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三十四章 暗湧(六)
“雅兒,你瘋了。 ”一頓劈頭蓋臉的咒罵聲後,頭暈目眩的我被迅速的推到角落。 瀟湘用手抵着我的喉嚨,給我猛灌了一杯清水後,又抓着我的肩膀使勁晃了幾下,我乾嘔幾聲,吐出幾口濁水。
“你真是瘋了,你知不知道你這樣做會沒命的。 ”瀟湘嘴脣咬出了深深的白印,面色慘淡的盯着我。
“你何嘗不是呢?”我緩緩抬起頭,木然的望着她。 她換了一身湖綠色的衣衫,婀娜修長,妝容一絲不苟,顯然是花了心思精心修飾過。 心頭一緊,這身衣裳,如果我沒有記錯的話,分明就是她第一次見到傅恆時所穿的那件。 她姣好的面容在月色的映襯下,更是顯得千嬌百媚。
“沈卓雅,事到如今你還是要和我搶。 ”她狠狠推了我一把,我一下抱住了她,她掙扎了幾下終復平靜。
“其實你早有了這個打算對麼?”我幽幽的開口。
她一震,眉宇之間染上一抹輕愁。
“如果不是我去了你的房中,你打算瞞到什麼時候?明天早上?讓我們面對你冰冷的屍體?瀟湘,你以爲你自己很了不起麼?”我又哭又笑,一邊不停的嘲諷她,一邊又抱的她更緊。
“沈卓雅,你現在像什麼樣子,還不快放開我。 別惹人笑話。 ”她啐道,手指點在我鼻尖,眼圈亦有些泛紅。
我攬過她的肩頭,輕聲說:“瀟湘。 這次聽我地好嗎?讓我去,不要再同我搶。 ”
“你一直都和我爭,就不能讓我一次嗎?”她不以爲然。
我失笑,這性命攸關的大事到了她的嘴裏,竟成了爭,成了搶。
她轉即悽然一笑,“卓雅。 你究竟懂不懂,六爺心中只有你一人。 而這也許是唯一能讓他記得我的方式。 ”她滿身的蕭索,一行清淚默默滑下。
我背過身,抹去眼角的淚水。 我的決定沒錯,瀟湘對傅恆之心遠甚於我,只有她才能夠帶給他真真正正地快樂。 他對她的冷淡,僅是因爲他知道無論怎麼樣,她都會站在他身後。 無怨無悔。 可當他失去他地時候,纔會明白失掉的是怎樣一塊瑰寶。 如果真到了這一天,便是追悔莫及,難以再挽回。
就如同我和紀昀的情分,人總是要到失去的時候纔會倍感珍惜,我不希望傅恆步上我的後塵。
我語氣一轉,冷冷的說道:“這次我不會讓你的。 你死了這條心吧。 ”
她正想爭辯,忽又抿嘴笑道:“好。 我不和你搶。 讓老天爺來決定。 ”
我納悶道:“你要怎麼做?”
“抓鬮。 ”她嘴角上揚,吐出兩個字。
在這樣一個特別地夜晚,兩個本敵視的女子互相爲對方的性命下了一場賭注。
“唰唰”幾下,大筆揮就,瀟湘將分別寫上我和她名字的紙卷拋進茶盅,“是你抓還是我來抓?”
時機稍縱即逝。 自然要把握在自己手中。 “我來。 ”
她狡黠的笑了笑,“好。 ”
我隨手抓起一個,看都不看塞進嘴中,吞嚥下去。 瀟湘驚呼一聲,笑容凝滯在了嘴邊。
我努嘴道:“把剩下的那個紙卷打開,就會知道我抓的是誰的名字了。 ”雕蟲小技,何足掛齒。 這種把戲我八歲那年就同如風玩過了。
她理了理雲鬢,故作冷靜道:“你怎會知道?”
我笑而不答。
“好,既然老天都幫你,我無話可說。 ”她伸出手。 似笑非笑。 我沒做多想,也伸手迎上。 不料,她手指輕揚,在我肩頭輕拍兩下,我便再也動彈不得。
“我封住了你地啞穴和雲門穴,兩個時辰後穴道自解。 ”她仍舊笑着,我仰首閉目。
她深藏不露,我居然從來不知。
我倆僵持着,她像是察覺到我心中所想,輕笑:“你不用覺得委屈,除了師傅以外,沒有人知道我會武。 ”
我現在除了苦笑還能做什麼。
我眼睜睜的看着瀟湘視死如歸的大步邁向傅恆,看着她癡癡凝視含情脈脈,看着她回眸對我娉婷一笑,看着她俯身,低頭,看着她一步步踏上不歸路。 我多想叫她住手,求她停下,可是我發不出半點的聲響。 只能死死的咬住下脣,直到濃重的血腥味充斥口腔,淚水自臉上劃出兩行清痕。
時間在一點一滴地流逝,我看着瀟湘從傅恆頸上吸吮出的血從暗黑色逐漸變成鮮紅,又看着她的臉色從紅潤變的慘白,她的生命也在一點一點的流失。
我從來沒有覺得時間是這樣難熬,終於,她停下了所有的動作。
她虛弱的衝我笑了笑,比了個手勢。 我的眼淚已流盡,無聲啜泣。
她掙扎着站起來,朝我走了幾步,跌倒,爬起,跌倒,再爬起。 如此反覆了數次,她纔在我面前站定。 拍開我的穴道後,她又再度倒下。
我顧不得安撫自己酸脹地****,張開雙臂緊緊摟住了她,結果卻是雙雙摔倒在地。
“我現在都這個樣子了,你還要欺負我。 ”她調皮地嘟起嘴,可我笑不出來。
“瀟湘,瀟湘,你爲什麼這麼傻?”我哆嗦着嘴脣,總算叫了出來,淚如雨下。
“卓雅,你笑時容顏還勉強能和我打個平手,可是哭的時候實在是難看。 真不知道我是怎麼敗給你地。 ”她自嘲的笑笑,唏噓不已。
我的氣力不足以託她起身,只得扶她倚牆而坐。 強顏歡笑,眼睛直勾勾地望着她的頸項,腦子裏忽然生出一計。
“你在想什麼我很清楚,我勸你放棄這個念頭。 以命續命法對被續命者而言只有一次機會,而對續命者則不再有用。 ”她說這話的時候,一字一頓,清晰分明。
我的心思被她輕易的看透。 只得斷了念想。
她忽輕喚我的名字,我定神應聲。 她搭上我的手背:“六爺已無大礙,你只需每天爲他銀針刺穴,三日後便可痊癒。 ”我哽嚥着點頭,她又喘息着說:“不用多久,他就會醒來。 我怕是等不到那時候了。 卓雅,我房中地書信煩請你轉交給他。 ”她眼中發光,似有萬般憧憬。 我背過身抹淚。 心肺俱絞在一起,痛到骨髓中。
“雅兒,”我緩緩對上她視線,四目相接,她眼神中帶着無盡的歉疚,“我就快支持不住了。 但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告訴你。 我做過一件對不住你地事。 ”
我悚然驚住,“你說吧。 無論你做過什麼,我都會原諒你。 ”
她搖頭。 “我不求你的原諒,因爲再給我一次選擇我還是會這麼做。 ”她幽聲一嘆,聲音低下去,“還記得你第一次來傅府的事麼?”不待我回答她又自顧自的說道:“那次,你因腹痛昏迷之後,我在你的藥裏動了手腳。 ”我一瞬不瞬的盯着她。 一陣輕咳後,她微微喘息道:“一味藥的增減無關別人地痛癢,可是對於你卻是滅頂之災。 終此一生,你都不會有自己的孩子。 ”
我愕然,渾身僵硬,只覺的全身的血脈都湧到了胸腔裏,沉重壓抑的使我險些喘不過氣來。 眸光一黯,抬手揮在她臉上。 我拼盡全力,手掌生疼,她蒼白的面頰上立現五道指印。
我手握成拳。 指甲掐進了掌心也不放手。 生怕自己在衝動之下會傷到她。
“你爲何要告訴我真相。 瀟湘我恨你,我這輩子都不會原諒你。 ”我欲哭無淚。 心頭寒意叢生。
“你恨我也罷,怨我也罷,終究是我對不住你。 卓雅,對不起。 原本我以爲今生不會有釋然的這一天,可是,你的大度和善良徵服了我,我……”她氣喘吁吁,氣息越發地急促,幾乎是說一句要停上老半天。
“不要再說了,”我捂住了耳朵,淚眼婆娑,她帶給我的這個訊息太過震驚,我一時之間難以承受,以至於惡言相向,可我知道,在眼下這樣的境遇之下,我根本恨不起來。
我抱着肩膀失聲痛哭,不知是爲自己的遭遇感到悲哀抑或是爲了她越來越孱弱的生命而感無助。
幾聲悶哼從屋子的另一頭隱隱約約地傳來,我立時反應過來,跌跌撞撞的奔到牀前。 傅恆雙眼半睜半閉,口中逸出****,頸中的紅色已褪盡,身上的體溫也已然恢復正常。
“雅兒,我覺得人舒坦多了,可是苦了你了。 ”他斷斷續續的說着,我拼命的搖頭,淚如泉湧,“六哥哥,是瀟湘,是瀟湘救了你啊。 ”
“噢,”他支撐着起身,“她在哪裏?容我好好的謝過她。 ”
淚水無意識的揮灑,一滴滴的落在他的手背上。 我搖着頭,泣不成聲。
傅恆跟隨着我地目光往角落裏探去,驚異地問道:“瀟湘她,怎麼了?”
“她爲了救你,甘願捨棄自己的性命。 ”我低喝,傅恆怔住,而瀟湘微微抬首,虛弱而柔媚地微笑。 那一笑傾國傾城,百媚叢生,是她最後一次肆意的笑,也是人生最完美的終結。
見他雙目呆滯,渾身打戰,但硬撐着直起身,我好意的說道:“六哥哥我扶你過去。 ”他置若罔聞。 我低嘆着攙扶住他,卻被他硬生生的推開,隨後劇烈的咳嗽起來。
我呆立在牀頭,一動不動,傅恆蹣跚而行,瀟湘滿懷期盼,而我就被孤立於這茫茫人世中,苟延殘喘。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麼離開這間屋子的,留在腦海中殘存的印象便是瀟湘用盡最後一絲氣力,帶着些微的不捨,綻放最美的笑顏,虛軟的說道:“傅恆,我有些冷,你能不能抱緊我?”月涼如水,然滿室清輝,紅顏薄命,徒留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