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遍後,凌小路就後悔了。
“今天就到這裏吧,天色不早了。”
嵇蒙不依不饒:“你說了,還能刷十遍。”
“我這不是擔心你累嗎?再說了,耽誤你那麼多時間,我也過意不去啊。”
嵇蒙一聲冷哼,不予理睬。
“你說你帶我刷本是補償我,現在也補償夠了。再刷下去,就該我欠你了。要不然四遍吧……五遍?”
凌小路小心翼翼地討價還價,直到嵇蒙一通電話打進來救了他。凌小路也是這時才知道遊戲裏還能接電話。
“我有點事要出去一趟,不能繼續刷了,算你倒黴。”
“是走運好不好!”
嵇蒙:嗯?
“……倒黴,倒黴,倒了十八輩子的黴。”
這個人怎麼能這樣!想讓他走運就走運,讓他倒黴就倒黴!
“走之前你是不是應該把我……”
凌小路指着腳下的土地瘋狂暗示,嵇蒙這纔想起來他回不去。
“你沒做傳送水晶的任務嗎?”
“我這麼幸運的小朋友,一上線就被你抓來刷副本了,哪有時間做任務呀。”凌小路挖苦,嵇蒙裝聽不懂。
嵇蒙的坐騎來接他們了,還是之前那條冒着火的肥龍。
“我發現了,你是不是沒有陸地坐騎呀?”
“少廢話,”嵇蒙把他抱上去,“抱緊了。”
飛龍不飛,凌小路自然也不怕,手鬆鬆垮垮往嵇蒙腰間一搭就算抱着了。
嵇蒙還在等他,凌小路半天不見動靜,奇怪地催促:“走呀?”
“……”嵇蒙不滿地低頭瞅了一眼,心想這個人,連做乘客都不敬業。
飛龍馱着二人一路飛奔到最近的村莊,復又引發了一場地震。
嵇蒙把人放下又不放心:“你有地方住嗎?”
“你網癮嚴重了吧?沒地方住,我不會下線抱着我親愛的睡嗎?”
“你親愛的?”遊戲裏看不出年齡,但嵇蒙不太相信他已經結婚了。
“怎麼,男孩子睡覺,就不能抱熊嗎?”
知道他“親愛的”是玩偶,嵇蒙露出鄙夷的神色。
“不想下線可以住去我家。”
“我纔不想去東野呢。”
嵇蒙&凌小路:……
談話間出現片刻詭異的沉默。
“萌新又知道了。”嵇蒙幽幽道。
凌小路深知自己說漏了嘴,只能硬着頭皮胡謅:“這是什麼祕密嗎?恐怕全服的人都知道吧,隨便看一眼世界頻道就看到了怪我咯?”
嵇蒙給了他一個“你最好別有事瞞着我”的警告眼神,凌小路心虛地看向別處。
“鹿比。”他叫他的名字,強行喚回對方注意力。
凌小路看着他衝自己舉起大拇指,比了個讚的手勢。
凌小路不懂他是什麼意思,沒有反應。
嵇蒙不耐煩地又把手往前送了送。
這難道是遊戲中流行的某種臨別前手勢嗎?互相點贊?
凌小路遲疑着,模仿嵇蒙的樣子,豎起大拇指:“……棒棒的?”
嵇蒙額角青筋一跳,上前一步,粗暴扯過凌小路手腕,將他和自己的拇指用力地按到了一起。
【系統】您與嵇蒙 加爲好友。
“學點有用的吧,別整天看八卦!”嵇蒙兇道。
凌小路只能幹笑:“嘿嘿,嘿嘿……”
嵇蒙亮出巨劍,用力往地上一插。地面裂開一道縫隙,從地底湧現的金光籠罩住他的身體,流動的光影將刀刻般的面部輪廓打得更立體了。
凌小路再一次在心底認定,這個遊戲裏花錢整容還是很值得的。
嵇蒙還沒完全消失,凌小路不動聲色地打了個彈指,在彈出的好友界面裏找到了新加的、也是唯一一個好友名字,悄悄把食指挪過去。
“不許刪!”
凌小路火速將另一根食指湊上去湊成了x,界面關掉了。
“沒打算刪,我就是看看。”
同時心裏埋怨,這下線讀條時間也太特麼久了。
“敢刪你就死定了!”
嵇蒙落下最後一句狠話,終於不見了。
“啊——”凌小路長噓一口氣,“總算是走了。”
幾乎跟他同步傳來另一聲解脫,“呼——終於能開口說話了。”
“你還在啊?”凌小路沒好氣地看着凌龍,“我還以爲你裝死跑路了。”
“不要侮辱一個恪職盡責的gm的職業道德,我可是全程屏息不敢發聲,光是維持系統規定的動作就已經很喫力了。”
“那還真是辛苦你了哦。”凌小路面無表情地誇獎。
“不過沒穿幫就是好事,說明技術部的同事將您僞裝得很成功。”
“怎麼不說是我演技好呢?”凌小路不服,“不過話說回來,你們太子爺這麼閒的嗎?一下午什麼都不做,強行帶剛認識的小號刷副本?”
“實不相瞞,我這也是第一次跟嵇蒙近距離接觸,我們老總的話,我還在年會上見過兩次……”
凌小路擺擺手:“就當他在日行一善好了,反正我也撿了不少東西。”
他通過自動導航找到附近收雜貨的npc,打開行囊。
短暫數秒的沉默後,村莊上空響起凌小路的慘叫聲:
“啊!!!我的包呢??!”
慘叫聲驚起烏鴉,烏鴉撲棱着翅膀,一邊叫着傻瓜,一邊飛走了。
凌小路一臉陰鬱地蹲在屋檐下,頭頂烏雲密佈。
凌龍小心地陪笑在一旁:“行囊共享是個在線功能,對方下線呢,行囊自然也下線了。
“不過沒關係,只要嵇蒙沒解除授權,等他再次上線的時候,共享的行囊就自動出現了。”
凌小路咬牙切齒:“那可是我一個下午,整整三趟副本,臥薪嚐膽、忍辱負重,一件一件撿回來的,那都是我的心血啊!”
“是是。”凌龍附和着。
“他堂堂一個上約,對上我這樣一個萌新,居然幹得出捲款私逃這種喪心病狂的事??”
凌龍:“……人家,可能,就是忘了。”
凌小路自覺從今天一早開始,他的人生就被譜寫成了電影,彈幕密密麻麻卻只有一個字——大寫的慘。
他憤憤不平地呼出個人主頁,企圖在嵇蒙的罪行上,追加罄竹難書的一筆。
然而頁面剛開啓,他就被海量的消息提醒淹沒了。
他的上一條動態,在他完全不知情的時間裏,被轉發了十幾萬條。
就連他爲完成任務而發的那條完全無意義的截圖三連下面,都多了近五位數的轉發和評論。
凌小路呆滯了片刻,點開其中一個。
熱評第一名:你跟離爭男神是什麼關係?!![離爭抱他在石柱上的截圖]
熱評第二名:你跟嵇蒙老公是什麼關係?!![他抱嵇蒙在龍背上的截圖]
熱評第三名:你到底是誰??!
凌小路心想還好還好,至少我還答得上來其中一個。
……不對,你們這些人到底是從哪冒出來的啊?!
他往前翻閱消息歷史,發現自從他的動態被一個叫做沉犬首的五百萬粉絲大v轉發後,事態就向着不可控制的方向發展。
這也太侮辱智商了,凌小路想,這個遊戲一共才一百多萬玩家!
在沉犬首的擴散下,在線玩家大量湧入凌小路主頁,留下了各種各樣的“滴——xx卡”。
這其中包括離爭粉、嵇蒙粉、竇寇粉、不明真相的喫瓜羣衆……每個人都想見識一下,傳說中讓嵇蒙甩下竇寇、與離爭決鬥的人,到底是何方神聖。
“怎麼辦?”他問凌龍。
凌龍訪問了一圈他的主頁,沉吟後說:“……要不咱直播賺錢吧哥?”
凌小路盯了他至少有十秒,然後邪魅一笑。
五分鐘後,一個路過的玩家偶然間往這個方向掃了一眼,誇張地大喊:“啊!你在這裏!”
凌小路條件反射地否認:“我不在!”
那人被說愣了,上上下下看了幾遍,確認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覺:“你明明就在!”
凌小路鬱悶地捂住眼,不幸感染智障,該如何治療?
“你別走!”他捏住耳垂,“我找到跟太子嵇一起的人了!快叫族長過來!”
“族長?那是誰?”
對方聽到提問,很是不可思議:“我是竇泥灣家族的人,你不知道竇泥灣的族長是誰?”
凌小路倒是在他頭頂看到了家族和家徽,總覺得好像在哪裏見過同款。
見凌小路一臉茫然,那人更驚詫了:“你第一天玩遊戲啊?”
“對呀。”
“……”對面顯然又被噎了下,“你等等!我們族長馬上就到!”
上約傳送果然快,儘管凌小路不願意承認,但來的確實是他見過的人。
竇寇不是一個人來的,他還帶了十來個跟班,爲的就是防止今早被圍堵到寸步難行的局面再發生。
跟班們熟練地清空了附近,以免再有無聊人士發佈竇寇的行蹤。
只留下凌小路,在鐵桶一般嚴密的包圍圈裏,面對金名瑟瑟發抖。
“族長,是他沒錯吧?”最早發現凌小路的跟班說,“不過我懷疑這個人腦子不太好。”
凌小路:?
竇寇也問:“怎麼說?”
“我說他在這裏,他說他不在,可他明明就在啊!還有,我發現他的時候,他正擼起袖子揍他那條小寵物呢!一邊揍還一邊說,‘誰是你哥?你叫誰哥?’”
凌小路:……
凌龍:……
跟班一邊描述,一邊模仿,模仿得惟妙惟肖,可竇寇沒把他的話放在心上。
他從頭到腳打量了凌小路一遍,裝備換過了,白天見到的時候,他穿的還不是這一套。
“小朋友,嵇蒙人呢?”
“下線了。”
他本來都好一點了,聽到這個名字又怒從中來,悲憤地控訴嵇蒙的惡行。
“他捲了我的錢,下線了!”
竇寇:……
他瞄了眼剛剛說凌小路腦子不好的人,心想他還說得挺對的。
“那他什麼時候上線?”面對病人,竇寇的語氣溫和了一點。
“不知道,我跟他又不熟。”
“族長他騙你的!你看!”跟班亮了面光屏,“這拍照距離,老近了!太子嵇還帶他下副本呢!”
竇寇捏住光屏一角,手飛快一抖,兩指間多出來一張卡片。
凌小路看傻眼了:魔術大師哇?
竇寇把卡片飛到凌小路懷裏,凌小路翻過來一看,正是他黑嵇蒙的那一張表情包。
“這咋還帶現場沖印的呢?”凌小路要給鑫山科技跪了。
“我勸你說實話,”竇寇揮揮手,示意跟班把光屏關了,“嵇蒙也欠我東西。”
“他欠你什麼?”
“一場決鬥。”
“哦……”凌小路想起來了,“直接說欠你一百萬唄,不過我覺得這個錢你不要指望了。”
“爲什麼?”
“你想想,他連我的錢都黑,整整三趟副本,加起來至少也有三千多……”
說到傷心處時,他又拿小寵物撒氣,一下一下地戳人家的肚子。小風龍不堪騷擾,飛到了半空。
竇寇聽了會兒他的胡言亂語,耐心逐漸欠費。
“我找他不是因爲錢的事。”
“哦。”
“這點錢我還不放在眼裏。”
“哦。”
竇寇還想說話,但好像無論說什麼都會被凌小路一個“哦”敷衍過去。
“你是不是覺得我在吹牛?”
“哦……沒呀,你可是開得起五百萬懸賞的人啊!”
凌小路是真心奉承,聽在竇寇耳中那就是赤.裸裸的嘲諷了。
畢竟今天他五百萬懸賞被嵇蒙公然翻倍挑釁,就是那場沒能打起來的決鬥起因。
“你真以爲我壓不過他的懸賞?只要我想,收購鑫山都可以。”
“口氣挺狂啊,家裏面有礦啊?”
“你怎麼知道?”
凌小路:……
他默默在自己的遊戲筆記上記下一筆:平時跟人打嘴炮的話,不要隨隨便便對這個遊戲裏的上約們說!
竇寇微微揚起下顎:“我在十一個星球上有礦產,鑫山製作項圈和戒指使用的材料,全部由我的公司提供。竇大福連鎖店聽說過嗎?那是我的集團產業。”
“……原來是同行啊,幸會。”
竇寇有了點興趣:“您家裏也是做珠寶生意的?”
“我家街口有個大豆腐連鎖店,我假期在那裏打過工。”凌小路誠懇地說。
“噗——”竇寇身邊的跟班沒忍住,噴了出來,被竇寇狠狠瞪了一眼,硬生生把笑聲嚥了下去。
竇寇也不跟他客氣了:“小朋友,你剛玩不久吧,知道這個遊戲最有趣的兩點是什麼嗎?”
“呃,寵物與……pk系統?”
“……”什麼亂七八糟的,竇寇差點罵人,“讓我告訴你吧:第一,遊戲裏死亡是假的,但恐懼是真的;
“第二,死了可以復活,復活可以再死,沒有次數限制的,你說有沒有趣?”
凌小路恍然大悟:“你要我給你表演一個反覆去世!”
不等竇寇承認或是否認,凌小路搶着道:“可是你一個上約,這樣威脅我一個萌新,不覺得以大欺小嗎?”
“以大欺小?”竇寇左看看,右看看,都是他自己人,“誰知道?”
凌小路豎起三根手指,聲音清脆明亮:“話可不能亂講,舉頭三尺有神靈!”
竇寇又故意抬頭東看看,西看看:“可是我怎麼……只看到你的四腳蛇啊?”
竇寇看着看着,臉上的笑容逐漸消失,遠處的天邊出現了一些小黑點,且有越聚越多的趨勢。
“族長,不、不好了,”跟班的聲音也變了,“好像很多人在朝這個方向飛。”
竇寇急了:“怎麼又、怎麼走漏的消息?”
“好像是這個人!”跟班緊急查看了世界頻道,指着凌小路,“這個人開了直播!”
“他、你什麼時候……?!”竇寇猛地抬頭瞪向凌龍,醍醐灌頂,“是它!”
“啊,”凌小路一臉無辜狀,“好像是剛纔我戳我的四腳蛇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什麼。”
跟班們很焦灼,來的人太多,憑他們幾個根本攔不住。
“族長,快走吧!再不走就走不掉了!”
竇寇指着面前:“把這個小子一起……”
他說到一半停住了,但見手指的地方空無一人,就在他剛剛抬頭的功夫,凌小路人不見了。
“在樹上!”跟班大喊。
竇寇往旁邊的樹上一瞅,凌小路果然站在樹杈間,居高臨下笑盈盈地看着他。
竇寇耳邊莫名迴響起凌小路清脆的聲音——話可不能亂講,舉頭三尺有神靈!
“嘻嘻。”凌小路露出幾顆小白牙,漂亮地縱身後翻,“我走!”
玩家們從四面八方熱情地湧來:“爸爸!爸爸!聽說咱家裏面有礦,是真的嗎?!”
竇寇瞪大眼睛:“別、別過來!”
他慌亂地指揮跟班:“攔住他們!”
十幾個跟班面對蜂擁而至的人羣起初還妄圖抵抗一下,可很快被越來越壯大的聲勢震懾到懷疑人生。
“族、族長,”跟班們僵硬地轉頭,“要不、咱還是把礦給大家分一分吧……”
竇寇傳送條讀到90%,聞言大怒:“分個屁!”
他激動地一跺腳,讀條被打斷了。
竇寇:……
半小時後,竇寇跟他的跟班們終於拼盡全力脫離人海,逃到了最偏僻的野外歇腳點。
遊戲內勢力排名前十的家族——竇泥灣的主力成員們,此刻蓬頭卸甲,個個如驚弓之鳥,聽到人聲就乍起。
其中以族長最爲狼狽,不知道混亂中被踩了多少腳,價值千金的高級戰靴耐久度被踩到了0。
“族長頭上有鳥誒。”跟班甲同跟班乙小聲說。
“噓!”跟班乙趕緊頂了下他讓他閉嘴。
竇寇被一個新手耍了,怒火中燒。
“他不是不相信老子有錢嗎?”竇寇狠狠抹了一把媲美鳥窩的亂髮,“這一百萬我還給嵇蒙了,就拿來懸賞他的小朋友。”
“一、一次一百萬嗎?”跟班結結巴巴地問。
“十萬。懸賞十次。”竇寇咬牙切齒地說,“這一回,我要讓他表演真正的反覆去世!”