去看去……唉,孩子嘛,沒什麼出息,做點芝麻大的事情就喜歡向大人說……”
等着這個鄰居走了,那個鄰居來,再問她一次,她就再來一遍:“我兒子做尋演啦……太孝順……我是不想去的……芝麻大的事情就喜歡跟大人說……”
老易好容易攔了輛出租車進了院子。把行李放上車,易媽媽一臉不高興的對老公說道:“景青他爸,你說樓下王太太這人也真是地哦!”
“人家怎麼你了?”
“這鄰里鄰居的。她一大早見了我打個招呼就走了,真是地。”
“不是,你這人怎麼回事啊,人家跟你打了招呼了還不行啊?”
“當然不行了!看着我們大過年的一大早大包小包的要出門兒,她怎麼也不問一聲啊?也問問咱們上哪兒啊!切,這人真是,虧得我們素青小時候最喜歡阿姨長阿姨短的叫她。”
“哎喲,行了吧,就你兒子是個寶!給你弄個廣播電臺吧!走走走,趕緊上車!”
……
易青一大早回到學校,把最後幾張票鄭而重之的送給學院裏幾位退了休的老教授,專門親自登門送。這是規矩,更是禮貌,越晚送反而越恭敬。
辦完了這些事,易景出門幫依依送周媽媽去醫院做治療,依依年三十後一直在忙於國內宣傳,現在曝光率之高,已經到了走在路上隨時被圍住要簽名的地步。
沒辦法,王家偉地新片在法國聖誕新年檔已經全面上映了,現在正在歐洲各國巡迴上映,已經到了北美。在國外市場上映完了之後,國內的各種宣傳已經開始。香港人燒錢從不手軟,地鐵站下和滿大街上的廣告牌,已經開始有《影愛之舞的海報,穿着舞蹈服的依依象天使一樣對着影子起舞。
法國人一向喜歡王家偉,再加上北美藝術院線的票房不俗,比商業大片貴出八九倍的票價,居然也場場滿座。不管是真懂電影的,還是附庸風雅的,那幫鬼子個個打着領帶穿着禮服全家去看,就象去百老匯看歌劇一樣。王家偉賺海了,《影愛之舞》這個戲也放地瘋了。
易青剛剛纔知道,聽寧倩華說的,原來大陸這邊沒什麼動靜,歐美那邊的藝術界再度掀起了東方風潮。一種以中國風爲高尚趣味地審美風潮開始刮起來。
就像當年《花樣年華》放完流行穿旗袍一樣,電影裏依依穿的幾件服裝聳尤其是舞蹈院校學生穿得那種海軍領式的健美褲蕾絲邊白色校服套裝,現在是法國二十歲以下女孩最時尚的裝束。
而女一號中國的周依依小姐,被認爲是“在美貌和氣質上遠遠超過了張子儀、龔麗的東方少女”,法國人稱她爲天使,美國人稱她爲聖女,最誇張的是,北美的一些婦女權力組織和運動機構,稱她是東方女性獨立自由,追求個人理想的典型形象。
依依在電影中幽怨而堅韌,頑強而婉約的表演,賺盡了歐美觀衆地眼淚。據說每每有電影放了一半。一些中年的貴夫人哭到氣厥被擡出來的。
二十歲的年輕中國女演員,用東方式地獨有魅力,縮短了東西方文化,審美,認知上的差異,用人性中共通的東西震撼了歐美的上流觀衆。
歐美的文化體系經過兩三百年的發展。可以說非常成熟。商業體系和藝術體系的分界非常明顯。以百老匯爲例子,大街的這一面是歌劇院,進行的是最古老最嚴肅最沉悶的西方歌劇演出,票價八百美金一個座位,而同時可能對面正在賣一場脫衣舞表演地門票,一張八美金還送杯飲料。
一般中國國內的老百姓只知道美國人娛樂業很發達地或者商業電影很發達的那一面,對於西方藝術生活的這方面除非專門留意,否則不容易知道其中的情況。所以易青不知道也不奇怪。
下午三點,易青去機場接了父母的飛機,然後把他們安頓在一個四星級酒店裏。因爲依依今天下午正好在這裏跟寧倩華和香港劇組方面的同事一起開發佈會,正好可以讓父母見依依一面。
易媽媽沒看過馮曉剛的那個電影。也不太看娛樂新聞,當然也認不出依依是個明星。只是被這個兒子地“電影學院同學”的美貌嚇住了,簡直覺得不可思議,一樣是人生父母養的,怎麼可能有人會漂亮到這個地步。
安頓好了父母,依依和易素同車回醫院把做完治療的周媽媽接出來;再打電話給孫茹,落實了一下明天的事情。
這一個晚上,易青輾轉反側。興奮的睡不着覺。北上赴考、認識依依和孫茹、點狀元、認識孫老爺子、日本電影節、拍電影……一幕幕往事過拷貝一樣閃過他的腦海。
……
第二天,北京各大影院同時上映《兩個人的奧運。
易青和依依早早的來到新街口電影院,戴着墨鏡坐在那裏,全副武裝,確定沒有人能認出這兩位最近出鏡率極高地青年導演和新晉明星。
易青一直以爲自己很豁達的,可是坐在那裏,心裏卻情不自禁的忐忑起來,象個待嫁地小媳婦。這是春節長假放完後,才上了一天班。馬上就連上一個週末,成了一個千載難逢的好日子。趁着過年的勁頭,大家的心都有點野。正好看電影。但是,會不會根本大家就想趁這個機會準備一下新年的工作和學習,沒想起看電影這個茬兒呢?會不會因爲後期沒錢做宣傳沒有人來看呢?會不會因爲他和劉一菲的緋聞鬧的沸沸揚揚,老百姓已經討厭他這個導演,連帶討厭這個電影了呢?
依依剛剛經歷過自己的電影在法國的首映禮,比起她在歐洲見的世面,這裏真是小兒科了。所以她特別能理解易青的感覺。
依依悄悄的伸出手去,把易青因爲緊張而緊緊攥住的拳頭抱在自己的一雙小手裏,然後把他握緊的五指一個一個慢慢的掰開,用柔嫩的小手輕輕的搓着,搓得易青全身都暖了起來。
易青感動的望了依依一眼,用另一隻手做了一個小雞啄米的動作在依依的手上輕輕啄了一下。
依依知道他這是表示親了自己一下,笑着握緊了他的手。
易景剛想說點什麼,忽然覺得肩膀上一重。順着依依的目光,易青回過頭去,只見孫茹打扮的象個英俊的過分的小男生一樣,一身火焰般的紅色皮衣皮褲,笑呵呵的看着他們,一隻手象男人一樣搭在易青的肩膀上,做的那麼自然。
不經意間,依依的手慢慢的縮了回去,坦然的笑笑,看着孫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