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危樓高百尺,背!”
李姝給弟弟起了個頭,小手一比劃,李寧便乖乖地背起了古詩。
當他背到最後一句“恐驚天上人”時,扭頭見爸爸從樓上下來了。
“爸爸——”
“老實兒的——"
李姝瞪眼睛一嗓子便將李寧的注意力給吸引了回來,他太怕姐姐了。
“你昨天早晨就沒背下來,忘了嗎?”
真有姐姐樣了,李姝將自己在學校學習到的知識一點不落地回家教給弟弟。
這叫教一份學費學兩份知識,大賺。
只是李寧有點遭不住,幼兒園就教古詩詞,那上小學他學什麼?
他在幼兒園大部分時間都是玩,有的時候會有老師帶着玩,有的時候是小朋友們聚在一起玩,反正全天就是玩。
也不能說一點東西都不學,但幼兒園裏學的哪些東西都不夠家裏教的。
瀟瀟會帶他學琴,有空閒了二丫和趙雅萍還會給他講故事,家裏還有一個好爲人師的姐姐,他可太熱愛學習了。
“我想喫完飯再背詩。”
李寧跟姐姐商量着,卻沒能得到姐姐的同意,因爲昨天他就是這麼說的。
“你要是背不下來,早飯就別喫了。”李姝學着班主任老師的語氣嚇唬弟弟,“晚飯也別喫了。
天知道有這麼個姐姐到底是福還是禍,是禍躲不過啊。
“那我先會背這一首行嗎?”
李寧翻着《唐詩三百首》找了字數最少的一篇,祈求着姐姐能放他一馬。
“行啊——”李姝昂着下巴,用鉛筆在書頁上做了標記,“你今天背會了這個,那明天這首就不能算新學的。”
“好——”李寧纔不管明天如何,先把眼前這一關過去再說吧。
他也顧不上爸爸媽媽在客廳說什麼,很是認真地跟着姐姐讀了起來。
“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只在此山中,雲深不知處。’
“我就教你三遍,你要是學不會,一樣不能喫早飯。”
李姝兄弟弟瞅了一眼餐廳,很嚴肅地提醒道:“今天早晨有雞蛋羹。”
“啊——”李寧哀嚎一聲,重新將注意力放在了古詩上。
姐姐說一句,他跟着背一句,很是認真地記憶着,不敢有一點疏忽。
即便他已經聞到了雞蛋羹的味道,就算流着口水也要堅持學下去。
他不是沒有反抗過,在家裏,在奶奶家,他甚至向姐姐畏懼的終極大魔王小姑姑求助過,可換來的是無情的打擊。
誰讓他的姐姐是小學霸呢。
爺爺教的、瀟瀟老師教的、學校老師教的,就沒有她學不會的。
而且上了小學以後,姐姐竟然主動要學習更多的課外知識。
她學就學唄,非要帶上自己!
李寧當真是有苦說不出,姐姐忽略了他還在上幼兒園的事實,覺得她能學會什麼,自己就能學會什麼。
一個7歲上二年級的小學生,霸道地帶着弟弟走上了一條學霸的不歸路。
李學武是在同顧寧商量,找個時間去穆鴻雁那坐坐。
顧寧跟她嫂子的關係自然是好,但她太宅了,活動範圍只有醫院和家裏。
有的時候還要穆鴻雁帶着孩子來家裏,李學武也是想她多出去轉轉。
都說很多京城人一輩子都沒走出過四九城,甚至很多景點都沒去過。
顧寧就是這樣的人,衣服常年都是那麼幾樣款式,或者就憑李裁縫做主。
“什麼時候做冬裝,叫上嫂子和雲志,給他們也做一套。”
收音機裏是華新社的新聞,正在報道今年全國建成小水泥廠1800多座。
“不缺呢。”顧寧的回答總是言簡意賅,看了看二丫收拾妥當的衣服包,轉頭看向他問道:“你什麼時候回遼東?”
“這兩天吧,怎麼了?”
李學武放下茶杯和手裏的報紙,看向她問道:“有事?”
“沒事,就是問問。”顧寧低着頭,隨口解釋道:“不是入冬了嘛。”
“呵呵——”李學武笑了笑,聽懂她的意思了,是6月份時說的,他年底前後就要調回京,這是問他時間呢。
“就快了,年前年後吧。”
他解釋道:“總得等職工代表大會開完的,年後還有幹部調整。”
“哦。”顧寧只應了一聲,便沒了下文,她就是這樣的人,有什麼事都在心裏。
“國慶的時候還說去金陵的,是我食言了。”李學武看向閨女,笑着說道:“如果他們姥爺和姥姥到時候還沒回來,那咱們就去金陵待幾天。”
他見閨女的臉上明顯有所意動,便繼續說道:“如果到時候他們回來了,那咱們全家就都去北戴河玩幾天。”
“冬天,還是太冷了。”
顧寧淡淡道:“他們都說夏天去最合適。”
這會兒正一邊盯着弟弟背詩,一邊聽着爸爸媽媽說話的李姝臉上有了失落的神情,似乎因爲媽媽一句話,今年的遊玩計劃又要泡湯了。
“沒關係,冬天的北戴河也很好玩的。”李學武給顧寧使了個眼色,故意說道:“那咱們冬天去一次,明年夏天再去一次就是了。
顧寧回頭,看了看要哭了的李姝,好笑又無奈地搖了搖頭。
似乎沒聽見母親再質疑和反駁的話,李姝懸着的心這才放下。
只是一不留神,瞥見弟弟竟然也在豎起耳朵偷聽着,她拿着的格尺輕輕打在了弟弟的肩膀上,提醒他道:“你還想不想喫早飯了?”
“我都會背了——”李寧在這個家裏沒有一點優勢,因爲他最小了。
如果姐姐故意欺負他還好,或者跟爸爸媽媽告狀,或者跟爺爺奶奶訴苦。
偏偏姐姐只盯着他學習,平時對他最好,有什麼好喫的好玩的都想着他,他是叫天天不靈,叫地地不應啊。
“那趕緊背,別耽誤我喫早飯。”
李姝哼了一聲,道:“今天我值日,你要是敢耽誤了,我——”
她一揚手裏的尺子,嚇得李寧趕緊背了起來,“松下問童子,言師採藥去……………”
爲了見李學武,白長民特意叮囑紅鋼集團對外辦這邊,說你們祕書長回來了,一定要告訴我一聲,找他有事。
李學武不知道他有啥事,辦公室那邊請示彙報後,他便給對方打了個電話。
白長民腿兒是真快,撂下電話就往這邊跑,很怕李學武再跑了。
“遼東那疙瘩有啥好的,值得你這麼留戀——”
他走進李學武的辦公室還在調侃,“我問了三次你們辦公室,都說你還沒回來,也不知道你這個月的行程計劃。”
辦公室小劉給他泡的茶,他點了點頭,笑道:“也不知道是真不知道,還是管得嚴不敢說,我又不是什麼壞人。”
“那可不一定——”李學武放好了鋼筆,從辦公桌後面走了出來,玩笑道:“他們也許知道你也不是什麼好人。”
“那這話絕對不是他們說的,很有可能是他們祕書長說的。”
白長民挑了挑眉毛,道:“我可沒得罪他們,更沒得罪你啊。”
“嗯,那就最好了。’
李學武坐下後,疊起右腿靠在沙發上看着他說道:“今天來沒事吧。”
“沒事能特意上你這來?”
白長民撇了撇嘴角,閒淡扯完,他擰了擰眉頭,輕聲說道:“這風口變得可快,集團化這事會不會有什麼變動?”
“什麼變動?”李學武挑了挑左眉,問道:“聽誰說啥了咋地?”
“那倒是沒有,是我們張主任。”
白長民猶豫了一下,解釋道:“你也知道,因爲上個月的事,他有點顧慮。”
“風颳到你們廠了?”李學武打量着他問道:“還是你們有什麼別的想法?”
“沒有,風是照常刮,想法是一點都沒有。”白長民看了看他,道:“這個月工作組下來的頻繁,張主任怕事情出現變局,特意讓我來找你聊一聊。”
“他想多了。”李學武緩緩點頭,講道:“化工園區是在遼東,在營城和鋼城,要說颳風下雨也得看那邊。”
“你要知道,今年遼東爲了發展工業經濟下了多大的血本,會動你們?”
“我想也是這樣——”
白長民明顯鬆了一口氣,點點頭說道:“是了,遼東的工業環境是好了不止一點,不可能出現大的變動。”
“只要你們內部穩了,那外面颳風下雨跟你們的關係不大。”
李學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隨意地說道:“你們就是關心則亂,穩住。”
“嗨——”白長民嘆了一口氣,說道:“現在我終於理解你們當初的心情了,壓力不是一點半點。”
他壓低聲音解釋說:“我們張主任主外,我和其他同志主內,就看明年年末能不能頂得住了。”
“現在廠裏經濟壓縮的很厲害,很多職工都在反映福利待遇下滑的情況。”
說到這,他拍了拍手背,無奈地說道:“有錢我們會不用嗎?關鍵現在不是劉羅鍋上山——錢緊嘛!”
“基礎工業建設是喫錢。”
李學武理解地點了點頭,看向他問道:“那你是怎麼個意思?想借錢啊?”
“不然還能咋整?”白長民看向他問道:“要不你幫我們想想辦法,看有沒有什麼能夠短期變現的渠道?”
“短期變現?”李學武好笑道:“生孩子賣也不趕趟啊。”
“要說走投無路也不至於。”白長民嘆了一口氣,道:“可眼睜睜看着機遇從眼前溜走,總有一些不甘心。
“嗯,想讓我幫忙聯繫啊?”
李學武看了看他,問道:“你跟聯合儲蓄那邊的關係不是挺好的嗎?”
“嗨,都是工作上的關係。”
白長民伸手抹了一把下巴,道:“我聽說你跟他們總行的行長關係挺好?”
“空手套白狼啊?”李學武瞥了他一眼,道:“別想邪門歪道了。”
他站起身,走到辦公桌前面,回頭問道:“你們化工園區的股份做抵押,行不行?”
“不行也得行了。”白長民早有心理準備,點點頭說道:“看看能抵押多少吧。”
“你要用多少啊?”李學武拿起電話要了聯合儲蓄總行,同時跟他確定道:“要是用個三五百萬的,他們那邊審批應該不會很困難。’
“還是你們有錢啊——”
白長民聽着三五百萬的數字長出了一口氣,道:“先借三百萬吧,江湖救急,入冬了,工程那邊還能再推一推。”
“喂,我是李學武。”
聽見電話那頭有了應答,他先是自我介紹,見那邊叫了祕書長,這才繼續說道:“趙總,京城化工想貸一筆錢,用他們在營城的化工園區股份做抵押,你給評估一下,看三百萬成不成。”
就一句話的事,說完便掛斷了電話,見白長民依舊肉疼的模樣,好笑道:“當初我們要是有這麼方便的融資渠道,不知道要省多少人力和物力。”
“心疼啊——”白長民嘆氣道:“聯合儲蓄銀行的利息可不低。”
“但也只有聯合儲蓄能這麼痛快做貸款審批。”李學武抬了抬眼眸,道:“而且還能同意你們用股權做抵押。”
“算了,一得一失吧。”
白長民自然能理解他的意思,點點頭說道:“三百萬夠過到年底了。”
“也別想一口氣喫個胖子。”
李學武拿了茶幾旁的暖瓶幫他續了熱茶,道:“沒找他們行長,找的是給你們融資的趙淑蘭趙副行長,你們熟。”
“行啊,拿到錢就行啊。”
白長民點了點頭,道:“其實我去也行,就是不一定有這麼大的面子。”
“呵呵,啥面子啊——”
李學武好笑地搖了搖頭,問道:“聽說你們內部也在整合資源?”
“也到時候了。”白長民端起茶杯滋嘍了一口熱茶,解釋道:“你們當初集團化組織架構變革不也是這個時候嗎?”
“嗯,那倒是。”李學武點點頭,道:“只是紅星廠當初沒有你們現在的規模那麼大,你們可得注意節奏啊。”
“不說我都忘了。”白長民伸手在他面前的茶幾上點了點,小聲問道:“再問你一遍,來不來我們這?”
“什麼意思?”李學武好笑道:“現挖牆角啊?”
“嘖——”白長民嘖舌道:“機會難得啊,多少人找門路往裏鑽呢。”
“你現在回紅鋼,能幹什麼?”
他掰扯道:“副總?也只能是排名最靠後的副總吧?”
“來我們這,張主任說了,讓你負責業務工作,包括產業園區。
“替我謝謝你們張主任,心意我領了。”李學武笑着搖了搖頭,道:“老話講做熟不做生,我覺得紅鋼挺好。”
“老話還講樹挪死人挪活呢!”
白長民瞅了瞅他,道:“我說件事,你別傳出去啊。”
他神神祕祕地瞅了一眼門口,這才說道:“你們紅鋼來我們這邊盤道的也不是一個兩個,都有心思來奉獻呢。”
“叫經驗分享更好一點。”
李學武混不在意地說道:“不管是我們班子成員,還是下面的幹部,我始終覺得幹部交流是一種好事。”
他示意了隔壁,道:“我們副祕書劉維就是鋼城交流過來的幹部,乾的不也很好嘛。”
“這意義可不一樣——”
白長民挑了挑眉毛,道:“現在都知道我們要進行集團化了,一旦成了,多少人的天花板就此打通。”
“你要是來,這職級還能往上提一提。”
“算了,我這夠用了。”
李學武擺了擺手,道:“謝謝啊,有這種好事還想着我。”
“跟我沒關係,我們張主任的意思。”白長民倒是不貪功,強調道:“他說了,我自然要傳這個話。”
“萬一你想來呢,我再漏了這件事,張主任不得埋怨我害的京城化工錯失良將嘛。”
“啊——”李學武輕笑了一聲,看了看他沒說話。
這小子就是沒說實話啊。
不過精明之處就在於,雖然沒有說實話,但句句都有話要說。
不是不貪功,是因爲這不是功。
李學武剛剛就是在點他呢,他聽懂了,不想得罪李學武趕緊甩鍋。
不過這件事沒必要追究,李學武也是一帶而過,換了個話題閒聊起來。
其實白長民的日子也不好過,集團化確定之前,他是最積極的。
但京城化工的集團化進程進行到一半的時候,各種壓力就來了。
不僅僅是外部的壓力,還有內部分蛋糕以及權衡利弊的壓力。
就像他剛剛說的那樣,都知道京城化工要集團化了,多少幹部都想過去跟着飛昇,可蛋糕的數量是一定的。
既要關照到不能忽視的,又要鞏固內部結構的健康性,他這個負責人不好乾。
張佔山也想跟李懷德一樣,當個甩手掌櫃,坐等京城化工集團化了。
但有幾個工業系統裏的幹部有李懷德這般好命,坐着就等來了集團化。
白長民想要在未來的化工集團掌握話語權,就得在這個時候賣力氣。
連貸款都成爲一種資源競爭的時候,化工集團內部的壓力可想而知。
白長民前腳剛在李學武這邊聯繫到貸款,後腳上面就傳來一則消息。
上級批準計委再次提出的《關於進口成套化工設備的請示報告》,進口6億美元的23套化工設備。
並將總額33億美元的另一進口方案合併考慮,採取一個更大規模的引進計劃。
國內的化工工業市場要變天了,他們的集團化必須加速,否則就趕不上紅鋼集團當年那樣佈局多個市場了。
他們是想實現市場化經營,想要學紅鋼集團一樣拿到進出口權限,至少能拿到出口權限,這樣方便資金積累。
目前他們保底的是走紅鋼集團的進出口渠道,就是得繳納渠道費用。
不過紅鋼集團的渠道有一樣好處,那就是資金轉化方便。
因爲紅鋼集團所屬的聯合儲蓄銀行與港城東方時代銀行有資金通道。
11月1日,李學武決定回遼東的前一天,李懷德帶着他調研了銷售公司。
集團總經理和祕書長自然不能是去分公司調研,是銷售總公司。
莊蒼舒帶着副書記楊筱芬以及副總趙玉芝陪同調研。
集團銷售總公司辦公駐地就在總部大樓,樓上樓下這不叫調研,這叫走訪。
調研是銷售總公司的負責人陪同總經理一行看了銷售公司在京的三大板塊業務。
一是亮馬河工業區內的供銷服務市場;二是銷售公司在京的幾個自營網點,比如說汽車直營店、百草堂藥店等;三是銷售公司進駐的商場專櫃。
說起專櫃,如果沒有李學武在銷售工作會議上提出的建議,如果不是市場化探索者的名頭,如果不是紅鋼集團與京城供銷公司之間的關係,這個概念還得等到91年王府飯店地下精品廊開的傑尼亞專櫃出現以後才被定義。
這個年代除了廠區內部供銷服務部以外,你在大街上看到的所有售賣商品的服務網點都是供銷公司的。
他們可能不是一個分公司,但絕對是一個總公司的。
凡是憑票供應的,就一定是供銷系統,絕對錯不了。
商場也是一樣,是供銷系統在大城市設立的品類更集中,物品更豐富的大型服務單位。
這裏的櫃檯都是商場的,家電櫃、服裝櫃、化妝品櫃、菸酒櫃,商場自己統一進貨、自營售賣,不存在後世所謂的品牌獨立專區。
你說我是LV國內總代理,想在王府井商場搞個專賣店,這不可能。
但現在的紅鋼集團就行。
雖然當時專櫃進駐談判比較費勁,但終究是有了成效。
京城供銷公司是與紅鋼集團簽署了商品採購協議的。
當初紅鋼集團的產能爆發,很是威脅到了供銷公司的供應秩序。
本來非常緊缺的物資,年預算發放票據做的還算準確,結果呢?
紅鋼集團這邊一量產,票的購買力直接縮水,京城地區的緊缺物資成了不用票都能買的便宜貨,你說亂不亂。
剛開始也找過麻煩,可誰讓紅鋼集團發展勢頭好,上面領導關注呢。
打不過就加入唄——
你紅鋼集團的產能再高,還能禁得住我們供銷系統的消化?
供銷系統採用的是先採購再銷售的模式,對紅鋼集團來說極爲友好。
紅鋼集團對一些產品是有售後保障和服務條件的,比如說電器,再比如說汽車,這是商場做不到的。
你要說供銷系統有志氣,不採購你紅鋼集團的產品不就完了嘛。
這是不可能的,紅鋼集團生產的五金工具、電子電器、食品藥品等等基本上已經達到了市場高覆蓋率。
你說封堵他們的市場,他們還有自己的聯合貿易中心可以聯絡全國的合作單位,走內部供銷渠道。
而且他們的主要贏利點是出口,供銷公司現在反倒要求着紅鋼集團增加這些緊俏商品的內部配額。
僅電器類,收音機、電視機、電冰箱、電風扇等等,全國能夠高品質量產的廠家數量不多,產能爆棚的就更少了。
當紅鋼集團的產品在市場上形成了一定的影響力,並且顧客關注並且需要售後服務的時候,商場就得顧及到這種對比銷售的優缺點了。
他們想約束紅鋼集團的競爭,就得自己組建售後服務團隊,這是不可能的。
在糾結過後,他們也不得不屈服於市場的選擇。
所以佳悅電器專櫃出現了,紅星廚房五金專櫃出現了,百草堂藥妝專櫃出現了。
三個專櫃,看名字還真不一定能跟紅鋼就團聯繫在一起,這年月叫紅星的企業不要太多。
李懷德帶隊,專門到京城最大的百貨商場王府井進行實地調研。
王府井這邊一位副經理陪同,從一樓開始,分別看了這三個專櫃的情況。
其實紅鋼集團的專櫃待遇早就有了,當初紅鋼的摩托車進駐供銷市場的時候也算是專櫃的一種了。
“彩色電視機賣的怎麼樣?”
被衆人簇擁在中間位置的李懷德手指了指櫃檯上擺放的彩色電視機樣機,問了這麼一句。
專櫃的櫃員是銷售總公司的職工,自然認得集團一把手。
就算她不認識,總得認識銷售總公司,以及京城分公司的領導。
能被選用在這個崗位上的哪有嘴笨的,哪有腦袋不好使的。
李懷德剛問完,女售貨員便笑着介紹道:“領導您好,我們的彩色電視機是國內第一款量產機型,12寸彩色屏能夠清晰地還原節目本身的色彩………………”
12寸的彩色電視機,就敢這麼吹?
當然敢,後世諾基亞橫掃全球的時候也沒人說它照相功能分辨率低啊。
找找舊手機,要是能開機,或許還能找到自己非主流風格相片。
當你打開相片的一瞬間,時光會將你帶回到從前,恍惚間又會覺得時間過得真快。
一代人有一代人的電子產品,在黑白電視機依舊是城市家庭最摩登的家用電器時,彩色電視機已經登陸了市場。
爲什麼女售貨員不直接說好賣不好賣,而是誇獎產品的優越性呢?
看看那臺樣機上的價籤就知道了。
可以這麼說,目前國內還沒有任何一家電視機廠量產彩色電視機呢。
市場上除了佳悅牌彩色電視機,絕對見不着其他競爭對手。
你要說有沒有別的品牌,有,一定有,因爲國內的電子工業發展速度其實還可以,彩色電視機算不上大問題。
但要說量產,顯像管是橫在長時間使用體驗的一道攔路虎。
普通人家裏哪能看到彩色電視機,在鋼城電子推出彩色電視機之前,國內只有兩種類型的彩電。
一種是國產樣機,一種是進口特供。
去年津門712廠,也就是李學武乾姐姐鄭曉燕所在的廠,試製了國內首臺彩色電視樣機,成本大概是700元。
但這些樣機並沒有對外銷售,而是進行了內部調撥,調撥去哪沒人知道。
今年魔都金星、廣播器材廠試製了一款18寸的全晶體管彩色電視機樣機,單臺製造成本接近800元。
這批彩電上交給了廣電系統、科研單位,也是沒有流入市場。
還是那個核心短板:國產彩色顯像管壽命僅幾百小時,無法工業化批量生產。
佳悅彩色電視機上市前,今年全國彩電總產量才200臺左右,而且全部內部調配,市面買不到。
國內這個時候有沒有進口彩色電視機?
有,有且是唯一能買到彩色電視機的渠道。
每年進出口總公司都會統一購進一批彩色電視機,專供科研院所、外事部、高級機關,普通人有錢也買不到,需特批指標加上外匯券。
李學武和李懷德這個級別的想要買倒是可以,松下12英寸進口彩色電視機,統一調撥價格1300元每臺。
你要是嫌屏幕不夠大,還有18寸的,調撥價在1700到1900元左右。
李學武除非腦袋讓驢踢了,纔會花一千多塊錢買臺彩色電視擺在那。
要知道現在普通國營工人的月薪也才三、四十塊錢,14寸的國產黑白電視機零售價也不過四百三、四。
要知道這種電視機的售價已經是普通工人一年的工資了。
一臺進口的彩色電視機相當於普通工人三年多全部工資,全家不喫不喝?
所以即便佳悅彩色電視機上的價籤只有進口電視機價格的三分之二時,銷售量依舊不是很高。
八百六十元,剛好購買兩臺黑白電視機,顯像管是國外進口的,其他大部分零件是國內生產。
鋼城電子實現量產以後,生產成本打了下來,定這個價格還是有得賺。
賣得少自然要賺得多纔行,而且這個時候還不是彩色電視機風靡的時代。
“祕書長家有沒有彩色電視機?”
李懷德回頭看向李學武,玩笑道:“也支持一下咱們廠的產品。”
“哈哈哈——”周圍衆人跟着笑了起來,不是覺得李學武買不起,而是聽見李懷德給自家產品打廣告覺得好笑。
李學武抬手指了指,說道:“我們家沒人喜歡看電視,倒是電冰箱和洗衣機都買了,卻是很好用。”
這話說的多巧,瞬間將衆人的目光吸引到了冰箱和洗衣機上面去了。
他們在這邊調研,已經有不少顧客圍了過來,想要看看這邊的熱鬧。
通過李學武的一句話,倒是給紅鋼集團剩下不少廣告費用。
11月2日,李學武乘坐火車回遼東,孫健特意來送他。
在候車室,兩人有了一番詳談。
“你要是覺得現在的崗位乾的不舒服了,那就主動退一步。”
李學武坐在沙發上,看着窗外時不時通過的火車,淡淡地說道:“你要魚死網破,不一定求仁得仁呢。”
“他比我能折騰,更得領導喜歡唄。”孫健低着頭,說道:“我哪敢跟他魚死網破。”
“至於嗎?”李學武瞥了他一眼,道:“你們倆有血海深仇咋地?”
“沒有,純意氣之爭。”
孫健抬起頭,迎着窗子裏射進來的陽光說道:“就是看不慣他那樣。”
“呵呵——”李學武輕笑道:“什麼時候你也成了莽撞人。”
孫健被他這麼一說,也笑了笑,道:“我倒是想看看他能折騰出個啥來,我還想看看他怎麼死。”
“看來仇還不小。”李學武點了點頭,道:“學聰明點,別給自己找麻煩。”
“明白。”孫健點了點頭,看向他問道:“他收錢那麼明目張膽,集團這邊就不管管他嗎?”
“你幾歲了?問這種問題?”
李學武轉頭看向他,微微眯着眼睛講道:“要是想不明白,自己找個犄角旮旯沒人的地方好好琢磨琢磨。”
孫健臉色有些掛不住,但坐在那不敢說話,他怕李學武。
“你要是這麼點深沉和道行,我勸你趁早裝孫子服輸。”
李學武又瞅了他一眼,沒好氣地說道:“做事不用腦子,留着幹啥用?”
孫健被訓得一聲不吭,知道祕書長這麼說是沒拿他當外人,只是有些話他憋在心裏也不敢說出來啊。
火車的信號燈再一次閃爍,服務員過來提醒,他們要等的火車來了。
“就這樣。”李學武丟下一句便起身,齊言拎着行李跟在後面出了休息室。
李學武本不願意讓他跟着工作,可是齊言耐不住心思,傷還沒好利索,便來上班了。
傷筋動骨一百天,這才兩個月,他只說自己的身子骨硬實。
李學武拗不過他,幸好也只是開車,今天被他搶着拿了行李,但那行李裏只有兩件換洗的衣服,不沉。
“祕書長,您什麼時候回京?”
堅持要送上站臺的孫健終於問出了這個問題,好像猶豫了很久似的。
李學武站在站臺上看了看他,問道:“你有沒有過去其他單位上班的想法。”
孫健驚訝地看向他,不知所措。
“你應該知道,我跟京城化工的白總關係不錯。”
李學武點了點頭,介紹道:“他們廠正在進行集團化,缺經驗豐富的幹部。”
“你經歷了咱們集團的成立過程,我相信他們一定希望你過去。”
“祕書長,我——”
孫健來不及消化這份驚訝,遲疑地看着他不知道說什麼纔好。
“沒關係,慢慢考慮。”
李學武見車來了,拍了拍他的胳膊,道:“下次我回來給我準話。”
他提醒孫健,道:“現在盯着那邊的人不少,奔着什麼去的你也知道。”
孫健當然明白,只是他從沒想過能這麼從容地離開紅鋼集團。
直到目送祕書長上火車,他都沒說出內心的猶豫。
李學武知道他在想什麼,也知道他想要做什麼。
想要撬動李懷德的另外一條腿,他親自上陣是不行的。
孫健恰恰就是那個主動跳出來的棋子,李學武不喜歡慄海洋的行事作風,孫健也有些嫉妒慄海洋的成功。
所以要敲掉慄海洋,根本不用李學武親自動手。
老李想要在海洋的身上覆刻他的成績,又想在三年離任前撈一筆。
李學武可不覺得三年之後他能平穩離開,這麼急着作死幹什麼。
要不怎麼說什麼事都有利弊呢,經濟工作恢復和發展以後,某些人的心思就活了,因爲經濟好了,錢就有用了。
雖然還沒有達到脫離票據以外使用錢幣的地步,但錢確實有用了。
老李的心思經過幾次調動的風波之後,早就長草了。
這個時候你讓他踏下心來搞建設,搞發展,幾乎是不可能的。
那怎麼才能讓老李勤勤懇懇地工作幾年呢?
敲掉他所有的幻想。
李學武不知道海洋是怎麼想的,或者李懷德給他許下了什麼承諾,他怎麼就敢如此明目張膽。
孫健問他集團管不管,實際上就是在試探他對慄海洋的態度。
被他言辭犀利地懟回去以後,孫健也知道慄海洋身上牽扯了不少內容。
既然是這樣,那他還有什麼好說的,當忍則忍,當退則退唄。
只是當他這麼決定的時候,李學武卻又給他打開了一扇大門。
去京城化工工作,他瞬間有了底氣,對海洋也有了另外一層謀算。
借刀殺人,李學武玩的還可以。
他沒直接對海洋動手,就是怕老李有什麼反覆和佈置。
萬一觸碰到了老李的紅線,到時候豈不是雞飛蛋打,人財兩空?
他勸孫健忍一時風平浪靜,退一步海闊天空,甚至給介紹了新工作。
集團上下誰會認爲是他在針對慄海洋呢?
就連老李都想不到,李學武會這麼豁得出去血本來保護他。
在某些時候,李學武就是要主動保護老李,甚至在他犯錯誤的時候主動幫忙,提醒他,解除他的錯誤幻想。
“領導,車就在站臺外面。”
隔日一早,火車抵達鋼城,張兢來接他,同時也是不放心齊言一個人。
沒受傷前,齊言都是直接換司機自己開車,這一次張特別提醒了他。
齊言不敢跟自己的直屬領導頂着來,乖乖地去了副駕駛。
司機看了他一眼,好笑地搖了搖頭。
李學武則是同張說起了這幾天東北公司的情況。
他是故意在京滯留幾天的,就是爲了讓鄺玉生他們提前感受這種節奏。
他要回京,但會兼任一段時間的東北發展總公司總經理職務。
在這期間,集團也會對他們的工作進行考覈,行就上,不行就換人。
李學武已經在給自己回京調整倒計時的信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