易青想了一下,指着學生們道:“你們當中以前學過專業表演的同學請舉手!”
譁,舉起一片!小雲和依依也舉起了手,易青數了一下,居然有二十七個舉手的,超過一半!
易青皺了皺眉頭,難道我們國家地方上的影視教育已經發達到這種程度了?
他也想看看小雲分別這一年來的學習成果,於是他道:“盧雲同學,你出來跟其他同學做個小品示範吧,大家注意看一下,完整的小品作業是怎麼樣的,然後我們從最基礎的訓練開始。”
他剛想出個規定情境,編個題目讓小雲演。小雲調皮的衝他飛了個媚眼,細聲細氣的道:“”尊敬的易老師……我們學校的老師給我準備了一個小品段落,讓我考電影學院的時候用的,我演給你看好不?
易青笑了一下,道:“地方上的老師可能不瞭解電影學院的考試情況,我們學院是不會讓考生帶自選段落來考試的,考試時全是命題表演,只有臺詞、聲樂、形體纔是自選。不過你可以演演看。”
小雲道:“需要徵集一位帥哥做男主角。演個犯人。”
易青立刻指派了一個依依班上的男生,專業相當不錯的給小雲。兩人嘰裏咕嚕商量了一下,開演。
“預備……開始!”
這個小品演的是一個勞改犯,服刑途中逃回來跟未婚妻相見的故事。
開始之後,那個男生鬼鬼祟祟進了一個虛擬的房間,自己拿嘴巴配音:吱呀——
開門進來。
然後小雲回來了。一開門,按亮燈後,男女主角相見。
小雲驚喜的叫了一聲,剛要撲上去擁抱,忽然不敢置信的退後了一步,說道:“是你嗎?真的是你嗎?我不是做夢吧!”
“雲,親愛的,真的是我!我回來看你來了!”
“天哪!”小雲醞釀了幾秒,眼淚終於落了下來:“你知道我是多麼想你嗎?每天每夜,我都睡不好,總擔心你在裏面會不不會跟人打架,會不會沒東西喫,會不會餓着凍着……”
易青呆呆的看着這一對深情對視的男女,不停的在傾訴,臺詞一段一段的,他已經傻了。
終於,他鬱悶的喊了一聲“停”!
真沒想到,居然會是這樣的。易青鬱悶的看着小雲,半天說不出話來。
易青看了看全場學生的表情,慢慢的道:“各位,你們都說說,這兩位同學演的怎麼樣啊?”
剛纔舉手從沒學過專業的幾個女孩異口同聲的道:“很好啊,感情很真摯啊。看上去好深情哦。”
“哇!這個學姐好厲害,說哭就哭,眼淚嘩嘩地……”
易青嘆了口氣,問另一邊學過專業的那些學生,幾個男生已經笑得不行了,要不是看在小雲是美女的面子上,早就起鬨了。
“小姐,你們窮搖戲看多了吧!”
“哎呀媽呀,我這冰清玉潔的一身寒毛啊……”
易青問依依道:“你覺得呢?”
依依非常認真的道:“是喜劇嗎?”
小雲氣得鼓起了腮幫子,薄怒的瞪着依依。要是別人,估計這句話就是諷刺揶揄了,但是依依在專業方面從來是過分認真,常鑽牛角尖的,她這話可是完全出自真心。
易青知道,小雲就是碰上孫茹說的那種學校了。幾乎所有不懂裝懂的業餘老師,騙錢的時候都是這幾招。
一進門先教學生怎麼哭——現在的綜藝節目,一搞演技大考驗就是讓受訪嘉賓明星當着鏡頭哭,一旦多少多少秒哭出來了,就“哇,某某好厲害哦!”“演技好棒哦……”其實都是糊弄老百姓。
見鏡頭哭是一個演員最最最粗淺的工夫,正經學校裏從來不會教的,真正學了一段表演學生們自己會在底下開玩笑的時候自己琢磨出來,而且還會弄出各種哭法。
電影學院表演系考試的時候本來就是選得比較感性的女孩子居多,努力凝視一個目標超過六七秒,只要一想點什麼失戀啊、考試失敗之類的事情馬上就下來。所以觀衆們看着覺得十秒鐘一個人就能哭出來,真是厲害,其實狗屁不是,有人教誰都能一個上午學會。
地方培訓學校的人,就是利用這一點神祕感,先騙取學生和學生家長的信任,讓人家以爲這麼難的演技一教孩子就會了,這是個好老師,心甘情願的把錢掏給他們。
接下來就好辦了,他們所謂的教學就是讓學生演小品,然後他們用一個普通觀衆的審美去判斷。說說這一段不自然啊,那一段不強烈啊……之類的評判。
易青以前就曾經教過北大電影社的路威、阿鼠他們那些同學,如何在生活中分辨這種騙子,或者叫冒充內行。
這個行當,內行外行的區別就在於教學時是否“概念化”上面。什麼是概念化呢,外行的人他的經驗都是從自己平時看電視看電影裏自己琢磨總結出來的,非常表面化,仗着口纔好,說話帶點專業術語來蒙人。
這樣的人經常會說,“你剛纔那段不自然,再自然一點就好了;”“你今天表現的挺好的,就是有點不夠真實,下次儘量真實一點”,“動作幅度太大了,儘量小一點”……這裏的“自然”,“真實”這些評價判斷,就叫做“概念化”。
自然也好,真實也好,都是一個虛的概念,他讓學生自然一點,怎麼樣叫自然一點,是舉手還是抬腿,是笑還是哭?概念化的東西是無法掌握的;什麼叫動作幅度小一點,小多少是小,手放什麼位置,腳放什麼位置叫小?
這種蒙人的教法,浮於表面的概念化,只會使學生無所適從。真正懂得表演的老師,他會有一套非常專業的理論和訓練技巧。
當下易青把這裏的緣故一說,學生們恍然點頭,可是剛纔舉手說學過專業的幾個人,包括小雲,全傻了眼了。
良久,小雲才問了一句:“那我這一年學的,全是錯的?”
易青使勁斟酌了一下用詞,道:“反正對你考電影學院是絲毫幫助都沒有。”
小雲面如死灰的扶着一個景塊坐下了。
易青趕緊安慰她,當然也是安慰那些上過當的學生們道:“雖然如此,但是世界上沒有白做的工夫,我給大家安排三十天的表演特訓,完全用電影學院大一學生的教法來訓練,希望到考試那天,能對大家的專業表演測試有一定幫助。”
這話多少讓大家又燃起點希望,易青突然意識到,當初爲了逃避數學高考而選擇的這個大學,其實是他推到了一個極高的高度上。世界電影也只有一百年的歷史,許多發達國家還沒有自己獨立的電影學院,他所學到的東西,其實是這個領域最尖端的一些知識,比起地方藝術大學那些正在摸索中的比他年齡大的多的那些老師們,他真是太幸運了。
易青振作了一下,指着臺下道:“比如說這個小品作業。爲什麼這麼假?那是因爲不懂得表演的人,他們主要意會和揣測這方面知識的來源是什麼?電視劇啊!現在的國產電視劇,大部分粗製濫造,大家可以注意一下,幾乎九成以上的電視劇,完全沒有劇情,一句話概括,就是換着地方換着場景說話!”
“……現在的電視劇,無論古裝時裝,反正演員見面就是說話,要不就聊天,要不就吵架,要不就深情傾訴……總之是離不開拿嘴說,靠說,靠堆砌臺詞把劇情交代給觀衆,不信大家可以舉例子,幾乎沒有例外。連金庸先生的武俠改變的電視劇,動作性這麼強的作品,也是除了打架就是說話,還經常邊說邊打……你們誰見過生活中大家把所有事情都掛在嘴邊上的,大家判斷一個人一件事是聽別人說的多,還是從行爲上判斷的多?那種方式更可靠呢?”
易青道:“所以凡是被走江湖的學校糊弄過的學生,都會有這幾個特點,一個是善於哭,再一個就是一演戲就開始講臺詞,開始講話,就跟垃圾的國產電視劇似的。”
“好,盧雲,”易青指着小雲道:“你把這個小品再演一遍,注意,我給你增加一個規定情境,就是你和你的這個囚犯未婚夫,你們兩個全是啞巴,不會說話的一對情侶。”
“啊?”
易青根本不理會大家的驚訝,直接伸出手指來,數道:“1、2、3……預備,開始!”
那個男生是依依班上的同學,明顯是受過電影學院這個系統的方法訓練的,以前他也做過啞巴練習,不慌不忙。
小雲可就傻了眼了,她機械的拿出鑰匙開門進去,看見自己的愛人,呆了一呆。那個男生迎了上去,小雲看着他,看着看着,不知道下一步要怎麼做……
最後,小雲只好求助着看向易青……
“停!”易青一拍桌子,喝道:“你看我幹嗎?這要是在電影學院考試,你已經被請出去了!”
小雲氣得眼淚在眼眶裏打轉,道:“哪有這樣的規矩,不讓講話怎麼演嘛!沒聽說過!這樣我不會演,有本事你演一個!”
“哇……”底下學生一陣議論,覺得這個小美女真有個性,跟老師這麼說話。其實小雲跟易青還有什麼客氣的,根本沒拿他當老師……
“唉,真沒聽說過啊?今天讓你開開眼界。”易青道:“周依依!”
依依靜靜的站了起來,笑着看着易青,她覺得易青坐在講桌後的樣子特別自信,易青只要一做他喜歡的這些專業工作就會顯得特別帥。
易青道:“盧雲休息,周依依來演這個角色,規定情境不變,還是不許說話。沒問題吧?”
依依點頭道:“沒有問題。但是他必須化妝。”
“天哪,”那個男生叫道:“易老師你不知道,周依依可是個戲瘋子,跟她演戲不但要每個細節都做到,而且演不好會被她罵好幾天的!”
“少廢話,上妝去,這也是基本功!”易青心裏偷笑道:笑話,我會不知道?沒有人比我更知道了。
即使是普通上課的示範表演,依依也要非常專業的做好所有準備,她帶着那個男生到後面道具間換了一套乞丐一樣的衣服,沒有專業的囚服,代替一下,然後拿化妝專門用的灰粉把那個倒黴的男生畫得跟炭窯裏爬出來的一樣。
兩人從裏間一走出來,所有學生哈哈大笑。
易青對小雲道:“看到沒有,你作爲這個作業的主創,你就沒有這個意識。爲什麼?你心裏只有一個劇本和套路,沒有規定情境。這又是業餘觀念和國產電視劇的毒害造成的。大家想想,一個逃犯,從監獄裏逃出來,一路荒郊野外,又髒又累又冷又餓,疲憊不堪,你穿着個皮爾卡丹上場象話嗎?表演是什麼,斯坦尼告訴我們,表演是從角色內心出發將內在情緒通過外部形態表現的過程。內心決定外部形態,而外部形態又反過來刺激角色的內心——男演員的這身裝扮本身就對女主角是非常強烈的外部刺激。”
說罷,易青對依依道:“好好演,別給我丟臉啊!”
依依嫣然一笑,一秒不到,笑容消失,變得凝重而顯得哀怨。
儘管易青已經很熟悉依依演戲的風格,還是忍不住要讚歎,依依具有極高的天分,有瞬間進入規定情境,也就是俗話說瞬間入戲的奇特能力。
預備,開始!
這個男生上妝之後,很容易就找到了規定情境裏的感覺。
他鬼鬼祟祟的上場,進屋第一個反應就是喘了口氣,然後滿屋子找東西喫。在一個景塊虛擬的冰箱裏找到一盤食物,拿出來蹲在地上用手抓用嘴舔,狼吞虎嚥。
大家看他無實物演得這麼逼真,都看傻了眼。
這時候,依依進來了。
那個男生一下子呆住了,蹲在地上看着依依。
女主角回家開門看見自己心愛的男人象狗一樣蹲在地上喫東西,衣衫襤褸,狼狽不堪,頓時也呆住了。
兩人呆呆的對望了兩秒,依依的眼眶紅了。
底下的學生驚訝的張大了嘴。小雲剛纔的哭是刷得一下,象開水龍頭一樣,好象瓊瑤戲裏的女主角一樣,彷彿眼淚不要錢的流;而依依這種哭,是將哭未哭,欲哭還收,將心裏悲苦極度壓抑的一種狀態,這麼逼真的表情,簡直沒辦法想象靠演是怎麼演出來的!
依依吸了吸鼻子,慢慢走過來,拿起男朋友手裏的盤子,走到後面道具間,然後端出一個碗和一個筷子來,好象剛纔進了家裏廚房一樣。
她把筷子虛空在碗裏夾了夾,好象端了碗麪條出來。往景塊搭的桌子上一放,收手的時候雙手捂着耳垂,表示剛煮的面,很燙。
那個男生馬上領會,一副餓慌了的樣子,撲上來端起碗就喫,才一口就被燙到了,直噓氣……
依依靜靜的坐下,支着香腮,看着他表演無實物喫麪條。
麪條喫完了,男生在髒衣服上蹭着手。
依依無聲的把碗拿了進去。過了一會兒,她走了出來,遠遠的看着自己的逃犯男朋友。
那個男的站起來,深情的看着依依。
依依走過來,替他理理亂髮,然後突然拉着他的手,就往門外走。
那個逃犯猶豫了一下,開始往回縮,他力氣大,拉得依依倒退了兩步。
依依回頭看着他,滿臉的心疼和不忍,她終於咬咬牙,狠下心再拉他。
這次死活拉不動了,男生乞求着看着依依。
依依終於忍不住,一撒手,跑到一邊捂着臉哭了起來。那個男生內疚的走到她身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她,正在無所適從的時候。依依突然轉過身來,用力一巴掌扇在這個男生臉上——
“啪!”
滿場學生一片驚叫!
這一下可是真打,要是劇組裏,可以通過鏡頭技巧來假打耳光、借位置假接吻,假牀戲……但是依依可沒學過這些,情緒到了一巴掌過去,那個男生臉都紅腫起來了。
依依一巴掌打完,揮起兩隻粉拳,一拳又一拳雨點一樣捶在那個男生胸口,眼淚開始一滴滴的落了下來……
那個男生閉起眼睛咬牙承受着,一臉悲壯。
約莫打了二三十下,依依出拳越來越重,突然停了——從戲一開始壓抑的靜態情緒猛然爆發!她全身虛軟的跪了下來,靠在男主角腿上放聲號啕大哭……
一個女孩理智上要把愛人送回去自首,希望他勇敢的面對自己,不做逃犯,不逃避自己犯下的罪,可是感情上又實在接受不了——那種矛盾、壓抑、痛苦全部宣泄在這哭聲中,包括小雲在內,全場的女孩子,眼圈全都紅了,唏噓之聲四起……
“好,停!”
易青哈哈大笑,衝依依一豎大拇指。
依依就勢坐在地上,沉靜了十幾秒,終於從戲裏出來,一躍而起,舉起手來,跟那個男生響亮的在空中擊了一下掌——“耶!”
全體學生熱烈的鼓掌,大家拍得巴掌都疼了。
小雲悵然若有所失的望着依依。她從來沒想過,戲還可以這樣演,愛情戲還可以這樣演。沒有一句臺詞,不要男女演員有任何親密的動作,不接吻不擁抱,依依和那個男生事先甚至不需要任何商量。而演出來的感覺,讓人覺得這兩個人愛得那麼深,那麼真實,那種強烈的情感比酸詞連篇的言情劇真摯不知道多少倍,給人的感覺太震撼了。相比之下,有些戲一演愛情男女演員就狗啃狗,真是太幼稚了。
原來,真正的表演是這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