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七月流火,蕭成暮日漸繁忙起來,時常待在軍營中過夜,偶爾回到將軍府也帶着一身凝肅的殺氣。
芊芊從不多嘴的問他什麼事,她最常做的事便是給蕭成暮奏一曲琵琶,陪他飲一夜涼酒。
七月過半,芊芊的食慾不大好,遣大夫來看了之後方纔知她竟是有了身孕。芊芊摸了摸自己的肚子,覺得生活真是讓人驚喜。府中總管忙派了人去軍營通知蕭成暮。
芊芊等到半夜,想與他一起分享這份天賜的驚喜,哪想卻只有等到了侍從帶回來的一句“軍務繁忙,安心養胎。”
她知道自己沒什麼可怨的,可是仍舊忍不住垂了眼眸,輕聲嘆息。
八月份,天氣漸漸涼了下來,可芊芊食慾越發不振,宮中皇後不知從哪裏得知了芊芊懷有身孕的消息,竟破例邀她這名侍妾進了宮。
芊芊見到皇後時她正在御花園陪着皇帝,而站在皇帝身後的,正是她多日未見的夫君蕭成暮。
見到芊芊蕭成暮也是微微一怔,皇後笑道:“我聽聞成暮的侍妾有了喜,便邀她進宮來坐坐,也陪着我這個大肚婆一起聽聽老嬤嬤的唸叨。哪想今日皇上你也來了,還帶着成暮。正巧,想來這些日子成暮定是繁忙異常,你們兩口子便在宮中好好聚一聚吧。”
芊芊的目光落在皇後的肚子上,果然看見她的肚腹微微凸了出來,她再望了蕭成暮一眼,他只是恭敬的行禮道:“多謝娘娘。”
御花園中,皇帝與皇後走在前方,芊芊與蕭成暮遠遠的跟在後面,兩人都不言語,與前面有說有笑的兩人形成鮮明的對比。行了許久,蕭成暮才堪堪憋出一句:“身子可還好?”
芊芊乖乖的點頭。
“若有什麼要求儘管叫府中人去做。”
她繼續點頭。
蕭成暮素日寡言,此時說了兩句便沒了別的話,倒是芊芊牽起了他的手,在他掌心輕輕寫道:“將軍在外,一定珍重身體,如此芊芊便可心安。”她的手指柔軟劃過堅硬的手掌,像一隻貓爪,將他的心也撓得癢了癢。這個姑娘從未對在他面前表現出任何的脆弱,可偏偏就是這樣一直微笑着的模樣,讓他不經意的便心生憐惜。
蕭成暮張了張嘴還未說話,忽聽前方一陣吵雜,有侍衛大叫着“保護皇上!有刺客!”蕭成暮面色一沉,幾乎是立刻甩開了芊芊的手,走了兩步,他纔回過頭來喝了一句:“找個安全的地方躲起來!”
芊芊呆呆的望着他離開的背影,一直藏在袖中還未來得及給他的錦囊只有死死的拽在手裏。
前面的侍衛護着皇後且戰且退,皇後大喝:“我自己會找地方躲,你們速去求援軍。”她話音未落,一柄亮晃晃的刀劈空砍來,皇後被一名侍衛一推連連向後倒去,眼瞅着便要摔入池中,芊芊一把拉住皇後的手,可還未站穩腳跟,身後不知是誰猛的推了她一把,兩人一同掉入了池塘中。
芊芊的眼前一片模糊,耳邊寂靜一片,忽然她聽見一個落水聲,模糊的眼睛仿似看見一個玄色身影向她游來。
她伸出手,想要抓住他。可是,那身影卻抱住另一個明黃衣裳的女子。那女子的寬大衣襬在水中盪漾開來,像是一隻金鳳,離她越來越遠。
他們之間的過往,本就不是她這樣的人能介入的。
芊芊,水草一樣的芊芊……
蕭成暮將皇後拉上了岸,適時刺客已除,宮人手忙腳亂把皇後抬走,忽然有侍衛遲疑道:“將軍……將軍您的侍妾還未上來。”
蕭成暮狠狠一怔,面色刷的白了下來:“你說什麼?”
“方纔……皇後孃娘與您的侍妾一同落下去的,奴才以爲您看見了……”
蕭成暮一頭扎進水裏,他找了好一會兒纔在水底看見了芊芊,她今日穿着一身綠色的衣裳,蕭成暮幾乎沒看見她。她的腳被水草緊緊的纏住,待蕭成暮扯斷水草將她帶上岸時,芊芊的臉色已經烏青了。
她幾乎沒了呼吸,蕭成暮按壓着她的胸口,力度大得幾乎快敲碎她的胸骨,終於芊芊一口水嗆了出來,她不停的咳嗽。
蕭成暮長舒口氣,仿似贏了一場大仗,指尖尚還在顫抖,差一點……差一點她便死了,帶着他的孩子。
芊芊捂住了自己的腹部,一手緊緊拽住蕭成暮的衣裳,她的喉頭髮出含混的聲音,像小動物一樣發出嗚嗚的聲音。蕭成暮看着她滾落出淚珠的眼,忽然間意識到了什麼,腦子霎時空了一瞬。
芊芊蜷起了身子,在她溼淋淋的衣襬下方,一抹血紅漸漸流了出來。“啊啊……”她只能發出這樣言詞不明的聲音,混着淚,這便是她悲傷的唯一發泄方式。
細弱的手指將他的衣裳死死捏住,蕭成暮有些慌張的將她攬在懷裏,摸了摸她的頭,一遍一遍的喚道:“芊芊,莫怕。芊芊莫怕。”
而他自己卻顫抖了脣角。
這是蕭成暮頭一次覺得自己對不住一個人,感到令人疼痛的愧疚。
第五章
孩子沒了。
芊芊甦醒後便聽見蕭成暮沙啞着嗓音告訴她這個事實。她沒多大反應,只是如往常一般點了點頭,反而是蕭成暮將手掌攤開,送到她身前道:“你若想說什麼,便說罷。”
芊芊默了一會兒,纔在他掌心寫出“將軍”二字,她的手指在蕭成暮掌心顫抖着頓了許久,又寫道:“勿需愧疚。”
她活得不長,可也知道“天命”二字,有的東西搶不來,爭不來,能得到全靠緣罷,失去了不過是命罷。
“對不住。”蕭成暮默了許久,沉聲道:“你現在若想離開將軍府,我可以送你走。”
芊芊聽了這話,倏地抬起頭來望着蕭成暮,眼中的疼痛頭一次掩蓋不了的展現在蕭成暮面前,到現在,他竟還想着送她走,像送一隻寵物離開一樣……可這疼痛只有一瞬,她又垂了頭,帶着些固執的情緒,搖了搖頭。
蕭成暮握了握她的手又道:“你若不想走,誰也不能趕你走。”
她的眼眶便在聽到這句話之後毫無預見的紅了起來,芊芊從衣袖中掏出那日本想送給蕭成暮的錦囊,在他掌心寫到:“我給將軍求了平安符。也不知道,裏面的符有沒有化開。”
輕輕的錦囊令蕭成暮頓覺沉重。
適時,屋外急急走進來一名軍士,他與蕭成暮附耳說了些言語,蕭成暮神色頓時沉了下來。他有些遲疑的望了芊芊幾眼,芊芊笑了笑,推了推他的手,示意他離開。
蕭成暮終是站起了身,他埋下頭輕輕吻了吻芊芊的額頭:“今晚我回來陪你。”
而那一晚蕭成暮還是沒有回得來,翌日,一道聖旨昭告天下,九月中旬,鎮遠將軍將出師邊塞,驅逐侵吞王朝邊境的韃靼人。
聽到這個消息,芊芊只想到了那日在將軍府後院看見的皇後與蕭成暮二人,那時他們約的是十月,而現在卻又提前了半月,想來邊關軍情必定十分緊急。芊芊始知蕭成暮此去,兇多吉少。
九月初,蕭成暮在百忙之中總算抽了點時間回府。他不知自己爲何非要在出軍前去看看芊芊,好似看看她,知道她身子養得好,他便能安心一般。
蕭成暮回來的時候芊芊在小院子裏摘桂花,她動作很笨,忙碌了半天,成果也沒有多少。蕭成暮倚在院門邊靜靜的看了她許久,香氣濃郁得醉人,連日的疲乏與緊張不知不覺都被揮散開去。
或許連蕭成暮也不知道,他此時脣邊的弧度有多溫柔。
芊芊摘得累了,扭了扭脖子,轉過身來便看見了蕭成暮。她嚇得一驚,手中的花籃落到地上,辛辛苦苦摘了半天的花又灑了一地。她忙蹲下身去撿,蕭成暮也走過去搭了把手,一邊幫她拾撿一邊問:“摘桂花做什麼?”
芊芊怔了一怔,拉過蕭成暮的手寫道:“將軍日夜繁忙,定是疲憊非常,桂花能舒緩情緒,提神振氣。芊芊想給你做個香包。”
蕭成暮心中一暖笑道:“好,今日你給我做一個,我也給你做一個。”
男人的針線活可想而知,他繡的香包讓芊芊笑得直顫。蕭成暮有點羞惱,還是厚着臉皮把東西給了芊芊:“待桂花曬乾之後,你便將它裝進去吧。
芊芊點頭應了,臉上的笑是從未有過的明媚。
蕭成暮出師那日皇帝皇後到城門之上相送,蕭成暮與皇帝飲了一杯血酒後瀟灑的轉身離開,像一個必定會凱旋歸來的將軍,神情一如往日般堅定。他沒再看皇後一眼,下了城樓,騎上戰馬,目光在人羣中尋覓了幾番後,微微蹙了眉。
他招來前來相送的府中總管問:“府中的人都來了嗎?”
“回將軍,都來了。”總管想了一會兒道,“芊芊姑娘前日已離開了王府,將軍之前交代過,若姑娘要走,誰也不許攔。小人已遣人告知將軍了,可將軍軍務繁忙,興許還未來得及知曉。”
走了……
握住馬繮的手狠狠一緊,拽得座下戰馬直甩頭撅蹄子。
他眸色暗沉了好一會兒才道:“走了……也好。”落寞並未在他臉上停留許久,他踢馬向前,一身玄色鎧甲映着日光,宛如神將:“出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