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說,這個“國家公司”領導是誰?是主要領導,還是一位分管領導?是一位領導,還是“國家公司”班子?再往深處想他實在弄不清了。以他對這位新總裁的瞭解,如果純粹是爲了工作,他從沒這樣幹過好象除了工作之外,新總裁還有什麼事情瞞了他。
再就是,這麼大的事情,爲什麼不能等一等秦唐呢?那可是一位有着多年大公司經營管理工作的人才啊!所謂等着統計結果,純粹是一種託詞;你們“公司”賣廠子與人家地方有何關係?想着想着,他覺得責任重大,以致於因爲想入非非而預感了一種後怕和恐懼
然而,既然新總裁督促他發言,那神情又分明是不讓他提出反面意見。他不得不爲這個會議打個圓場。他說:你們提的意見我並不是不贊成。但是,我建議聽一聽秦唐同志在這個問題上的意見,他對新產品的研製、對這個廠的情況,比我們瞭解的多。另外,如果你們決定要賣,別忘了咱們工會主席提醒給你們的話,要把工人安置好。我不希望因爲出售這個廠子而導致“公司”出一場亂子!
雖然沒有一致順利地通過,卻也可以算是公司班子形成的決議了。
於是,當天下午,“公司”與秦志剛的公司正式簽署了出售和購買重化機械廠的協議。
按照原來商量的意見,出售協議應當由“公司”新總裁與秦志剛兩人親自簽署。後來,不知怎麼,簽字儀式上出現的是“茨嫪兒”。
當時,在現場出席簽字儀式的領導覺得這事兒有些怪:這麼大的事,讓一箇中層幹簽字。是不是有點兒越格兒了?
是的,是越格兒了。不過,“茨嫪兒”一生所喜歡做的,就是越格兒的事兒。
今天,他又越了一次大格,代表總裁簽字。能擔當此任。“茨嫪兒”很是興奮。
你想啊,一個有一萬多名職工,價值億萬元的大型,一下子就經他的手賣掉了。這可是一件驚天動地的大事啊!而這種大事的原始文件就是由他的手來簽署的。將來,在“公司”的歷史上,在岸江的歷史上,人們提起“茨嫪兒”三個字,將會產生多麼不同凡響地聯想啊!
“茨嫪兒”在人生中遵循着很多的哲理,其中一條就是:看一個人。不要看他現在的地位“是”什麼?而要看他正在搶着“要幹”什麼?
遵循這一哲理,他認爲小人物應該搶着幹大事情。
“茨嫪兒”在中學裏學習了生理課程中男女行交懷孕的知識,第一個偉大的感想就是,爹媽行交時,年邁無力的爹對媽媽發射了上億萬的經子,而媽媽的卵巢裏只有一個卵子,只能接納一個經子的進入。她在那兒等待着、等待着等待着上億個經子中這唯一的一個幸運者。於是,他來了。這個經蟲就是“茨嫪兒”。他在億萬個兄弟姐妹的原始形態的競爭中一馬當先衝鋒在前,終於搶先到達終點。於是。後面的那些個立刻被拒之於門外,成了失敗者
人要成功,人要存在,必須爭鬥。在爭鬥中,循規蹈矩的人不會成功,只有敢搶、敢爭。敢於越格兒,敢於打破清規戒律的人,才能成爲人們意想之外的皎皎者。
“茨嫪兒”所越的格兒,所打破的清規戒律,一是紀律。二是道德。
他的腦袋瓜兒並不笨,但是他從來就不愛學習。因爲,他認爲用力學習毫無用處。平時的作業有同學代勞;考試時,只要稍稍往鄰座上瞄上一眼兩眼,去了多少個夜下苦讀的辛勞啊!他將自己這個成功定理用在了高考的考場上,竟“考”中了一家重點大學。
在工作崗位上,他認爲努力工作並無多大收穫,人際關係好了才能決定自己的前程。尤其是與主要領導的關係,他從來是不敢怠慢的。他以自己的機警和眼力,先是博得了廠裏勞資乾的好感,在車間工作不到一年時間,就被調往供銷處搞產品銷售。
產品銷售是神仙過的日子!這是他愛崗敬業的唯一理由。你看,張洪陽、徐珊珊那些人汗流浹背地幹啊幹啊,廠長秦唐累啊累啊,最後的目的是什麼?不就是生產出好的產品,賣個好價錢嗎?而這個產品的定價,利潤的大小,全在他“茨嫪兒”的一張嘴上了。這時候,他就覺得,全廠子的人都是爲了他而工作的。
實際上,產品要賣個好價錢也不難。但要有個前提,那就是給對方提取好處。他把這種想法向秦唐說了,秦唐不接受他的這套理論。幸好,這個正人君子被上級送到美國進修學習去了。等這位廠長回國,擔任了“公司”副總裁的時候,“茨嫪兒”已經坐上“公司”第二銷售公司經理的寶座了。
爲什麼成立個第二銷售公司呢?秦唐不解地問總裁。
唉!沒辦法啊。總裁搖搖頭。
經過了解,秦唐發現這個第二銷售公司可不得了!他們專營公司下屬工廠的緊俏產品,其利潤之大已經超過了正統銷售渠道的第一銷售公司。另外,這個公司的銷售機制也怪得很。他們所接觸的客戶,幾乎是清一色的私營,私營工廠、私營煤礦、私營飯店、私營商店、私營娛樂場所於是,第二銷售公司的職能擴大了:他們不但銷售產品,還兼管接待會議、接待客人、爲職工購買物美價廉的福利商品等等等等。
還有一些事兒秦唐並不知道,這個公司還爲幾位領導的個人消費提供了大大的方便。個人節日旅遊,老婆孩子出國,購房補貼,裝修費用,傢俱配置就差沒有明目張膽地爲領導買汽車娶小老婆了。當然,這些事兒秦唐是不知道的。因爲,“茨嫪兒”貼不上他的邊兒。他的個人生活情趣愛好和特殊需要,對“茨嫪兒”來說永遠是個謎。有一次。“茨嫪兒”把他弄到一家桑拿浴裏,剛剛蒸了一分鐘,這位副總裁便大叫頭暈,跑了出來。
於是,“茨嫪兒”改變了思路。對不貪不佔的廉政,不能用慣用的那一套。但是。到底用哪一套?他至今還未得要領。
不過,這一次,他知道自己走了一步險棋。險就險在他介入了領導之間的矛盾。秦唐與新總裁對立,這是公司上下人人皆知的事實了;政不和,也時時有消息傳出來。可是,新總裁畢竟是“國家公司”剛剛提拔的“一把手”;他能夠突然甩掉秦唐這個熱了八年的總裁人選而拔了頭籌,其後臺之硬可見一斑。現在,人家剛剛上臺,需要周圍有一幫哥們兒的協助和捧場。這時候。他“茨嫪兒”必須抓住時機衝上去。他清楚,“公司”是國家的,“公司”的事兒是國家說了算的,你秦唐再硬也硬不過那些人。所以,那些爲秦唐鳴不平的人,那些對這次人事變動說三道四的人無疑都是大傻子!遲遲早早有一天,這些人會清醒過來。他們到時就會佩服“茨嫪兒”的精明,就會後悔爲什麼不緊跟着“茨嫪兒”的腳步。衝着新總裁衝上去。
當然,以“茨嫪兒”的精明程度。他也知道這次冒險的代價。他不知道新總裁剛剛上任爲什麼這麼貪,一下子就要撈那麼多?就算是對“國家公司”那位後臺“進貢”吧,也太急了些!另外,誰都知道,重化機械廠是個不錯的廠子,賣廠的阻力是可想而知的。萬一工人們鬧起事兒來
不過,站在新總裁方面想一想,這也是迫不得己的事情。那個秦唐的勢力太大了。重化機械廠是他的老根據地。廠裏研製的“fs06”是體現他輝煌政績和傑出能力的集中表現。不趁着試車失敗的機會把這個廠子處理掉,秦唐就會以此爲本,真刀實槍地與新總裁較量一番。那時候。“公司”的江山說不定是誰的了!新總裁走這步棋,險是險,可也算是不得已而爲之了。
他一邊想着,一邊拿起筆來,覺得這支筆的份量比平時重了不少。簽字落筆的一剎那間,他的手抖動了一下,差點兒把那個“茨嫪兒”的“兒”寫成了“八”。
八也好,發嘛!
簽字完畢,他偷着看了看周圍的人,發現領導正在用一種怪怪的眼光看着他。這位領導是秦唐的好朋友啊。當年,他當財政局長的時候,裏擬提拔秦唐當岸江的領導,秦唐讓了賢。於是,機遇就落到了這位財政局長身上。他當了兩年“常務”就升遷爲主要領導了。這其中,應當有秦唐的一份功勞呢。現在他這麼看我,是什麼意思?是瞧不起我?還是覺得我以小犯上了。管他呢?反正這“公司”也不在你地方管轄之下,就算我“茨嫪兒”有毛病,你能奈了我何?想到這兒,他坦然了。面對錢裏厚伸過來的手,他使勁兒地握了握。攝像機立刻對準了他,他覺得自己像是一位外交,正在與外國大使簽訂雙邊協議。
早晨陪了客戶喫早茶。中午“茨嫪兒”又安排了內小宴,說是爲了慶祝公司會議通過了賣廠的事情。下午四點,簽了字的錢裏厚請他喝酒,一直喝到了懵頭轉向的程度。這些應酬的事情啊,們口中說苦,實際上心竊樂之;一個個嘴上稱累,行卻孜孜,樂於其道如果連這些東西都得不到了,當這個還有什麼意思呢?
新總裁從岸江賓館喝完酒回到“公司”辦公大樓這段路,是“茨嫪兒”護送的。實際上,新總裁完全可以不回辦公樓裏去。然而,由於他牽掛工作忙,“茨嫪兒”不得不通過祕密通道,費力地將新總裁扶到了樓頂的圓型辦公室裏。
進入第一個門,是長長的走廊;穿過長長的走廊後,才能拐到總裁祕書室裏。據說,這段走廊是新總裁特意設計出來的。剛剛上任的他還缺乏一種與生俱來的自信。設計了這個長長的走廊,讓來訪的朋友、尋求投資者、來彙報的下級職員走上幾百步,據說可以磨去對方的自尊,自己這個總裁的身架就顯得高了不少。
進了總裁祕書室,再進門纔是總裁接待室,這是總裁會見客人的地方。通過接待室再往裏面走。就到了總裁辦公室,這是總裁真正辦公的地方。辦公室裏面還有一個起居室;起居室裏有浴池,坐便,化妝室,休息的大牀等等等等。怨不得新總裁不愛回家,回家除了挨老婆罵。哪兒會有這樣的享受?
司機和警衛人員退了出去。“茨嫪兒”將新總裁扶到了牀上。然後,打開了重低音的音樂唱盤。那是一支鋼琴演奏的《梁祝》,那空靈簡約的聲韻,飄逸靈動的風格,會讓新總裁產生一種超凡入聖的共鳴吧!
新總裁的辦公室裏有三寶:音樂、姑娘和花草。其中音樂是最讓“茨嫪兒”費神的一件事。新總裁標新立異,愛聽新潮的洋樂,卻又反感“重金屬“粗獷的嘶吼,電吉它的隆隆作響和震耳欲聾的鼓聲;一聽到狂野不羈的布魯斯節奏,他就頭疼。說這哪兒是音樂,音樂應當是偶然匯聚於山間的一條條小溪裏流淌出來一河跳蕩的音符爲此,他不得不請教於張曉麗,張曉麗聽後微微一笑,給他寫了幾個音樂cd的名字讓他去買。買回來一放,新總裁果然高興了。
要說姑娘,張曉麗在“公司”裏算是出類拔萃的人物了。具有她這種超常氣質的姑娘,也只有秦唐纔可選得出來。可是。不知怎麼回事,新總裁對這個張曉麗有些反感了。大概是因爲那種事情沒有遂他的心願吧!他的猜測最近通過新總裁與紅葉的事情才得以證實。不過。新總裁併不這麼說。這個張曉麗,雖然靈秀、聰明、幹練,卻少了一種韻致。新總裁說:女人的韻致,明白嗎?那韻致是內在的靈氣聰慧在女性容貌形體中不經意的顯露,是修養氣質在女性言行舉止上自然而然的折射,好似空氣中飄過的陣陣馨香。是一種春的清純、秋的嫺靜。與這樣的女子相處,一如沐明月細雨斜陽和風。這個張曉麗缺乏的,就是這一點呀。
什麼?這個“茨嫪兒”越聽越糊塗。他覺得這個新總裁說起女人花草音樂來不知從哪兒弄來這麼多的怪詞,彎彎曲曲的讓他聽不明白。不如那個第二任總裁,要女人就是點“茨妃”。要音樂就是流行歌曲、卡拉ok,要花草就是長春君子蘭,喝酒就要“五糧液”。不過,聰明的“茨嫪兒”到底有自己的套路。最近,他到了新總裁的老廠子訪了訪,找了幾位平時與他要好的女孩子輪流來值了幾天班,終於讓新總裁開口點中了一個,他的任務纔算完成了。
至於花草,“茨嫪兒”並不犯愁,岸江園林門是他的老關係戶,那鮮花兒單揀開得鮮豔的往這兒搬就是了。今天送來的是開滿了一大盆的鶴仙兒來──那葉子似的莖節,綠得比翡翠還要深沉;花兒是深紅色的,紅得如同血色丹霞,再加上那優美的形體和超凡脫俗的色彩情調,讓新總裁一看就大讚賞
“茨嫪兒”,“茨嫪兒”在音樂中酣睡的新總裁不知道爲什麼喊起了自己的名字?“茨嫪兒”啊,這件事情辦好了那一天,我會提拔你當副總裁的
“茨嫪兒”聽到這兒嚇了一大跳:這位新總裁是怎麼啦?是真的在睡夢裏說了自己的心裏話呢,還是假裝睡覺在給我許願?
他瞅了瞅大牀上躺着胖胖的身軀,覺得這間屋子裏充滿了某種謎團。不行,他不能在這兒呆下去了。於是,他悄悄掩上了門,走到祕書室,大喊着:黃仙兒!
一陣咚咚的跑步聲從走廊裏傳來,接着,染了慄黃色頭髮的一位姑娘出現在了門口。
你跑哪兒去了?總裁回來怎麼不見你的人影哪?
我在祕書科抄材料了。
抄什麼材料?以後總裁回來時,你必須堅守崗位。
是是是。
嗯,還有件重要事。明天小寶要上班。我們在城東岸江大酒店安排了一桌飯爲他接見。總裁去不去?醒來時你問他一聲。
好。不過他要是醒不過來呢?
傻瓜,你不會叫醒他?
是是!
雖然下崗了,國家大事他還是關心的。每天晚上的新聞聯播、電視臺的新聞、岸江電視臺的新聞,他都要從頭到尾地看上一遍。
熟悉的開始曲響了,岸江街頭的主要風景、古陵、遼塔的風光一片一片閃過去,胖胖的播音員宣告今天晚上岸江新聞的內容提要。當他端起酒杯。咂了第四口岸江大粬的濃厚味道時,“‘公司’向‘西北運輸公司’出售重化機械廠的協議在岸江賓館正式簽訂”這句話一下子震住了他。
真的?
接着,電視畫面上出現了第二銷售公司的“茨嫪兒”,出現了他的惡婿(他一直這麼稱呼着錢裏厚),後面,是穿了西服。繫了領帶的領導和公司新總裁。簽字結束後,人們握手、鼓掌。那個從錢裏厚手裏接過簽字文件的女孩子,正是自己的女兒──紅葉。
這、這
他大聲喊了一聲:素紅!
鏡頭已經搖向了重化機械廠的廠景。金工車間的大廠房裏,錢裏厚和紅葉正在“茨嫪兒”的陪同下考察工廠。電視解說員喋喋不休地講着出售工廠重要意義。錢裏厚貪婪地看到車間內擦得鋥亮的機牀,不時地衝着電視鏡頭笑着這小子,簡直是樂得合不上嘴了。
兩口子看着看着,越來越糊塗了。
這工廠就算錢裏厚個人的啦?
院子裏出現了人們嚷動的聲音。
人們開始往小賣店方向集聚。那個戴眼睛的人憤怒地向人們宣佈自己的觀點:這事兒我們不能幹。好好的廠子,憑什麼說賣就賣?要賣,也得和我們工人商量商量。也得把我們工人安置好對不對?
對對對!大夥兒隨聲附和地喊了起來。
這事兒,咱們和朝陽說說吧!他是全國勞模,說話比咱們有份量。
算了吧。買廠子的人是他的女婿。這廠子就算他們家的啦。他樂還樂不過來呢!
女婿,鬼才知道他這個女婿是怎麼回事兒?
現在呀,話就不能這麼說了。你看電視上那個拎包的小姐,不就是他們家的紅葉嘛!
唉,自己的夢自己圓吧,這個張朝陽。咱們指望不上了!
你們說什麼?一聲洪亮的嗓音在院子裏炸響了:我張朝陽怎麼了,要找上級論理。我第一個帶頭走。
好好好,人們頓時鼓起掌來:朝陽啊,你真是好樣兒的。這事兒就靠你牽頭兒了,你走到哪兒,我們跟到哪兒
月下的池塘裏,秋水閃着波光。盪漾開的圈圈漣漪裏,倒映出假山湖石錯落有致的洲島和亭榭。秋日裏的岸江賓館,景緻裝扮得宛似江南水鄉。夜幕下,撲朔迷離的景色更讓你難辯真僞。
從這兒再走出去,便是一片綠草如茵的平地。白天裏。那幾只鹿兒被放出來之後,你就會看到一種風光旖妮的莽莽草原的景象了。
住了些時日的紅葉,對這兒豪寶的裝飾和奢侈的消費已經不再有那種新奇的感覺和讚歎了。周圍的環境對她來說已經不重要了。倒是那一樁樁大事,那一樁樁突如其來的令她迎接不暇和興奮不已的大事,佔有了她全的思想和頭腦。
不過,幸福總是伴隨着苦痛而來。皇陵月下失身的那一夜,她不知道這個秦志剛爲什麼總是喊着媽媽的名字,這匹來自遠方的狼難道與媽媽有過什麼感情上的瓜葛?還有,那一夜,在那個令人難忘的惡夢裏,那個男人似乎是他,又不像是他,這個秦志剛是不是在變態地玩弄她?再就是,這個秦志剛到底有多少錢呢?今天下午,他一下子開了一張五千萬元的支票。那是購買重化機械廠的第一筆付款。聽張董事長說,秦志剛好象是帶來了三個億在岸江這地方,結婚第一夜男人都會把錢交給自己女人的。可是,這個男人的家底兒到現在對她仍然是個謎。另外,他離了三次婚,有沒有孩子?他對孩子承擔了什麼義務?這些事情,秦志剛從不向她提起。即使她問,他也不說。有時候,她甚至於覺得,他們倆是不是真正的夫妻?“本來不同路,情急且相隨”,這句岸江古語不時地在她耳邊響起來。
唉,真也罷,假也罷。起碼,重化機械廠到了他們的名下了。下一步,秦志剛要公開招聘廠長,並答應讓紅葉做這個廠子的財務總監。這樣,億萬元的資產就由她紅葉說了算了。想到這兒,再看看那高大的廠房。那一排排嶄新的設備,簡直要讓她心花怒放了。是啊,爸爸媽媽在這個廠裏幹了20多年,連個班組長都沒混上。自己不費吹灰之力,就要行使管理大權了。財務總監,說到底就是批準花錢時簽字的人。這種權力,過去只有廠長纔可行使啊!
嘩啦啦樓上的房間裏傳出了清脆的洗麻將牌的聲音。那是秦志剛與三個同來的哥兒們比輸贏呢。她討厭這種噪聲,不得不跑出來躲避。更讓她反感的是,那三個男人都各帶了一名年輕的“小姐”。她們一個個仗着年輕。比賽似地向自己的男人獻着殷勤,讓她這個貴夫人看着作嘔。這年頭,是什麼風氣啊?有錢的人一天到晚狎妓侑酒、諧謔風流,即使朋友、同事之間,也無所避諱。這種惡習幾乎成了一種時尚了。年輕人哪能不學壞呢?
滴-滴-滴手機響了。她看了一下顯示屏幕上的號碼,是爸爸從小賣店裏打出來的。咦?這麼晚了還找我,難道有什麼要緊事兒?
手機裏傳來了爸爸那憨厚的聲調:紅葉,晚上的新聞是咋回事?這麼大的廠子一下子成了他的了?
爸。你說得啥話呀!他的不也是咱們家的嗎?
紅葉,你別給我瞎扯;誰和他是一家?
你不是他嶽父?
算了。這種惡人,我不敢認這門親。紅葉,你說,到底是咋回事?
咋回事?就是那麼回事。這廠子被秦志剛買下了。廠裏的人、財、物都是人家的了。人家想幹啥,就幹啥。只要不犯法,誰也無權幹涉。
嘿嘿。想幹啥就幹啥;沒那麼容易吧!要是我們工人不同意賣呢?
人家都正式簽訂合同了,法律上已經生效了。你們憑啥不同意?
憑啥?就憑我們是工人階級,就憑我們是的主人。主人沒同意,他們爲什麼隨隨便便把廠子賣了?還有沒有講理的地方?
爸,你到底想幹什麼?
幹什麼?告訴你紅葉。我們工人要去上訪,要去找公司、找評理。
爸,你千萬別胡鬧。
我不是胡鬧,我是在講理。
爸爸,別忘了。這個廠子有你女兒的一半財產哪!
電話摔了。
她知道爸爸要幹什麼。
她着急了,急忙往樓上跑去。
房間裏的人不知什麼時候散了。秦志剛坐在沙發上悶悶不樂地抽着煙。
利厚!她手裏拿了電話,着急地不知說什麼好了。
是你家老爺子要鬧事兒吧?
嗯?這個秦志剛,消息夠靈通的。
你知道了?
“茨嫪兒”告訴我的。
他怎麼知道的?
你爸爸給人家打了威脅電話。
威脅電話?
是啊。秦志剛說到這兒站了起來。他親熱地把紅葉拉到牀邊:別人要鬧,可以理解;老爺子湊的是哪份兒熱鬧,誰不知道我是他的女婿?
我也是這麼勸他的。可是他不聽。聽到秦志剛親口說出“女婿”兩個字,紅葉覺得兩個人之間的距離拉近了。她委屈地撅了撅嘴:那,我們現在趕緊回家,勸勸他。
別別別秦志剛急忙攔住她:這個時候,你說啥他也聽不進去。等着吧等明天他們鬧完了,喫了苦頭
苦頭?
是啊,你想想,賣廠子是公司班子研究同意的,領導也出席了簽字儀式。他們上訪能找出什麼理來?要是有過激行爲,弄不好還得被收拾哪!
這?紅葉害怕了:我還是回家勸勸他吧。
那倒不必。秦志剛拍了拍紅葉的肩膀:你爸爸怎麼說也是個全國勞模,我想不會難爲他的;只是,我擔心他被人利用了唉,我談判談得這樣艱難,好不容易談成了,自家人還要找我的麻煩!
利厚,對不起。紅葉心裏充滿了內疚。
還是那敗興的秋陽,照着這支老弱病殘似的隊伍,邁了一種無可奈何的步子,勉勉強強向大樓走去。這支從“公司”樓前被哄出來的人們,總覺着到了人民。會受到起碼的禮遇接待,讓他們一吐胸中的鬱悶吧。憑了全國勞模的招牌,領導興許會親自接見他們的代表張洪陽哪!
然而,他們的組織方式太差勁了。有事講事,有話說話,幹嗎舉了那麼一條橫幅呢?領導剛剛出席了出售重化機械廠的簽字儀式。你們就打了“堅決反對出賣重化機械廠”的橫幅來到門前示威。這樣一支宣告與對着幹的隊伍,還想受到人家的歡迎嗎?
不過,“公司”的總裁們也太不講理了。工人們一去,就派了一羣保安灰狗子往外轟。新總裁不出面,委不出面,工會主席不出面,只有一個辦公室主任,以維護機關辦公的名義,首先宣佈他們這些人是不安定分子。接着就動用了灰狗子。直到有幾個年齡大的人被推倒之後賴在地上不起來,灰狗子們害了怕,他們才趕緊出來賠禮道歉。
不知道是誰的誤導,將這支隊伍引向了。是辦公室主任說了“這是定的,有能耐你們到去鬧”,還是張洪陽自以爲比公司更公道,反正他們是撤離了公司,湧向了。
黑壓壓的人羣聚到了大院門口。
的保安人員像早有準備似的關緊了大門。
信訪辦主任拿了一支小喇叭出來。喊着“讓你們的代表出來講話”。張洪陽大大方方地站出來。那位主任一看是他先握手,然後說:你們回去吧。我們會向領導轉達你們的意見的。
不行,不行!張洪陽還沒表態,後面的人們就喊了起來:我們要求領導出來,把賣廠的事兒向我們說清楚。
領導就站在窗口。但是他不會出來與他們對話的。這種未經批準聚衆上訪的事兒,雖然有其合理性;但是這種做法不能提倡。再說,賣掉重化機械廠是“公司”的事兒。我站在那兒就是一種禮節性的捧場。你們弄不清原因,幹啥一下子就湧到來?
辦公主任正在向“公司”新總裁的屋裏打電話。新總裁屋裏的黃仙兒說“總裁不在”;辦公主任說“我是”;黃仙兒說“找他也不在”。弄得辦公主任沒轍了。媽的,我也不客氣了。他抓起另一臺電話告訴“公司”辦公室:你們重化機械廠的職工來上訪了,人很多,帶頭的是全國勞模張洪陽。他們攪得無法辦公了。限你們一個小時之內把人們領走。要是再鬧,我們就採取強制措施。
哈哈,強制措施?新總裁笑了笑,他這時就坐在辦公室主任旁邊:你告訴他,全抓起來纔好哪!
張洪陽沒有喫中午飯,喊了半天的嗓子開始冒煙。他覺得心裏有一股火在往上竄,燒得他非常難受。
這是咋回事?他問自己:上次他來,領導是那麼熱情;今天爲啥對他一反常態。他覺得這次之行的效果與他想的大相徑庭。這麼鬧下去,啥時候能有個果兒啊!
還是信訪辦主任辦事老練。他讓保安人員擋住了洶湧的人羣,單獨將張洪陽請進了辦公室。張師傅!他和藹地喊了一聲,一杯茶遞了過來。張洪陽見了茶一飲而盡,服務員又遞了一杯;他又一飲而盡,服務員又遞了一杯
張師傅。信訪辦主任說:你是全國勞模,又是領導的朋友,我們是歡迎你到來做客的。可是,今天你領這麼多人來,可就不對了。
我們不是的主人嗎,賣爲啥不和我們商量?
唉,這事兒你問我,我問誰去?你們這個工廠啊,是“公司”下屬的單位,賣不賣由你們公司請示“國家公司”來決定,我們地方沒有權力參與這件事。
你是說,我們回頭再到公司裏去鬧?
我不是這意思。我是說,你們有意見要通過合理途徑反映。比如,給上級寫信反映情況啊,提建議啊,提要求啊,都是允許的。你爲什麼要這樣做呢,這是擾亂機關工作秩序你懂嗎?張師傅啊,要不看你的面子,我們完全可以喊警察來
要抓我們?
不是那意思。可警察有維護辦公秩序的職責。唉,張師傅啊,在工廠裏你是勞動模範,在維護安定團結方面你也該帶頭纔是;要不,領導白交了你這個朋友啦?
聽到最後這一句,張洪陽恍然大悟了:我這是幹啥來了,鬧人家領導來了,我可不能幹這種事兒;再說,賣廠子的事兒是新總裁那幫人弄的,我找人家幹啥?就算是定的這件事,有意見可以寫信
張洪陽從學校讀書到參加工作,都是以服從領導爲宗旨的。下崗後,沒有人領導他了。唯有那位領導在關心他。既然人家主任把話說到這個份上,我
想到這兒,他扭頭一走:我不該這樣啊!
帶眼鏡的人和那些小夥子根本不聽張洪陽的勸說,堅持要拿出個說法來。張洪陽無奈地坐在了地上,看着這些不服從領導的下們喊着、叫着直到警車嗚嚕嗚嚕地響着開過來,亂哄哄的人們才稍稍地安靜了些。
警車上下來一名警察。他說:請各位師傅回去吧,我們領導有重要外事活動。大家要顧全大局,不要因爲這點事兒影響了形象。
什麼形象?讓老外看看咱們的是怎麼爲人民服務的吧!
這是肉聯廠那個自稱劊子手的小夥子喊出來的。他這一喊,張洪陽楞了:他怎麼來了?我們重化機械廠的事兒你跟着瞎摻和啥?
他還未來得及阻止他胡鬧,幾個膀大腰圓的警察一下子將他請上了警車。
一排年輕的警察拉着手走近了人羣,他們幾乎是哀求地向上訪的人們說:大爺叔叔們請上車回家吧,我們就是你們的孩子,你們可別逼我們啊!
聽到這兒,張洪陽鼻子一酸,“哇”一聲哭了起來;接着,秋陽的強曬和內心的火氣交織在一起。他的頭突然一沉,一下子倒在了水泥地上。
醒來後,他的身旁坐了徐珊珊。
洪陽,你沒事兒吧!徐珊珊的眼睛已經哭腫了。
徐珊珊,我沒事兒。他掙扎着坐起來:今天,這事兒唉!
洪陽,咱們別鬧了。沒用啊。
是啊,也難啊。不過,這口氣,我實在是出不來。咱們雖然是下崗了,可總還有個單位管我們吧。現在,連廠子都賣了,咱們算是咋回事兒?咱們連個身份都沒有了!
什麼身份,這個小賣店就是咱們今後的立身之地。走一步算一步吧。
我想,那位主任說得對,咱得採取合理的方式;不行的話,讓那些有文化的人給“國家公司”寫封信吧。爲啥不讓賣?得拿出幾條理由纔行啊!
洪陽,你還不死心哪!
天剛剛黑下來,一輛閃着亮光的高檔出租車就駛入了勞模大院。出租車門打開之後,走下了西裝革履的秦志剛和手上掛了小皮兜兜的紅葉。
爸!秦志剛一進門,就恭恭敬敬地向坐在沙發上的張洪陽鞠了一個躬。
面對同齡人,能喊出這種稱呼,一般人不知有多麼艱難。可是,秦志剛無所謂。爲了個人的利益,他還喊過比自己小十多歲的人爲“小叔叔”呢?
人,說明白了,就是那麼回事!(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