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八章 入宮(二)
太後側身同皇後低聲說笑,弘瞻半垂了臉,躬身站立於我們身前,我心裏滿不是滋味,他至今尚不知我同他的關係,姐弟相見卻不能相認,我撫着手腕上的玉鐲,凝視着弘瞻出了神。
太後輕咳一聲,我驀然醒悟自己的失態。 如今弘瞻是襲了爵位的果親王,我是流落在民間空有皇家血脈的假格格,如果沒有太後和皇上的默許,我又怎敢同弘瞻相認。
太後緩緩綻出一絲笑,“瞻兒,哀家有些累了,你這就跪安吧。 ”
弘瞻如釋重負,我巴巴的望着他的背影,想喚他又不能。 太後撫了我的手,“你嘴上不說,心裏一定在恨哀家吧。 ”
“不,”我身上一寒,卻禁不住打了個激靈。 “卓雅不敢。 ”
太後不動聲色道:“弘瞻一直以爲謙妃便是他的親生額娘,也從來不知自個還有一姐姐。 這孩子性子倔,若是知曉自己的身世,還不知會鬧出什麼事兒來。 ”我不以爲然,弘瞻一貫畏皇兄如虎,又怎敢鬧事。 可惜皇家的事情豈有我插嘴的份,唯有諾諾稱是。
“當年你額娘執意送了你出宮,也將你的名字在皇室玉碟上除去,因而你不可能再以先帝骨血的身份回到皇宮,瞻兒也沒法認你是他的姐姐。 既然如此,何必多生事端,徒增煩惱。 ”太後說出這番話,言之有理,可仍令我揪心。
掌心刺痛傳來。 我緊握了拳,這才驚覺指甲已刺入肉中。 可縱使如此,也緩解不了心頭的痛。
“罷了,你要怎樣都隨了你吧。 ”太後似籲出一口氣,聲音低沉。
我猜不透太後話中地含義,氣息爲之一窒,慌忙回道:“太後說的是。 雅兒謹遵教誨。 ”
“讓小祝子帶你下去歇息吧。 ”太後淡然笑道,閉了眼。
皇後見狀也行了跪安禮。 太後只擺手並不做聲。
在宮中一住便是數日,春末和初夏交替,除了每日晨昏定省,我幾乎足不出戶,太後並沒有限制我的自由,但是皇宮內苑,繁文縟節頗多。 稍有不慎,便會給自己帶來不可預計的麻煩,所以我寧可以看書消磨時間,或是跟着琉璃刺繡,倒也自得其樂。
每次在太後那裏遇見弘瞻,他的神情總不太自然,他只知道我是太後的義女,因太後喜歡。 所以常居宮中陪伴與她,其餘的他並不知情。 在他心中始終有一心結,便是當初他派人將我打落懸崖,爲何我沒有死。 還有我是否清楚他便是那幕後指使之人,這一切都使他備感煎熬。 我地存在對他來說是個威脅,可是我又什麼都不能提。 我能做到的僅僅是面對他時儘量保持微笑。 裝作是認不出他或者是根本不認得他。
入宮有一段日子了,可奇怪地是我連皇兄的面都沒見着,像是故意將我丟在一個他看不見的角落,慢慢的等我磨平棱角。 他不滿我當日在御書房內與他爭鋒相對,不悅我同紀昀站在同一戰線上,以他最心愛的女子逼迫他就範。
這一日,火辣的太陽直射大地,滾滾熱浪襲來,樹上的知了囂張地聒噪,我在屋內實在熱的受不了。 這才同琉璃出了門。 尋了一林蔭處,微風拂面。 頓時涼爽許多。
遠處有一人緩慢走來,身形單薄,脣角淡勾,我神思恍惚了下,以爲自己眼花,身子不由前傾,想看的仔細,待他走近,見來人眉目盪漾開一抹笑意,渾身書卷氣息濃重,卻非我所心心念念之人,忍着胸口溢出的劇痛,我黯然背過身。
來人從我身旁經過,忽又回頭定定的看住我,驚訝喚道:“沈姑娘。 ”
原本不打算相認,見他如此神情,我只得轉眸一笑,輕聲道:“劉公子。 ”
“沈姑娘怎麼會在這裏?”他此時訝異張大的嘴,足以塞下一枚雞蛋。
我啞口無言,不知該如何作答。 說是同紀昀情緣已盡,無家可歸?還是說這兒本來就是我的家,現在只不過是認祖歸宗?
“沈姑娘,你和紀昀之間究竟有何變故?還請實言相告。 ”他問的毫不含糊,脆快了當。
我淒涼地笑道:“你直接去問他豈不是更好。 ”
“我家中有要事,早早便回了京,離開以後所發生之事我一概不知。 前幾日才從惠叔處得知有變數,沈姑娘,你難道不覺得虧欠紀昀一個解釋嗎?”劉墉說話不留情面,一臉慍怒,而我則莫名所以。
“劉公子,沈姑娘是太後義女,豈容你胡言亂語?”琉璃輕叱道,俏臉漲的通紅。
“原來如此,我完全明白了。 ”劉墉語氣冷淡,“我實爲紀昀悲哀。 ”
我再度啞然,他能明白什麼,何謂不分青紅皁白,今日算是見識的徹底。 劉墉拂袖而去,我也不屑與他解釋。
午時過後,皇兄忽遣了桂公公來,要我即刻去乾清宮見他。
一路惴惴不安,不明白爲何久未露面的皇兄會在此刻召見我。 尋思良久,仍是沒有頭緒,而乾清宮已在眼前。
比之圓明園的御書房,這兒要寬敞些,也莊嚴肅穆許多,畢竟是皇上日常辦公和會見羣臣的地方,馬虎不得。 桂公公領我進去後,輕聲在皇上耳邊說上幾句,便自行退下。
“來了?”皇兄頭也沒抬。
“嗯,卓雅給皇上請安。 ”
“免了。 ”
“謝皇上。 ”既然他這樣說,我樂地輕鬆。
“在宮裏還住的慣嗎?”這是他今日說的最長的一句話。
“太後和皇上對雅兒關懷備至……”
“行了。 ”他衝我搖手,阻止我如同背書般的往下說。 “過來。 ”又恢復到惜字如金。
“怎麼比之前又瘦了?”一道深涼目光落到我身上,皇上冷冷開口,面無表情。
“有麼?”我摸了摸臉頰,終日好喫好睡,怎會瘦的下來。
“還在鬧情緒麼?”
沒想到他的問題這般直接,我一時怔住。 許久,開了口,“謝皇上關心。 ”辭不達意,顯然他也並不在意。
他拋下手中的硃筆,低哼一聲,“從現在開始,你的婚事由朕爲你做主。 ”
我渾身血液在瞬間凝固,“皇兄你答應過雅兒的。 你乃一國之君,怎可言而無信。 ”
“你選地人朕不放心,”他僅用一句話便堵住了我地嘴。
傅恆也好,紀昀也罷,是啊,我自個選的人,竟都不是我地良人。
皇上丟下一本薄薄的冊子,“這些都是皇後親自爲你挑選的,你好好瞧瞧。 ”
我彎腰撿起,鼓足了勇氣交還給他,“雅兒並不需要。 ”
“胡鬧。 ”我發現自己又一次挑戰了他的權威,數次激怒於他,也不過是仗着他對我的偏疼。 其實,我什麼都不是,既不能掌控住命運,也不能和同母兄弟相認。
“你還在指望着紀昀回心轉意?愛新覺羅家怎會出了你這等沒出息的子孫。 ”他恨鐵不成鋼,我悽然一笑,可隨即毫不示弱的頂回去,“是,雅兒本就不以此爲榮。 ”
“你……”我昂頭瞪他,眼見他的手掌已舉至我面前。
“哼。 ”他緩緩垂下手,轉過身,似是對我不屑一顧。
我不卑不亢道:“皇兄若無旁事,雅兒先行告退。 ”
他不耐煩的甩手,我自嘲的笑笑,恭順退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