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於易劍之的傷勢,所以這些人馬都走得比較慢,已經過了七八日纔剛剛行進了百裏多路,也就到了天安城。從南邊進天安城的官道上,一溜塵土高高揚起,塵頭到了近前,那是一駕樸素的馬車,翠紫色的幔帳,吊着一串金黃色的流蘇。趕車的是個二十多歲的年輕人,滿面風霜,灰塵僕僕。坐在他身邊的是一個十五六歲的小姑娘,一身藍衣甚是生得乖巧水靈,坐在車轅上,有一搭沒一搭地和那個青年人聊天。這幾年楚地一直太平無事,城門口幾個門丁拄着銅戈侃大山,小姑娘甜甜地說幾句好話,馬車沒費多大周章便進了城。轉了不遠,停在一處館驛門口。
從車上先下來一個白衣女子,帶着鬥笠蒙着面紗,看不見容貌,從她素雅的月白色衣袍上可以看出窈窕的身姿,想必容貌也不會差。白衣女子走下馬車後挑起車幔,從馬車上扶下一位臉色蒼白的青年,青年不住地咳嗽,下馬車時腳步虛浮,不小心打了個趔趄。趕車的青年伸手攙了一把,纔沒有讓他倒下來。
客棧的小二迎了出來,看到這青年一副病怏怏的樣子,喘口氣都要咳三下,臉上不由得露出幾分嫌惡來。剛要趕去別家,邊上的小姑娘伸手從袖中取出一枚米粒大小閃閃發光的珍珠,在小二面前一晃,便收了起來。小二在堂前伺候慣了,自有一份眼力勁,這匆匆的一瞥,小二不但看出來那是一枚珍珠,還看出來那是一枚價值不菲的珍珠,當下換了另一副嘴臉,攙着那病容青年就要上二樓雅間,小姑娘搖了搖頭,道,“我們不上去了,就在廳堂裏喫個便飯,喫晚飯還要上路。”小二於是領着四人挑了個靠窗的桌子,急急忙忙吩咐去了。
小姑娘給那病青年倒了碗熱水,轉去後堂吩咐些雜事。趕車的青年向大廳中的熙熙攘攘挪了挪,似乎要打聽些什麼事。白衣女子取出一粒青碧色藥丸遞到青年手上,道“我於路上煉的,你先喫了吧,會好一些。”青年也不推辭,接過藥丸和着熱水吞了下去,又咳了一陣,引來旁人一片猜疑的目光,都不自覺的把椅子朝相反方向挪了挪。
不知道是藥丸的作用還是咳嗽的結果,青年的臉上漸漸泛起一層淡淡的紅暈,氣色看起來好多了。此刻他捧着手裏的熱水,正靜靜聽客棧一角一箇中年人人唾沫星子飛濺的談論,那人周圍聚了裏三層外三層,全都目光虔誠,聚精會神地聽他說話。
“你們知道上個月吧,茶石峒出了個妖怪,聽說是鬼魂變化,青面獠牙、三頭六臂,足足有三丈那麼高,生喫活人,口噴黑霧,一日夜間連屠山前山後十個峒子,所過之處雞犬不留。這個妖怪作亂南荒,攪得生靈塗炭,屍枕狼籍。母神見妖精禍亂人間,便派了巫神帶領兵將下凡捉拿,打了七七四十九日,最後把他們逼到三驛村裏,困了許久,那個妖精狡猾啊,兵將也奈他不得,後來巫神大顯神威,母神又派來能人助陣,降下大雨,一夜之間把那三驛村淹成汪洋一片,巫神在大雨之中抖擻精神,斬殺鬼妖,南荒遂得太平!”中年人說到這裏,頓了一頓,目光在人羣中掃過,似在等待什麼。
人羣中立刻爆出一陣喝彩,中年人滿意地抿了口水,接着說,“當時我在螞蟻山附近下套子獵大蟲,遠遠看見整座三驛村被浸在雨水中,那水,好傢伙,平地起來,像一座城池一樣,卻偏偏不溢出來,那三驛村的人還都在夢中呢,卻不知這時那個妖怪已經被巫神給收服了,巫神班師回朝的時候,恰好從我這條路上過,見我是有緣人,便要收我做個記名弟子。我見過他老人家的神通,自然是千恩萬謝了,所以,便修成了現在這身法力,可以斬妖伏魔,通曉陰陽,算過去未來。”人羣中又是一陣“哇”。病青年有些惱怒地嘆了口氣,扭回頭不去看她。
白衣女子卻撲哧一笑,輕聲對病青年說,“劍之,你何時變成巫神了?”
這病青年正是易劍之,白衣女子正是林雪竹,而那趕車的青年和小姑娘,自然就是石頭和湘憶了。一個月前三驛村一戰,讓他體虛畏寒,咳起來便無止境,好像恨不能把肺咳出來,本來還想着讓空空和殘靈幫助恢復,但誰知到自從回到太平城後殘靈和空空就又沉睡過去了,也不知道爲何最近殘靈和空空的狀況極爲的不穩定。
大隊人馬本想去南詔的,可是眼看易劍之傷成這樣,隨時都好像會倒下,便留了下來,和石頭以及湘憶一起照顧起易劍之,爲了易劍之方便,他們採奇珍藥材換了一輛更好的馬車,林雪竹在馬車裏照顧易劍之,每次易劍之氣血虛弱的時候,便喂他服一粒補氣的三生還陽丹,可是這三生還陽丹畢竟不是那麼好煉的,往往要幾日才能煉出一爐,丹藥喫完的時候,林雪竹便用自己的功力爲易劍之渡氣
林雪竹見易劍之閉目不語,直到他在默默行功,便朝石頭使了個眼色,自己坐到易劍之身邊護法。石頭會意,輕輕離座,去後堂幫湘憶忙活。
沒過多久,易劍之長嘆一聲,睜開眼睛。“雪竹,我手少陰心經受損太重,到現在都未能恢復一二,看來,這輩子是沒有辦法再使出法術來了。”
林雪竹微笑着拍拍易劍之的手背,笑着說,“有得必有失,有失必有得。當日你都能和魅妖酣戰半日,全身而退,這份功力多少人數十載都修煉不來,你卻半年就達到了。現在雖然功力受損,但境界未滅,這未嘗不是一件好事。凡是放寬心想。”
正說間,忽然聽見後堂中石頭的怒斥,夾雜着許多人的聲音,還有湘憶的嬌喝。易劍之愣了半晌,忽然對林雪竹說,“出事了,我們去看看。”林雪竹點點頭,暗暗運功,一股柔和的妖氣緩緩託着易劍之站了起來,向後堂走去。
一進後堂,易劍之就看到石頭和湘憶被七八個年輕小夥子圍在中間,爲首的一個滿臉橫肉,一身肌肉幾乎要撐破衣服。正一把抓着石頭,咄咄逼人,石頭當仁不讓地瞪着他的眼睛,一隻手伸進懷裏,卻遲遲不肯拿出來。易劍之知道,石頭懷裏的是他自己研製的獨門暗器暴雨梨花針,一旦發射出去,那就是一百根金針,每根針上都有倒刺,淬着百花奇毒,無藥可解。看來這小子是把石頭逼急了,已經要起殺心了。
可是那小子還渾然不知自己的命已經握在石頭的手心裏,依舊一副囂張樣子。易劍之搖了搖頭,若是在野外,這一衆人等只消一瞬間就會被暴雨梨花針給幹掉。易劍之輕聲道,“石頭,不要衝動,你揮拳打他下顎。”
那小子一愣,忽然哈哈大笑起來,這是什麼人啊,一個病書生,一個膿包,都瘋了吧。可是還沒等他笑完,石頭的拳頭已經緊緊地貼在了他的下顎,把他的笑聲生生的截斷,他只聽見一聲清脆的“喀嚓”,自己就已經飛起在半空中。
周圍的人都愣住了,沒見過這樣說打就打的啊,還是先告訴了你打哪裏。正在懵懂時,易劍之又輕聲說,“大他們的會陰,穴,大陽穴。”周圍的人一愣,立刻反應過來,這是要打了啊,幾個人立即就撲了上來,反正不能讓你打到你想打的地方。
石頭舉起拳頭,虛晃了晃就要砸下來,易劍之忽然又開口,“現在,打!”
易劍之這話說的時候正好是左右各三人衝到石頭身邊,拳頭剛舉起來,力氣將用未用的時候,這個時候不管是後退還是變招都會感覺十分難受,可是石頭卻很舒服,他順着易劍之的話,拳頭就揮了出去,就好像那六個人分別把要打的部位送上來的一樣,石頭打得無比順手,只聽得“砰砰砰”三聲,“啪啪啪”三聲,六個人分別捂着腰胯部位飛了出去。石頭笑着衝易劍之豎起大拇指,“兄弟,你真行,有你的!”要知道這幾個人這輩子就只能當太監去了。
易劍之勉強地笑了笑,臉色又有些蒼白,咳嗽了幾聲,問道,“他們怎麼回事,怎麼惹到你的?”
石頭踩住爲首那人,猶自憤憤地說,“方纔湘憶向他打聽梁大哥的事情,可是這個禽獸竟然起意,要把湘憶騙到青樓裏去,我與他理論,他竟叫來幫手,哼,老子連妖怪都不怕,還會怕你們幾個市井潑皮!”易劍之臉上不由得有些尷尬,回頭去看湘憶,此時湘憶已經滿臉通紅,憤憤不平的踹了那人幾腳,“叫你騙我,叫你騙我,下作!”
石頭越說越氣,一把拉起那人,從懷裏掏出一把小刀,抵在那人咽喉,從牙縫裏咬出幾個字,“這等禽獸,留之何用,不如一刀殺了!”
易劍之見狀一驚,這裏是湘西要地,並非是小山村小漁村,正要出聲阻止,那人先殺豬般哭喊起來,“小的錯了,小的有眼不識泰山,小的以後再也不敢了,小的真的知道你們說的那個梁歸信的去處,小的絕不說謊”
易劍之和林雪竹同聲喝了聲“慢!”,林雪竹走到他面前,緩緩道“我來問你,你說你知道梁歸信的去處,那梁歸信長得什麼樣?”
那人毫不猶豫道,“是個中年男子,英雄般摸樣,小的一個月前曾經在這裏見過他,當時他身邊還跟着一個蒙面女子,而且是坐着一種奇異的木馬來的,故而記憶深刻,這幾年城中總是鬧妖,我便時時念叨,若是這位上仙再來了這裏,一定能夠收服妖怪,所以記憶深刻。我真的沒有說謊啊”
四人對望一眼,這顯然就是梁歸信和婧妍了,看來這人真的沒有胡謅,易劍之輕聲問“你可知道他們二人去了哪裏?”
那人忙不迭地回答,“知道知道,我聽他們說,要去南詔鎖魂淵,捉妖怪。”其實那人只不過是一個月前遠遠看了一眼,根本沒有近前觀看,只是隱隱約約聽到一聲梁歸信,此時緊急,信口胡謅出來,心想只要送走這幫煞神,便說的越遠越好,鎖魂淵,那自然是捉妖去了。
可是這四人卻不知道,一個個愁眉緊鎖,捉妖?鎖魂淵?梁歸信和婧妍爲什麼要這麼做?易劍之想了片刻,忍不住咳嗽起來,林雪竹伸手貼在易劍之背上,緩緩運功,趁着四人一分身,那人從石頭手中掙扎出來,一溜煙跑了。
易劍之咳了幾聲,緩緩平復,苦笑道,“不管是真是假,看來我們儘快去鎖魂淵了。”林雪竹點了點頭,“當初梁歸信和婧妍不辭而別,現在既然帶他去鎖魂淵,想必是相比我們先行一步打探消息吧,事不宜遲,我們啓程去鎖魂淵。”石頭點了點頭,一行人也不等飯喫了,出門登上馬車就向東門奔去。剛到東門,聽見城門上銅鑼響,門兵一陣慌亂,匆匆掩上城門,恰好把易劍之一行人堵在門裏,易劍之氣苦,拉住旁邊倉皇逃竄的行人就問,行人掙開易劍之的手,匆匆逃走,易劍之只好苦笑一聲,忽然看見城門邊一對七八歲的小兄妹,一身衣衫襤褸,遠遠看着四人,眼神中充滿了期待。
林雪竹走到孩子身邊,蹲下身子,柔聲問,“小弟弟,能不能告訴我,這是怎麼了,爲什麼要關城門?”
小哥哥倔強地仰起頭,大聲問“你是神仙嗎?”
林雪竹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我是神仙啊。”
小哥哥好像沒有聽到,又問了一句,“你會法術嗎?”
林雪竹這回點點頭,伸手把一枚石子懸空吸了起來。
小哥哥忽然拍拍妹妹的肩膀,“看,我說了吧,還會有仙人來幫咱們爹孃報仇的!”
易劍之遠遠聽見,身子忍不住猛地一震,咳嗽着走到小兄妹面前,彎下身子,臉色蒼白地問道,“小弟弟,你爹孃怎麼了?”
林雪竹回過頭衝易劍之使了個眼色,意思是不要多事,可是易劍之好像沒有看見,半跪在小哥哥面前輕聲問,“跟我說,他們怎麼了?”
小哥哥看了眼林雪竹,又看了眼易劍之,半晌,問,“你也是仙人嗎?”
易劍之點點頭,我也是,我和那個姐姐一樣,都是。
小哥哥滿眼懷疑地看着易劍之,“我不信,仙人都是很厲害的,可是你好像快要死了一樣。以前也有人說要幫我們爹孃報仇,結果都被打成你這個樣子,我不跟你說,你去了會死的。現在城門外面的那個,它殺了我們的爹孃,他很厲害,你如果怕死的話就不要去了。”
易劍之愣了一下,不由得笑了起來,笑到一半,看見小哥哥那欲哭強忍的表情,笑聲忽然截斷在半空中,喉嚨口好像堵了什麼一般,吐不出來又咽不下去。
林雪竹輕聲對易劍之說,“當務之急,不要節外生枝。”這句話省去了很多內容,一方面是告訴易劍之當務之急是找到梁歸信,另一方面也是提醒易劍之注意自己的身體,再不是一個月前和魅妖硬撼的易劍之了。
易劍之聽出了林雪竹的意思,回頭看了林雪竹一眼,內心狂躁地掙扎着,進退兩難起來。正在此時,湘憶忽然指着城牆外面,驚叫了一聲。順着湘憶的手指,易劍之看到一雙猙獰的眼睛越過城牆看了下來。
堪堪高出城牆的個頭,讓易劍之只能看到它的頭顱,那是一張毛骨悚然的臉孔,頭上結滿了膿瘡,偶爾完好的頭皮上掛着幾絲枯黃的長毛,順着甲質覆蓋的臉角耷拉下來,一雙眼睛殺氣騰騰,其中又藏着幾許貪婪。眼眶下面是兩片腐肉,甚至能夠看到白森森的骨頭,讓人懷疑那雙殺氣騰騰的眼珠子會不會不小心從裏面滾落出來。沒有鼻子,取而代之的是兩個碩大的洞,正向外噴出青紫色的煙氣,森冷的獠牙從下面寬闊的嘴巴裏翻上來,粘稠的唾液掛在獠牙上,拖下來好長一道明晃晃亮晶晶的涎水。
小哥哥揚手指着那個醜陋不堪的腦袋,尖銳稚嫩的聲音叫了起來,“是它,就是它殺了我們的爹孃,你如果是仙人,就幫我報仇!”而他的妹妹一眼看見那個腦袋,哇的一聲就哭了出來,頭深深地埋進小哥哥的懷裏,哭聲卻沒有絲毫的削弱。
這一刻,易劍之和湘憶都鐵青着臉,死死地盯着那個不斷移動的腦袋。林雪竹看看小兄妹,又看看易劍之和湘憶,無奈地嘆了口氣,“好吧,我們就再多管一次閒事好了。”說完,酥手一抖,一柄兩尺長,明晃晃如同一斂秋水的短劍從袖子裏抖落出來,靜靜地浮在空中。林雪竹看了眼易劍之,又看了看湘憶,轉身飛入空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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