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初戀是我媽，看在舊日的情份上，能不能不讓我餓着，我想先喫了。”我還是捱不住餓，率先打破沉默打字問他。

他微勾脣角，盯着我，點頭。可是那眸色裏竟浮現出隱隱的悲涼。這份悲涼令我的心莫名抽搐，差點失去了品嚐美食的心情。

我故作鎮定地拿起刀叉，一邊大塊朵頤，一邊靜靜等待着華宸開口。

他既然把我請來，總不致於不把事情搞清楚吧？不追問，就表示他心裏已經沒有疑問，只有答案了。問題只在於，他要把答案告訴我，還是埋在肚子裏。

過了半晌，他開始拿起刀叉，也開始喫東西。但似乎也沒有胃口，才喫了一口，就丟下刀叉，默默品着紅酒，陷入海一樣的沉默之中。

他的臉色很不好看，時不時深深地看我一眼，瞧得我渾身不自在。這種目光，與他平時看我的樣子又不同，似乎更加別具深意。

過了二十分鐘左右，我喫飽了，放下刀叉，用紙巾拭了拭嘴角，開始低頭給他發微信。

“受你邀請，到你的遊輪上來看海景，品美食，非常感激。那麼，現在是不是可以把手機還給我，放我走人了呢？”我直言不諱。

老實說，他和我媽媽的風

流韻事我根本就不想要知道，他是不是我親生父親我也不想知道。

我媽媽在我心裏，是天使一樣的人物，如果她已然是那樣悲慘的命運，不言而喻，眼前這個男人必定給不了她幸福，纔會讓她嫁給林棟樑那個禽

獸，那麼，還有什麼話可說？只怕問清楚了，我會對華宸更加

沒有好感。

至於是不是親生父親，我也不想知道。林棟樑是我爸爸，或者他是我爸爸，又有什麼差別呢？哪個能比哪個更好一點？

華宸略顯詫異：“這麼快就要走？你不覺得好奇麼？我爲什麼問起你

媽媽的事情？又爲什麼問起你的生日？”

我不客氣地回：“我又不傻，猜也猜得到。難道你要告訴我，我是你和我媽生的野種麼？”

華宸苦笑一下，斂神正色說：“不是。你絕對不是我的孩子。如果你的生日是真實的，那怎麼算也不會是我的孩子？不過，爲了保險起見，在你昏迷的時侯，我已經取過你的髮絲，連同我的，讓人去做DNA鑑定了，等結果出來，確定不是，你纔可以走。”

我更加不客氣地回：“就算你是，我也不會認你！當年，想必是你無情拋棄了我媽，纔會讓她嫁給林棟樑那個王八蛋……”

我喉頭一哽，連字都打不下去了。提起那個禽

獸父親，我的心就痛得像被鎯頭擊打一樣。

華宸的神色似乎也很凝重：“我一直不敢問你，你在孤兒院長大，這麼說，碧落她……她還活着麼？”

“死了，我媽死了。早就被林棟樑那個王八蛋折磨死了。那些年，她被家暴，成天被林棟樑拳打腳踢，生了重病也不給她醫治，早就病死了……”

我終於哭了出來，捂着嘴沒有辦法控制自己的情緒。

直到現在，我還依舊清晰記得母親鼻青臉腫的樣子。她的如花容顏，始終掛着彩，從我有記憶以來，似乎從來沒有好過。

她生病的那段日子，咳得肺都要咳出來，瘦得只剩下皮包骨，臉本來就小，到後來，好像只看到一雙空洞無神的大眼睛，十分駭人。

整天蓬頭垢面，病得如風中殘燭的她還要撐着病弱的身子，做家務，照顧我，對我卻從來沒有抱怨過一句，打罵過一句。

她整天喃喃自語最多的一句話就是：媽死了，你怎麼辦？以默，媽死了，你怎麼辦？

是啊，她死了，我怎麼辦？

我依舊逃脫不了被林棟樑打罵的命運。

六歲那年，母親一死，來不及悲傷，我就要開始洗衣做飯，代替母親伺侯那個畜牲。以致於到現在，儘管我遺傳了母親的如花容顏，這雙手卻一直比同齡人粗糙。

往日不堪回首，一回首，心就抽痛，何必回顧？

“王八蛋，林棟樑！”華宸怒了，一掌拍在桌上，霍然站立。

桌上的碗碟因爲劇烈的碰撞而掀倒，同時發出刺耳的聲音，刀叉和酒杯也迸落地面，破碎的聲音像撕帛聲，聽起來令人極度不舒服。

我也嚇得站起來，往後退了幾步，以免被碎玻璃扎着。

華宸走來走去，像頭暴怒的獅子一樣嘶吼：“早知道她嫁過去那麼慘，我就不顧她反對，死活把她搶過來了。她爲什麼要騙我？爲什麼？林棟樑，我要你不得好死！”

我冷哼，給他發微信：“用不着你找他報仇，他喝醉酒，自己把自己燒死了。你怎麼報仇？”

華宸好不容易平復情緒，走到外面抓着欄杆吹海風。這時才低頭看到我的微信，不禁彎起一抹苦笑。他仰望着漸漸淡褪的火燒雲，沉穆下來的俊龐顯得格外滄桑，深邃的眼眸也變得更加幽遠，悲涼難述。

也許他正在懊悔吧？

世間最難過的情緒就是懊悔，但是陰陽已經兩隔，人死不能復生，懊悔有什麼用？

也正因爲如此，我沒有心思去探聽華宸和我媽媽以前的情感糾葛，也不想去勸他，只是關心地問起我的手機：“手機撈起來了麼？”

微信“叮”了一聲，把華宸從負面情緒中喚醒，他低頭看了一下，立刻走了出去。

很快，他又返回，把手機交還給我，手機用真空塑料袋裝着：“已經烘乾了，但還沒修理好，現在在大海之中，等回去再找人修理吧。再說，你手機壞了纔好，聯繫不到外界，並不是因爲我劫走你，不讓你聯繫，只是因爲聯繫不上，對吧？”

我有些煩躁地盯着他，生氣地打字：“你知道麼？華宸，你很無聊。你要做這些事情，好好跟我商量就行了，何必勞師動衆，把我劫到這裏來，你這樣害樂樂出了意外，又讓我在這關頭不在她身邊陪伴她，你知道我有多內疚，多生你的氣麼？”

華宸走到我面前，深深凝視着我，臉色難看得很。我以爲這個黑

道大哥終於要生氣了，沒想到他卻把氣嚥下來，淡淡說道：“去休息吧。該放你走的時侯，會放你走的。我沒必要跟你解釋太多。樂樂平安無事，你放心吧。在這裏，如果你想跳海，只有死路一條，因爲這裏已經是公海，海水深不可測，也不會有任何救援。如果在這世上，還有你牽掛的人，就斷了逃跑這個念頭吧。”

撂完話之後，華宸面無表情離開了。

這艘遊輪很大，也不知道他躲哪裏去了。反正我到甲板上透氣的時侯，已經不見人影。

海風吹亂我的長髮。我的耳畔迴響着華宸的話。沒有錯。這世上還有我牽掛的人，我怎麼可能想不開？至少，我還要回去看看樂樂；至少，我不願意讓院長、胖丫她們傷心。

於是，當暮色徹底降臨，四周海面一片黑魆魆，我決定不再逞能，平靜地接受華宸的安排，希望DNA結果能早點出來，我能早點回去。

這時侯，我纔有心情觀察這艘遊輪。

看起來，這艘私人遊輪是純粹供主人玩樂用的。上下三層，很氣派，但是也不算太大。裝修奢華，我所在的位置是第二層。有客房，有餐廳，那些潛水員、船員、保鏢和傭人似乎都在底層。因爲我隱隱看見那些傭人和潛水員從一樓出入。

在這段時間，有穿着白色工作服的傭人去餐廳收拾被華宸打碎的碗碟，打掃完之後，是徑直往樓下走的。樓下應該還有駕駛艙，廚房。所以，應該沒有什麼好看的。我倒是對三樓很感興趣，這個時侯，也許華宸就在三樓。

想到這裏，我雖然充滿好奇，卻又不願意上去。剛和他分開，不想再看見他。

我返回我的房艙，打算睡覺了。正要擰滅檯燈的時侯，我發現檯燈上面刻着的字：“碧落號遊輪”。

我的心裏格登一下，莫名的情緒牽扯着心緒。

碧落號？

這是依着母親的名字取名的遊輪啊——

華宸是特意爲母親買的這稻遊輪麼？一個男人肯爲一個女人這麼做，大概是很愛這個女人吧？況且，他連母親的死訊和我的存在都不知道，那麼至少也有二十年沒有和母親有過聯繫。

一個男人在經歷了二十年這麼漫長的歲月，都沒有辦法把一個女人忘記，那該是多麼深厚的感情啊。

況且華宸是一個有錢有勢充滿魅力的男人，經營的又是娛樂業，投懷送抱的美女想必不少，這樣都沒辦法把母親忘記，可見的確付出了真心。

我看着這排字，怔怔地躺了下來，扯過被子蓋上，睡意全無。

我的腦海裏開始浮現出華宸英俊的面孔和母親清麗脫俗的面容。他們兩個人如果在一起，確實很般配，至少，比跟我那個混蛋親生父親般配多了。

剛纔對於華宸和母親的初戀故事完全沒有興趣的我，突然燃起了熊熊興致。

小時侯，一直就想不通，母親那樣的女人，怎麼會嫁給我爸？現在看來，其中一定有不得己的苦衷。

蘇碧落和華宸，到底曾經發生過什麼呢？

帶着這種思索，慢慢的，我也沉入了夢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